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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魂飞魄散,则再无来世。
此刻,那一团团魂魄互相缠绕着、间或逸散着,最终,涌向一处!
盲眼乐娘十指深深抠进桐木琴身,七窍竟缓缓流出的黑色的血液,皮肤转瞬间变得灰白。
她的眉心隐隐显现出一个黑紫色的印记,看不清晰,可酒肆中飘散的魂魄此刻却被尽数吸入其间!
临江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忽然,风止。
江心飞鸟折翅坠入水中漩涡。
“看好你那位故交!”
匆匆给九曜留下一句话,谢长赢骤然持剑暴起,剑尖直取向那盲眼乐娘的眉心。
他这一击没有丝毫保留,剑风过处,桌椅皆裂。
无论如何,如果魂魄被这盲眼乐娘彻底吸走,酒肆中这些倒霉蛋就真的再无来世了。
而若是谢长赢能阻止这盲眼乐娘,九曜说不定还能让这些离体的魂魄在回到倒霉蛋们的身体中,他们也不至于死掉。
现在,谢长赢必须争分夺秒才行!
好在,只要不是再一次对上压胜那个级别的对手,即使没有九曜为长乐未央注入力量,谢长赢也有信心挥舞着这“烧火棍”自己赢下来。
作祟的盲眼乐娘虽瞧着招式诡异,谢长赢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按照谢长赢的判断,这盲眼乐娘似乎也并不是太强。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个一直未有所动作的奇怪书生。但眼下,
先解决这个害人的乐娘再说!
谢长赢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怪异的书生忽地瞪大了眼睛,痴痴望着乐娘的方向,口中呢喃着。
“阿柔,是你吗?”
声音湮没在风吟剑啸之中。
*
面对谢长赢疾如风的攻击,盲眼乐娘却不闪不避,好似根本没有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沾血的十指在剩余琴弦上拂过,指节活动间略显僵硬,动作却十分迅疾。
但闻铮铮数响,竟有数道黑气自弦间迸射而出,生了眼睛似地迎向谢长赢的剑尖。
一时间,周遭竟凭空响起凄厉哭嚎,震得酒肆内几根已有裂痕的木梁顿时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盲眼乐娘依旧抱着琴,跪坐在高台之上。
却见她满头华发瞬间变成白色,无风自动,周身三尺隐隐现出青灰色雾气。
怨气?!
“阁下究竟是人是鬼?”
剑光与乌光相撞,发出裂帛之音。
对谢长赢的问题,盲眼乐娘自是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但谢长赢本也不需要她的回应。
“要我说——”
谢长赢咧开嘴角,剑随身走,双瞳中迸射出一丝兴奋,
“不像人!”
长乐未央直刺向乐娘手下古琴。
“也不像鬼!”
这一剑去势看似平直,却蕴含着不可抵挡之势。
“该是——”
盲眼乐娘指法愈急,五指在琴弦上疾走如飞,弦音顿作金戈铁马之势,周身丈内桌椅尽数碎裂,木屑纷扬。
“不人不鬼!”
“轰——!!!”
剑锋离琴身尚有尺余,却似砸上一层无形壁障。
谢长赢隐约瞧见,那盲眼乐娘眉心的黑紫色印记再次显现一瞬。
谢长赢握剑那只手的虎口撞得发麻,手腕急转,剑锋划出半个圆弧,借力翻身落在梁上。
这种感觉……和砍在黑雾弄出的「归墟印记」上时很像。
短暂思忖间,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
“盖有残魄夺舍乐娘之躯,小心!”
谢长赢闻言,突然笑了。
原是厉鬼夺舍,他就说这乐娘怎么看上去不人不鬼。
“还真是——”
他手中剑势陡然一变。先前剑招尚存几分试探,此刻却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高手在民间啊!”
谢长赢的每一剑皆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出,剑光织成一张银网。
与此同时,谢长赢左手凌空画符,金色符文凌空显现。
盲眼乐娘指下琴音愈急,弦上迸出的黑气却如遇骄阳的冰雪,在谢长赢的剑光中寸寸消融。
渐渐地,被笼罩其中。
“铮——!!!”
血雾凝成的琴弦尽数崩裂,盲眼乐娘的指尖登时有黑色的血花迸射。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长赢左手金色符阵砸向盲眼乐娘。
盲眼乐娘还想去够琴,却有数道金色光柱伴宛若凭空出现,如粗壮铁钉,将她的四肢、躯干牢牢定死在高台之上。
她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却再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如未开灵智的野兽般厉声嘶吼着,面目狰狞。
见状,谢长赢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在,他想起了这个用于制服恶鬼的符阵,并未画错。
“我就说现在的凡间乐娘怎也如此彪悍,原是被厉鬼给夺了舍。”
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谢长赢看向已来至他身侧的九曜,
“如何?”
九曜的眸中没有丝毫波动,就这么淡淡看着盲眼乐娘:
“杀之。”
真正乐娘的灵魂,应该早被那夺舍的残魂给吞了。
想来,这些日子「临江城」中突然暴毙的那些女子,也都是遭了这夺舍残魂的毒手。
被夺舍后,那些女子表面上与往常无异。
然而,当这残魂要离开女子们的躯壳,寻找下一个受害者时,失去魂魄多日的女子们的躯壳,看上去就像是突然暴毙一般。
可实际上,从被吞噬了灵魂的那一刻起,她们的身体就已经死去了。
这残魂的夺舍之术显然不高明,无法保持自己夺舍来的身体一直鲜活,这才只能不断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世上没有一种办法,可以将被吞噬的魂魄重新解救分离出来,至少九曜不知道这种方法。
所以,对于这作恶多端的残魂,祂给出了简洁明了的判决。
谢长赢已凌空绘好了另一个符咒,只待用符咒逼出藏于盲眼乐娘躯壳中的恶鬼,便能将它直接斩杀。
其实也可以将那恶鬼锁在盲眼乐娘的躯壳中,这样,只肖斩杀躯壳,那残魂也就跟着一起死了。
将残魂逼出再杀,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但那盲眼乐娘被无辜夺舍,本就够惨了,灵魂湮灭后,再无来世,何苦还要将她的残躯也破坏?
谢长赢将剥离残魂的符咒打出,长乐未央同时刺出。
盲眼乐娘的躯壳无力倒下,一道模糊晦暗的影子自躯壳中升腾而起,发出刺耳尖啸,疯狂挣扎。
却突然间——
“轰——!”
酒肆中残存的山水屏风轰然倾倒,九曲流水裹着死鱼与猩红血沫漫天而起。
长乐未央距那状若疯狂的暗影仅余半寸,忽见青衫广袖翻腾而至,竟有枯瘦五指生生握住长乐未央,让它不得再寸进一步。
是一直坐在角落的奇怪书生,突然暴起!
书生一手按住那升腾而起的模糊影子,居然就这么将它重新塞回了盲眼乐娘的残躯之中!
而原本缠绕缚住灰影的金色符文,霎时碎裂。
书生的另一只手,轻易抓住了长乐未央的剑身。锋利剑刃竟不能伤他分毫!
谢长赢改用双手握剑,却仍旧尺寸难进。
僵持间,长乐未央颤动着,发出阵阵似痛苦般的剑鸣。
“轰——!!!”
两股力道猛烈撞击,周遭事物尽数化作齑粉。
不久前还声色舞乐、灯火通明的酒肆,再无踪迹。只留下一个几十步见方的圆坑,最中心约有十几寸深。
烟尘弥漫间,谢长赢维持着双手持剑的动作,被爆炸带起的狂暴力量震出数十步远。
一秒。
两秒。
夜半的临江城内,骤然爆发出阵阵骚乱。人声鼎沸,交织混杂,不安有之、恼怒有之、恐惧有之。
三秒。
四秒。
除了江畔,整个临江城忽然灯火通明。阵阵杂乱脚步声响起,有向着城外去的,有朝着江畔来的。
五秒。
“砰——!”
临江城城郭东西南北四道大门轰然合上,拦住一切试图逃窜之人。
烟尘散去。
漆黑雨幕中,朦胧光亮于不远处翩然落下,挥袖间,原酒肆内尚有气息的几十幸存者被安置在地面上。
金芒一瞬照彻夜空,为江畔战场竖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内外。
九曜无碍。
谢长赢稍稍松了一口气。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谢长赢抬头,二十步外,那青衣书生同样站在圆坑边沿,一手揽住暂时昏死过去的盲眼乐娘,另一只手,正掸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
只可惜,大雨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袍,大片泥泞混着雨水,一同嵌入衣料之中,再难掸去。
说来也有意思,那书生浑身明明已被泥雨水浸透,身形却未曾沾染半分狼狈。
书生抬起头来,那双纯黑的眼珠,落在谢长赢身上。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江畔夜雨滂沱,墨色浪涛拍岸。谢长赢手中长剑破开雨幕,直取书生咽喉。
那书生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左手揽着昏死的乐娘,右手空悬,五指微张,面对谢长赢的攻势,只轻轻一拂,似春风吹过湖面,不带丝毫烟火气。
青袍书生的指尖与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脊,一触即分。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只有雨滴破碎的轻响。
谢长赢的剑势如潮,连绵不绝,或刺或挑,或削或斩,剑风卷起雨雾,化作一片银网。
可青袍书生的右手总在关键时刻出现,或点或拨,或引或带,将剑招一一化解,竟端得一派从容不迫,闲适自如。
雨越下越大,江水翻腾。
突然,那青袍书生右腕一翻,五指收拢,虚空一抓。
刹那间,雨滴凝固,空气仿佛被抽干。
谢长赢眼前有熟悉的黑紫色印记闪过。他手中剑势一滞,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扑面而来,急忙撤步,长剑回旋护身。
再站稳时,谢长赢的呼吸难得乱了片刻。
抬眼望去,隔着层层雨幕,书生依旧立在那儿,青袍未乱,左手仍稳稳抱着盲眼乐娘。
雨声淅沥,江水呜咽。
“你是,魔。”
九曜的声音夹杂在嘈杂大雨中,自身旁传来,略有些模糊,却无比肯定。
魔?
那青袍书生竟是魔?!
可对战至今,谢长赢竟未曾感受到一丝魔气……不——
有很微弱的魔气逸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这不应当。
再望去时,却见那举止从容的青袍书生,整理衣襟的手罕见地一顿。
而后,他将昏迷着的盲眼乐娘安放在一旁,也布下一个结界,将她与一切纷扰隔绝。
隔着雨幕,谢长赢听见闷闷的笑声响起。
可是这不应当。
越是强大的魔,该越是魔气滔天。
谢长赢与魔族征战多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可这书生分明强得过头!
谢长赢瞧见青袍书生的肩膀颤动着,颤动着。
“不错。”
肆意的笑声终于停息。
“吾名,「沈墨」——”
“砰——!”
谢长赢抬剑挡在九曜身前。
长乐未央剧烈震动着,震得他虎口绷裂开来。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近在咫尺,咧开嘴角,声音终于不再被雨幕阻挡,听在耳中无比清晰。
“——「天魔」也!”
第39章 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白月光……
沈墨是「魔」。
不是那些低阶的杂碎。他是「天魔」。是与神族同时诞生,同样稀有,同样天生地养,同样古老的存在。
不过,他们「天魔」可比那些孱弱的「神」善战多了。
刀光剑影间,沈墨战斗着,甚至还有闲心分出神来,打量着谢长赢。
「巫」。一只年龄尚幼,还未长成的巫。
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天上那群假清高的伪善家伙,战不过「天魔」,便培植了同样骁勇善战的「巫」来与他们对抗。
沈墨也曾和巫族打了上千年。只不过……
眼前这个「巫」,似乎因不明原因,实力大减。
可惜了。
沈墨抓住每一个机会袭向九曜,那个虚伪柔弱的「神」。
因为这些讨厌的家伙也不算一无是处,他要将这个「神」控制起来,大有用处。
可每一次,那个巫族幼崽都会挡住他。即使已经身披数十道创口,仍然不肯让步。
为什么呢?
九曜不是屠了巫族吗?
为什么这个幸存的小可怜,还要为了虚伪的神拼命呢?
沈墨看着谢长赢,用那双漆黑的眼睛。
突然,他有些走神。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也不算很久以前。
即使按照人类那短暂的寿命来算,也不算很久。
那是三年多前。
沈墨是「天魔」。
但与那些虚伪的「神」不同,「天魔」并非都是同一幅虚伪面孔。
他们性格迥异,自由随心。
而沈墨,是一个厌倦了杀戮争斗,想要寄情于山水的「天魔」。
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天魔就是这样,你无法用一张脸谱去概括他们。
于是,寄情山水的沈墨来到了人间。
这的确是一个可以躲清闲的好去处,怪不得人族和妖族为了争这一亩三分地竟打了上万年,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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