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以谢长赢对九曜的了解,问了也是白问。
“那这老鼠该怎么办?”
*
不远处,身躯如小山一般庞大的老鼠怪仍被金丝发带束缚着,喉咙处皮毛上的血迹却早已干涸,正不断发出尖锐的怪叫声。
谢长赢却对着这只老鼠怪犯了难,毕竟都与素商“命运相连”了,怕是杀不死。
难道直接封印?
九曜却突然道:“你不是还有事?”
“啊?”
谢长赢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见九曜的背影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他急忙追上:“是有事。”
他还得回阵法西北角一趟,将那埋了一半的老修士埋好。毕竟做事情得有始有终。但是——
“这老鼠怎么办?”
九曜不语,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谢长赢当即也只好也跟上,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恍然间,谢长赢似乎意识到什么,蓦然回首。
只见那巨大老鼠怪不知何时又变为了十几个披着黑袍的小矮人,分别被一条金丝发带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日光泼在那些惨白丑陋的面孔上,霎时腾起青烟,引得他们尖啸起来,指间在碎石地面上抓出道道血痕。
烈日当空之下,他们的皮肉竟如宣纸浸墨般层层晕染,先是灰褐斑痕自面孔不断向着全身蔓延,继而身体发肤寸寸龟裂。
到最后,竟化作碎屑簌簌飘落在半空中,被山谷间的清风一吹,彻底散了,了无踪迹。
这些恶徒,带着他们的罪恶一道,在日光下彻底灰飞烟灭了。
但是这不对。
谢长赢突然拉住九曜的衣角:
“他们为什么死了?”
白藏生来天地不容,故而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可那些小矮人,那些恶徒,虽然也遭到天道的厌弃诅咒变得畏光,却因为早已和素商定下了「命运相连」的契约,不人不鬼活到现在。
可如今,他们为什么还是——
灰飞烟灭,神魂俱灭。
素商也死了吗?
可素商是神,怎么会死?
那截衣角自谢长赢手中滑落。他本也没有用上力气。
九曜没有回头,没有止步。山谷清风带来他的声音:
“素商不死。”
神不说谎。
第36章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
素商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踉跄之间,她拼着最后的力气,走向山巅,立于群峰之上,云海之间。
真好。她想。像是回到天界一样。
而后,她不由得为自己的想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原来到最后,她内心最深处对自己的归属,任是天界。
她好像突然有些明白九曜说的那些话了。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东天突然裂开一道金痕,有阵阵闷雷声于晴天云海之间翻滚。
素商已再无力支撑,跪倒在地。
电光刺破云层,无数光点忽而升腾,如逆飞的星雨,渐渐消逝于空中。
山巅,再没了那个跪立的身影,只余几许琉璃碎片静静躺在原地。
而后,缓缓生出一朵莲花来。
她的心,早就碎了。
*
此时,天界——
云海翻涌,霞光万千。
其中一巍峨宫殿,通体以白色玉石垒砌,琉璃瓦在日月星辰的照耀下流转着熠熠光辉。殿前根根蟠龙玉柱直插云霄,殿顶飞檐翘角上,则悬挂着一盏盏黄金风铃,不时随风轻响时,音律自成天籁。
殿前白玉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镌刻着上古神兽的图腾。阶旁栽种着金色莲花,花开时香气氤氲,化作祥云缭绕。
此时,提步走上台阶之人却无心欣赏这些风景,她来到殿前大门,站定,然后——
“开门啊!帝青,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开门!”
殿内,一墨发青衣的男子侧躺于玉榻之上,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执着卷凡间话本放在眼前。
听见殿外传来的声音,他只用撑着头的那只手揉了揉耳朵,而后懒洋洋回了句:
“都说了——不在!”
殿外,玄度听了这话,险些将自己手中那枚天魔心脏砸在殿门上。
身后穿着红衣的少女拦住了她:“我主!不可再与上主置气啊!”
话毕,身旁传来一阵轻轻的“嗷呜”声,原是坐立在二人身旁的一只白色生物,姿态像狼,神态像狗。
恰此时,
“咚——”
古朴浑厚的钟声响彻天界。
玄度一愣,握剑准备劈门的手一顿。
只有在天界发生大事时,这钟才会敲响,昭告众神。
是素商。
玄度闭上眼睛,只一瞬便知道了答案。
这钟声是为「素商」而鸣。
玄度手中的短剑化作流光散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宫殿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帝青终于舍得露面,却是头发歪歪斜斜地束着,胸前衣襟松松垮垮敞着,毫无众神之主的样子。
帝青看向远方,片刻,金色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似是无声发出一阵叹息。
他摇了摇头,刚准备将门重新关上,却被前方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门,不让关。
帝青朝下看,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金色眼睛。
他不由得一挑眉,像是才发现这人的存在一样:
“哟,还没走呢?”
玄度却不和他嬉皮笑脸,另一只手将那颗紫色的天魔心脏递出,几乎逼近到帝青鼻尖前,话语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礼:
“你们又打算做什么?”
“问这么多干嘛?”
帝青浮夸地后仰避开,顺溜地从玄度手中顺走了天魔心脏,在手中随意抛了下,笑意却是未达眼底,
“可别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
而后,当着玄度的面,他合上五指。
那颗紫色剔透的心脏,霎时在他掌心化作流沙齑粉,从他指缝间流落在白玉地面上,随风消逝无影无踪,竟连一丝魔气也没有留下。
末了,他甚至还甩了甩手,活像是怕手上沾到什么脏东西。
玄度欲再开口,帝青却抢先一步似抱怨道:
“马上就到我的生辰了,就不能让我省心点?真是——”
说着,他伸手在玄度头顶拍了拍,与她擦肩而过,走下千级台阶,转瞬便没了踪影:
“今天敢在为师门前喧哗,明天就敢直接破门而入,后天会做什么我都不敢想。”
玄度瞪大双眼,震惊于老师的无耻,便听到帝青叽里咕噜的声音被风吹来:
“便罚你在这里跪上三月吧!诶呀,我可真是心善!”
玄度想转身对他吼一句‘谁会去记你的生日!’,却根本也做不到。
当下,竟直挺挺跪了下来,再动弹不得。
“我主……”又被罚了啊……
身后,红衣少女无奈地陪着一起跪了下来。
那银狼则发出如小狗一般的“呜呜”声,用巨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玄度的手背,而后在她身旁趴下。
一人一狼,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那厢,帝青化作流光,来到瑶池畔。
瑶池旁有一株赤色巨树,虬结的根系盘根错节,朱砂色主干如通天柱般粗,树皮皲裂处,缓缓淌出琥珀色的仙脂,若一滴坠入池中,便霎时绽开千瓣红莲。巨树的枝桠交错织成穹庐,银色色花簇生长其上,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如漫天飞雪。
那树下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只瞧背影,却是再普通、再平凡不过。
她抬起头,不知是在望着树上花朵,还是在望着其他什么东西。
帝青远远站定,对着那抹背影道,
“长赢之事——”
女子抬手,止住了帝青的话。
她并未转过身来。她的声音也很普通,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叫人平静的温柔与力量。她只道:
“万般皆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莫要强求。”
身后,帝青抿了抿嘴,躬身拱手:
“是,母亲。”
*
与此同时,人间——
“「天贶(kuang,四声)节」?”
谢长赢看向身旁的九曜,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
谢长赢在心中掰着指头算了算,很快又放弃了,直接问眼前的小贩:
“今天是几号了?”
“正是「璇霄华诞」!”
小贩乐呵呵地回答了,随即开始推销自己的商品,
“二位要不要来盏河灯,也好向上主祈福?”
「天贶节」,又称「璇霄华诞」,是众神之主「帝青」的诞辰日。
那岂不是快到年末了?!
人间以三辰交汇为吉时,是以「天贶节」这天,人们晨时焚九穗嘉禾祭天,暮时万盏河灯入水,化作星河倒影,以庆祝帝青的生辰,向上苍祈求赐福。
虽然帝青早不管人间事了……
经历过素商一事后,谢长赢与九曜商量,打算前往修真界一探究竟。九曜自无不可。
两人于是出发前往「帝都」,打算赶上不久后将要在帝都山举办的「仙盟大比」。
——届时修真界诸位大佬齐聚。若修士中真有什么捣乱分子,倒是方便调查。
在去帝都的路上,他们路过了这座「临江城」,却没成想正撞上了「天贶节」。
彼时已是傍晚,快临近晚间的放灯庆祝。
谢长赢此人,说来也是一朵奇葩。
说他敬神吧……他在之前数次重生中,已将众神屠了几十遍,便是连帝青也不例外;
可说他不敬神吧……每每碰见这种迷信活动时,他又忍不住参加。
或许就像他之前不准人砸碎九曜神像一样……
不,当事情涉及到九曜的时候,谢长赢的一切所作所为就不具备参考性了。
总而言之,虽然兜里只剩下了仨瓜俩枣,但谢长赢还是在小贩希冀的目光中,眼睛都不眨地就买下了两盏河灯。
“哝,”
他看也不看九曜,却精准地将其中一盏灯塞进神明手中,
“别闷闷不乐想你那些心事了——走,放灯去!”
九曜握着那盏河灯,愣愣看向谢长赢,却突然被他拉住手。
这一次是谢长赢主动握住的,不是手腕。
谢长赢不知要带祂跑去什么地方,可九曜还是跟着他跑了起来。
虽然一路上谢长赢都没有点破,但这些天九曜所有的一切波动,他俱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
「临江城」,顾名思义,毗邻一条江水。
这条江水名为「沧澜江」,据说水质甘甜,而「临江城」之所以酿酒出名,便是因为用了「沧澜江」的江水。
谢长赢带着九曜一路奔跑到城郊,这里已聚了许多人。
沧澜江畔初冬夜,数千盏河灯自上游迤逦而来,恰似九霄银河碎落人间。两岸树木上已无了叶子,只虬枝挂满琉璃灯球,照得地面枯萎草尖上的薄霜泛着暖橘微光。
江面是一派浮光跃金的景象,莲灯载着人们的祈愿随波流转,鎏金色的烛光顺潮沉浮。
江畔,看客们呵出白雾,人挤人,却人人都带着欢声笑语。
不愧是大城市。
只是不知为何,江畔人群中却少有女子。
难道大城市的女子还不比小镇自由?
这根本不合理。
在如今的人间,通常越是繁荣昌盛的城市,越是少有男女之别。
就像越是大的修仙门派,男女弟子人数间的差距就越小。
谢长赢牵着九曜的手,七拐八拐,总算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到河畔。
一路上,他顺耳听了不少小声闲谈,也终于将江畔男女比例失衡的原因了解了个大概。
临江城最近并不太平。近三月来,常有女子走在外面时突然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好不凄惨,却查不出死因。
事情刚发生那会儿,临江城主事官员便往万仙盟驻临江城办事处递了牌子。前前后后也确有不少修士接了任务来城里看过,都说是有妖孽作祟。
可主事官一提除妖,他们又个个都面色古怪地说无甚办法。
这么一来,城中开始变得人心惶惶,不少女子现在都不敢出门了。主事官员也是急得团团转,不断催促万仙盟派更厉害的修士前来。
也正因此,今年城里的「天贶节」才会比往昔更加热闹。
也算是临时抱神脚了。
九曜也顺便听了一耳朵,却是在心中暗道临江城百姓这神脚抱得不大对——
若换了别的神,听见这么多祈愿,指不定会来看看。但帝青,
他才不会理这些。
没错,众神之主就是这么个天塌下来都懒得眨眼的性子。凡人不知道,妖族不知道,作为巫族的谢长赢不知道,甚至就连大多数神也不知道。
苍穹之上,月华与星光遥相辉映。
听说,这临江城中的妖物是流窜作案,杀了一个便立刻跑。
倒是也确实不好抓。
苍穹之下,谢长赢蹲下身来,将河灯点燃,放上江面,心道,他与九曜不会在临江城停留太久,若是这作祟妖物能自己撞上来就好了,也算是日行一善。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杀完就立刻跑,什么也不取什么也不拿的,倒不像是谢长赢印象中妖族的作风,反而——
谢长赢的思绪中断了,原是九曜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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