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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熟悉的话啊!”
没有呼喝,只有喘息。
谢长赢的声音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愤怒。
那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愤怒。
是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中,不死不休的怨毒。
沈墨的手,如铁钳一般,扼住了谢长赢的咽喉。
他的指甲深陷进谢长赢皮肉里,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流淌。
谢长赢的膝则狠狠顶在沈墨的腹间。那里本就有个可怕的伤口,此刻更是血肉模糊。
他们僵持着。力量在飞速流逝,眼神却依旧凶狠。像两匹濒死的狼,死死咬住对方的要害。
然后——
沈墨的眼中,那双属于天魔的竖瞳中,那两点深潭般的幽暗里,猛地窜起了一簇火!
那不是人间的火。那是九幽之下的烈焰。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骤然点亮。
沈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那已枯竭的躯壳深处,一股可怕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不是魔气的复苏,而是更本源,更野蛮,更不顾一切的东西。
是生命最后的光与热,是灵魂燃烧的噼啪作响。
力量。狂暴的力量,再度暴涨!
天魔竟是以命相搏,燃烧着自己的本源!
他扼住谢长赢咽喉的手,力量陡增数倍。谢长赢一时间只觉得喉骨欲裂,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意识。
可这还不够。
沈墨另一只拳头,携着这股新生却暴戾的力量,狠狠砸在谢长赢的胸膛上。
“嘭!”
一声沉闷的,让人心悸的巨响。谢长赢整个人被打得离地飞起。
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飞过那片开着白花的青草地,带起的风压将那些柔弱的花与草尽数碾碎。
他飞过残破的矮墙,飞过倾颓的梁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他能看到雾霭中惊起的飞鸟,能看到远处江面上泛着的微弱天光,甚至能看到沈墨那双燃烧着、却也迅速黯淡下去的竖瞳。
然后,坠落。
谢长赢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进一片瓦砾之中。
“轰隆——!”
他落下的地方,本就摇摇欲坠的半面高墙,受到这撞击的牵连,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塌。更多的碎石断木倾泻而下,将谢长赢大半个身子掩埋。
烟尘混合着水汽,缓缓升腾。
整座城池,这本已是一片废墟的城池,似乎都在这最后的撞击下,发出了无声的颤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水流淌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沈墨站在原地,身躯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片新的废墟,那燃烧的眸子渐渐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空洞。
他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的石像。
废墟下,谢长赢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触碰到一片湿冷的碎瓦。
青草的断茎处,渗出汁液,混着泥土与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白色的花瓣,零落成泥。
“阿墨……”
黯淡的竖瞳中陡然绽放出一丝光亮!
沈墨蓦然回首,漂浮在半空中的残魂仿佛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阿柔!?”
“住手吧……阿墨……”
天魔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踉跄着伸出,可几近透明的魂魄确再度变得木然。
“阿柔……”
“阿柔!!!”
天魔跪倒在地,撕心裂肺。
然后,消弭无声。
只低垂着头颅,佝偻着脊背,跪在那儿。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泥里。
“啪嗒。”
天魔后知后觉地抬手,不可置信地,震颤的指尖按上自己的脸颊。
“啪嗒。”
是泪。
可是,天魔怎么会流泪呢?
*
“哗——”
一只手穿过瓦砾。
谢长赢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只手。
真是只漂亮的手。
可它不该染上泥,不该染上血。
那只手拨开一片片砖瓦。摸索着,摸索着,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竟然比他的手还要冷。
“哗啦——”
谢长赢被从废墟中拉了起来。
骤然处于阳光下,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狗。
他又想起了沈墨对他的形容。想扯着嘴角笑一下,却也做不到。
他适应了光线,眸光终于落定在那片血色中——神明的胸腔,被开出一个空洞,鲜血淋漓。
他感到鼻尖发酸。
为什么呢?
明明他自己都杀过九曜无数次。
为什么呢?
为什么却像是自己的胸膛也被贯穿了一样难过?
抱歉……
嘴唇嗫嚅着,可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神明亦是重伤,将谢长赢从瓦砾中捞出,便再没了力气。
于是,晨光之下,两个破破烂烂的血人,一起跪在泥泞中,无论如何也没了起来的气力。
雨丝初歇,残云缝隙间漏下几缕稀薄的晨光,照得满地积水如同破碎的琉璃。整座城池匍匐在大地之上,飞檐斗拱尽数折断,青瓦碎成齑粉,与泥泞混作一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沈墨的嘶吼。
大地震颤起来,天空骤然暗沉。青石板路寸寸龟裂,碎石违反常理地挣脱地脉牵引,缓缓升空——先是细小的砾石,继而梁柱残骸、碎裂的兽首瓦当,最后连整片白玉栏杆都化作浮游的群岛,沉默地悬在灰白的天幕之下。
被困在残垣间的人们仰起面孔,瞳孔里倒映着不断崩塌的天空。有人试图抓住飘过的树枝,指尖刚触及枯萎的花苞,整个人便被无形之力托起。惊叫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才刚荡开涟漪就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谢长赢看见沈墨朝着他们走来。一步、两步……很是艰难。很是坚定。
天魔抬手,暗紫色流光自他残破的袖间奔涌而出。
继而,那些紫色的光晕缓慢而坚定地铺展,以天魔为中心,蔓延开去,漫过街道,蔓过水洼,漫过被折射的扭曲倒影。
最终,最后一道裂隙在穹顶合拢。结界,已成。
所有悬浮的碎石停滞在半空,将坠未坠。
奔逃的人们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凝固,衣袂定格在飞扬的瞬间。
有个孩童伸出的手还差半寸就能触到母亲衣角,那半寸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时间的鸿沟。
生机并未消散,只是被抽走了声响与动作,连最细微的眼睫颤动都归于沉寂。
天魔站定在他们面前,两步之外的距离。
“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沙哑无比。
他抬起头来,颤动的竖瞳居高临下地、带着威胁、牢牢钉在九曜身上。
他抬起脱力的右手,伸出食指,指尖朝着那抹几近透明的虚影的方向。
“救她。”
天魔对神道。
“不然,”
“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死一般的寂静。
神明仰头,金色的眸中却是无动于衷。
“我做不到。”
祂如此阐述着。环抱着几近昏迷的谢长赢,又重复一遍,宛若叹息。
“我做不到,沈墨。”
寂静。
“你骗我!!!”
天魔凶狠地扑过来,掐住神明的脖颈,用力摇晃着。
“「神」不说谎。”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却没有窒息的痛苦,只是这么看着天魔。
“你骗我!星渚!!!”
金色的眼睛有一瞬失神,很快,垂了下去。纤长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天魔怒不可遏地将神挥了出去,挥倒在地上。他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众神!”
“天道宠儿!”
“你!”
天魔骤然停下步伐,指向九曜。
“司掌创生!”
“星渚!!!”
九曜垂下眼眸,用袖子抹去谢长赢脸颊的血渍——他已经昏死过去了,气息逐渐微弱。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为天下苍生?!”
天魔已然状若癫狂。
“星渚!若你救不活她,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了沈墨的结界之中。取全城性命,于他不过弹指间。
“然后,我还要杀更多人!更多!”
九曜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却仍低着头。
“我做不到,沈墨。”
神明又重复一遍。
“我不是星渚。”
“我做不到。”
沈墨看见神明翘起嘴角,祂放在谢长赢眉心的指尖骤然华光大盛。
“即使你杀再多人,我也做不到。”
天魔的嘴唇颤抖着。他知道,他该去阻止那个伪善的神。可他做不到。整个人都像是被投入了冰窟,冷,连血也冷了。因为他也知道,神没有骗他。
“虚伪……”
他的声音颤抖着。
“虚伪!!!”
他声嘶力竭地指责着。
“那就一起死!!!”
他抬起手,顷刻间变要让全城为林柔陪葬。却忽然,
华光大盛。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清了。
*
仿佛沉溺于无光深海,意识在破碎与完整的边缘浮沉。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身躯像一片被碾入尘泥的枯叶,每一寸骨骼都烙印着碎裂的痛楚,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然而,就在这永恒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时,一点温润的触感,自额间悄然浮现。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他看见一双金色的眸子。
神明跪在荒芜的瓦砾之间,鲜红的衣袂被晨风拂动。
祂低着头,散落的青丝几缕垂落,与他汗湿的额发交织。
他们的额头相抵,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弱地交融。
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无比专注,带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长赢。”
他看见神明的双睫颤了颤,阖上了双眼。
“我把自己,交给你。”
无法言喻的温暖自那相触的一点奔涌而来。随即,金与白交织的辉光,纯净得不容一丝杂质。
那光起初只是一缕,旋即化为奔流的江河,汹涌着将谢长赢彻底淹没。光芒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浸润神魂的柔和,驱散了周身所有的阴冷与剧痛。
谢长赢感到自己枯竭的经脉,原本如同龟裂的荒芜大地,此刻却被磅礴而温和的力量疯狂涌入、滋养、重塑。断骨续接,伤痕弥合,沉疴尽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掌控了这具躯体。
“长赢……”
有谁的声音被吹散在了风中。
他接住了倒下的神明。神明的面色惨白得几近透明,神态却平和。
他将神明安放在了地上,拔起长乐未央。
“铮——!”
长乐未央颤动着,发出轻快的剑鸣。
谢长赢从未如此轻松地挥舞过这把他亲手铸造的剑。
“真是疯了……”
谢长赢握紧剑柄。
九曜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交给了他。
谢长赢看向已然癫狂的沈墨。双手握剑,举起。
光芒愈来愈盛,以谢长赢为中心,席卷了整个江畔废墟。倾倒的玉柱,残破的雕栏,每一处都被这光华照亮。
“唰——”
一剑划过,如鸿泥雪爪。
远处的江面被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熔金,水波荡漾间,碎光跃动,与天边初生的朝霞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瑰丽。
天魔跪倒在地上,衣襟中掉出半枚玉佩,其上浅紫光晕愈发黯淡。
谢长赢转过身去,持剑,一步步,走向那个佝偻的背影。
天魔跪倒在地上,跪倒在血泊之中,如耄耋老人,再无了往日的神气。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两道阴影,一人站立持剑,从身后,剑锋贴上跪倒那人的颈侧。
跪着那人仰起头来,脊背却依旧躬着:“杀了我。”
那声音异常沙哑,如两张粗粝砂纸相互摩擦着。
忽而,又发出一阵短促的笑:“你杀不死我。”
他大笑起来,却像是在哭:“天魔不死不灭!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却又突然停下了。谢长赢听见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看见他的肩膀抽动着,低下了高昂的头。
“为什么……报应在她的身上。”
天魔扶在地上,五指嵌入泥沙间,用力抓握住,发出阵阵呜咽。
“……阿柔此前……从未做恶……”
“人魔相恋,违背天道……”
“可她甚至不知道我是魔……”
“我与她在一起时,也从未为恶……”
“她什么都不知道,做了许多善事,何以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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