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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毕竟是想当年了。以他如今的实力,叫压胜来打他,他飞出去的时候,说不定能把那座山砸碎。
什么?
怎么打赢压胜的?
谢长赢也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那时候突然实力大涨。
他以为自己那个时候就已经完全恢复了,可事后才发现,最多恢复了一半。
天知道他当时怎么这么猛!
九曜只歪了下脑袋,就这么看着谢长赢,也不说话。
谢长赢对祂这幅样子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还能这样差使我?
凭什么你还能这样信任我?
凭什么我还是心甘情愿——
任你差使!
谢长赢背过身去,撸起袖子,叉着腰,自暴自弃大声道:
“我饿了!得吃东西才能有力气劈山,但考虑到——”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自身后伸来,纤长五指拈着一只荷花酥递到他面前。
谢长赢下意识后仰,那模样精致的荷花酥险些撞上他的嘴巴,随着如玉般的指节一道,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太吓人了!
实在是太吓人了!
九曜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但是只差一点点就撞到了!
他指得当然不是荷花酥。
谢长赢心脏砰砰乱跳着回头,也不知是真被惊到了还是怎的。
刚想“怒斥”一下九曜不靠谱的行为,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情——
“哪来的荷花酥?”
九曜不说话,默默别开脑袋,似乎地面上有什么好瞧的东西一样。
更可疑了!
谢长赢狐疑地打量着九曜,便见九曜又抬了抬手,将荷花酥往他面前递了递。
却依旧垂眸盯着地面,像是要将地面盯出朵花来,只留给谢长赢一个线条精致的侧脸。
好嘛!
谢长赢咬了咬腮帮子,这下全明白了。
九曜虽然还失着忆,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但用旦旦草治疗后,力量多少回复了一些,都能隔空从各地神庙取走给祂的贡品了。
贡品可不仅仅有食物,财帛什么的从来都是不会少的。只是——
谢长赢并不接荷花酥,只从地上拔起长乐未央,又转过身去。
“这可是信徒供给你的,我不能吃。”
同样的,信徒供奉给你的财帛,我也不会用。
下次要是没钱住店了,大不了露宿街头就是!
拮据就拮据点吧。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九曜明明能隔空取钱了,却还偏偏要和他挤一间屋子……
兴许是根本就没想起来要取些钱用。
谢长赢这么想着,却没有看见身后九曜已悄悄将视线转了回来,闻言,又盯着他的背影稍稍楞了神。
继而,九曜听见谢长赢哼哼了两声,举起手中长剑:
“且先欠着吧!等以后,你再亲手做了给我吃!”
谢长赢双手握剑,不断积聚力量,毫无保留,拼尽全力。
很快,周遭砂石纷飞,形成一个不小的力量旋涡。
可是,还不够!
长乐未央可不乐意接受他的力量。
九曜突然上前一步。
刹那间,周身竟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谢长赢玄色衣袂猎猎翻卷如墨浪。
可若细看,他整个人的身形却有些不自然地僵硬。
九曜的手臂竟自身后环住了谢长赢,双手覆在他持剑的手上,温暖纯粹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向谢长赢体内。
祂似乎料定谢长赢不会拒绝他的力量。
事实也正是如此。
谢长赢对九曜的灵力几乎是毫不设防的,甚至在大脑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自动接收了。
可也正因如此,谢长赢才会如此懊恼。不止因为灵力的事。
除了小时候学剑时王兄这般教过他,谢长赢还从未以如此姿势与人靠近过。尤其是——
这人还是九曜!
“九!曜!”
一片嘈杂中,谢长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彼时将近破晓,话毕瞬间,剑锋落下。
暮云低垂处,忽见一线金芒破空而来。那剑光初时不过三寸,及至山前已化作百丈金光,裹着罡风气势直贯九霄。
九曜松开了谢长赢的手,向后退了开去。
谢长赢却不知为何,仿佛随着九曜的远离,心中也顿感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告诉九曜,起先那句让祂亲手为他做荷花酥的话只是开玩笑的。
神明为他洗手作羹汤……
他做梦都不敢梦到这种离奇画面。所以他真的只是这么一说,逞逞口舌之快罢了。
可谢长赢却没听见,在九曜握住他双手时,轻轻答了一声“好”。
*
剑气贯入山腹。
霎时间,地脉震颤如困兽悲鸣,山体表面蛛网般裂开赤红纹路。继而,千仞绝壁似豆腐般从中裂开。碎石簌簌滚落,山腹中隐隐约约有光华流转。
原是座倒悬钟乳的溶洞。
断崖裂隙里渗出积年累月的寒髓,在青苔斑驳的石壁上凝成冰晶帘幕。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一瞬,融化出的点点水滴向下低落。洞顶倒垂的石笋映着破晓天光,若千仞利剑。
谢长赢还来不及收剑,长乐未央却突然不断发出嗡鸣震颤,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
不待谢长赢讶异,下一秒,长乐未央却又突然安静下来。
他回过头,九曜一如往日般,立在那儿,金色双眸中毫无波澜。
奇哉。
究竟是什么,竟能引得九曜一瞬失态?
总不至于真是因为他说让祂亲手做荷花酥那句话吧……
谢长赢借着厚重云层中洒下的朦胧微光,看向溶洞深处。
根根石柱矗立在那儿,其间似乎困着团朦胧光晕。
石柱上有铁链延伸向中心光晕,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谢长赢却能看见每根铁链上都刻着巫族咒文,与地面上的符文一道,共同组成了「命运相连大阵」。
不。
那石柱中央不是光晕。
谢长赢用力闭了下眼睛,再张开时,九曜已经朝着溶洞中走去,谢长赢赶忙跟上。
视线越过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谢长赢才终于看清,在「命运相连大阵」中心的,竟是一个人!
他起先瞧见的光晕,不过是阵中女子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
就一如九曜、玄度之类在黑暗中时那样。
如此一来,阵中之人的身份已经很明确了。
铁链碰撞间,暗沉生涩的叮当声传来。阵中跪坐的素衣女子缓缓、缓缓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素商。”
谢长赢听见九曜的声音。
*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眉目憔悴,眼神黯淡。
美则美矣,却无比空洞,好似丢失了灵魂。哪还有庙中神像那般容光焕发、珠光宝气的样子?
素商披头散发,只着一席粗布麻衣,轻微动作间,缠绕四肢的铁链摩擦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谢长赢正纠结着要不要把铁链砍断,看看素商,又看看九曜。却这时,九曜问她:
“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素商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末了,无声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来。
她忽然抬起手来,像是只轻轻一挣,那锁住她双手的铁链竟自她手臂连接处开始,寸寸断裂。
谢长赢看得目瞪口呆。
难道是因为他们劈了山,削弱了阵法,所以素商才能这么轻易挣开束缚?
不,不对。阵法全然是在溶洞里头布置的,外面的山体只是做了掩护而已。
那——
其实素商根本就没有被困住!?
这次,却没有九曜立刻为谢长赢解答疑惑了。
九曜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素商身上。
“为何如此?”
素商依旧跪坐在阵法中央,姿态从容。
闻言,她只微微低下头,慢条斯理、面无表情地地整理衣袖,良久才缓缓反问:
“什么为何?”
素商的声音很轻柔,不像九曜或玄度那样淡,却有些飘。
对比很快就来了。
不知是不是谢长赢的错觉,九曜的声音比之平时更冷了几分。祂毫不留情拆穿素商:
“若你于阵法生效前取他们性命,尚可留其魂魄,余一线生机,以待赎罪轮回。”
素商整理衣袖的动作陡然停下了。
其实她的衣袖本也不需要整理。
素商抬起头,那双同样金色的眼睛盯住九曜,声音也冷了下来:
“凭什么?”
谢长赢好像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有一点,他暂且还想不明白……
思索间,他听见素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这很奇怪,神居然也会有如此明显、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收容他们,保护他们,爱他们护他们教导他们,可他们是如何对我的?”
素商的语速逐渐变快,声调逐渐变高,到最后,竟如发泄一般朝着九曜吼道:
“他们却算计我欺骗我!”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沉默,继而九曜的声音如叹息般响起,回荡在这空旷的溶洞之中:
“所以他们便活该如此。”
“没错!”
素商突然笑了起来,
“他们活该!是他们活该!”
笑声却又很快戛然而止。
她本也笑不出来。
素商曾与那些孩子们经历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那时她在大地上四处游历,偶然来到这里,循着四溢的阴气,发现竟有一批修士在此地以人炼丹。
她没有丝毫犹豫,出手救下了幸存的孩子们。
只是那群作恶的修士实力高强,更有已臻化境、半步飞升之人。以素商的实力,她无法与这些修士正面抗衡。
人人都道神明法力无边、无所不能,其实不然。
「神」诞生于天地间的自然能量中,能掌控一些自然规制,但若真论起战斗力来,却未必有多强。
他们生来便不是为了争斗。即使他们确确实实是好战的种族。
好在那群修士也是第一次遇见真正的「神」,摸不清素商的底细,一时间与她僵持下来,谁也不敢率先出手。
只是,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素商知道,随着那群修士的寿数一天天走向尽头,他们将会变得愈加疯狂,直至不管不顾。
于是,素商在谷外的山林间布下了一个庞大而又复杂的阵法。
这样,外面的人便进不来了。
只是,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起初,孩子们与素商生活在这里。
他们一起推倒了修士的炼丹房,盖起一座座茅草屋,开垦一亩又一亩的田地,播下种子,收获……
他们曾一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孩子们甚至偷偷为她盖了一座庙宇,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她其实一早便发现了,却也乐在其中,只装作一直不知。
那座庙宇很简陋,简陋到甚至会让人觉得敷衍。
但不是的。
那个时候,他们是真心的。什么也不求,只是出于纯粹的本能、一时的心动,表达对素商的喜爱与尊重。
无意的供奉。
谢长赢听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那块碎掉的桂花糕。
他于是默默看向前方九曜的背影,一时间又有些出了神。
无意的供奉总是最珍贵的……
但素商毕竟是神,无欲无求的神,所以她无法真正理解人心。
就像明明只要简简单单地放下执念便能得到解脱,可权力、金钱、地位……人们偏偏放不下,有所执。
于是,令素商始料未及、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她救下的孩子,那些她悉心教导照顾的孩子,那些为她立庙刻像的孩子,背叛了她。
“在踏入阵法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意识到了……”
素商金色的眸子有些许涣散了,似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在踏入「命运相连大阵」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个阵法效力很强,但并不禁锢契约者的位置。
她本可以轻易阻止之后的一切,只要轻轻迈出一步,跨出法阵,在它生效前,将契约者都杀了,便能阻止之后的一切。
可她没有。
凭什么呢?
是他们背叛了她,凭什么她还要不计前嫌地为他们着想呢?
就因为她是神,而他们是人,所以她就该不计前嫌、无怨无悔地为他们付出、牺牲吗?
凭什么呢。
所以她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安静地、无声地看着他们自以为是;
看着他们背负上天道诅咒,外形一天天发生变化;
看着他们选择了一个魂飞魄散、永无来世的结局,连悔过、赎罪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她已经厌倦了,甚至连失望也不再有。
“所以,你问心无愧。”九曜问她。
素商只静静抬起双眼,看向祂。面色平静,神情淡漠。
谢长赢抱着长乐未央站在一旁听了许久,大致搞清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只还有一个问题,关于那个就连素商都从始至终未提及之人——
“那么,白藏呢?”
前方传来九曜的声音。
第35章 起心动念即是罪
白藏。
两双金色的眸子对视着,九曜的话语却不带一丝对眼前同族的怜悯。
或许祂本就是这样的。
神的怜悯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爱也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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