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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是击向恶徒,反是将道旁粥棚的绳索打断。
热粥倾泻烫伤地痞,银钱散落被饥民拾走,他大笑抚掌,看一场闹剧里无人得偿所愿。
他游荡山河如观棋局,偶尔落子只为有趣,
直到梅雨沾衣的午后,在林中河畔遇见个捞菱角的姑娘。
提竹篮的少女卷起裤脚踩进淤泥,收获满满,平凡的面孔上乍现出不凡的喜悦,太过纯粹。
笑得碍眼。
若乐极生悲,一定很有意思。
于是天魔跟了上去,一边思考着该给这人类来个什么样的“悲”才够好玩。
那个时候,她遇到一只野犬,被猎人留下的铁蒺藜缠住。
她竟真敢徒手去掰,指尖很快炸出红色的花,血流不止。
这算是“悲”吗?
天魔蹲在树上,不知怎么想的,掷出片叶子,野犬应声脱困。
“何必徒劳?”
那个人类抬起头,鬓角还沾着愚蠢的草屑,一手安抚着颤抖的犬。
“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
好人?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天魔忽然觉得这凡人蠢得有趣。
后来,天魔总爱蹲在简陋的茅草屋顶上看她。
看她给瞎眼婆婆穿彩线,给流浪猫崽做窝棚,
某次,竟笨拙地试图修补他幻术变出的破伞。
天魔鬼使神差现了身。
“我是云游修士。”
他眼也不眨地扯谎。
她却笑了,那双再平凡不过的眼睛里,似乎有星星。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星星。
那天,人类告诉他,自己叫「林柔」。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他给自己取了个人类似的名字——「沈墨」。
直至天贶节那日,玉光流转、万家灯火。
他才不想给帝青过生日。
虚伪的众神。
可他还是去了。
城中,庙前、烟火之下,她踮脚,将平安符系上他脖颈。
是刚从庙中求来的,排了好长的队,花了好多的钱。
符纸微微发烫,烫得他心口发颤。
这种假冒伪劣的符纸怎么可能伤到他?
翌日,天魔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晶莹的、紫色的、琉璃般的心脏,
化作一枚洁白的羊脂玉佩。
“给你的。”
他将心脏朝前递出。
只要她接过,她就再也跑不掉了。
于是他又有些得意——
这礼物,可比那骗人的符纸厉害多了!
人类却不会知道这些,只那张平凡的脸孔上迸射出惊喜,又很快染上两团红霞。
光阴如梭。
沈墨仍嗤笑施粥的善人伪善,却会替她将食物送给附近的孤儿;
沈墨仍嘲讽放生的愚行,但会把她救下的每只雏鸟送回树梢。
某次,他立在人牙子船头冷笑,转身见林柔提着灯笼站在芦苇荡里,分明在发抖却还强装镇定:“我、我听说他们会活剖人的器脏……”
愚蠢的人类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总有一天,她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
那夜,她蜷在他怀中哽咽:“真好。阿墨,你是修士,能活很久很久。”
他却有些洋洋得意。
哼,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已将自己无尽的生命与你共享!
可得意之余,他却仍觉得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空落落的。
可,不正应该空落落的吗?
他的胸膛之中早已没了那颗跳动的东西,正是空落落的。
再后来,再惊蛰雷声炸响的那一天,瘦弱的人类倒在了晒药草的笸箩边。
她病了,病得很厉害。
这不应该。
在将自己的心脏交给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将两人的性命相链接。
天魔不死不灭,她怎么会生病呢?怎么会死去呢?
天魔耗尽了自己数万年来的全部珍藏,又抢来无数天材地宝,连同着自己的一身魔力,全数投了进去。
却像是投入了一个无底洞,甚至没有一丝回音。
她就要死了。天魔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脆弱的人类,已然无法继续陪伴他,继续用那双星辰般的眼睛看向他。
天道!
是天道!
天道不准人神相恋,自然也不准人魔相爱。
天神与天魔,本也无分别。
可笑。太过可笑。
因为天魔不死不灭,所以天谴应验在了无辜的凡人身上。
无辜。
数万年的漫长生命中,天魔的心中第一次,主动想到这个词。
沈墨无论如何也治不好她。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人类生命的脆弱,
意识到,自己其实本就无法与一个人类永远厮守。
但他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开始杀人、取魂,试图逆天而行,让她恢复。
他不怕天道,之所以偷偷进行,不过是怕林柔知道。
为什么怕呢?
明明这个人类奈何不得他,更何况她现在已经虚弱到快要死了。
杀人。这件事他做的再熟练不过了。
可是没有用。林柔还是要死了。
病逝前,她偷偷将玉佩塞回他枕下,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阿墨。你要……做个好人。”
沈墨从不知道,将死之人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看着那双眼睛,陡然意识到,她发现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傻,她隐隐察觉到了沈墨的所作所为。
所以,红着眼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牢牢攥住他的手。
“我知你本性良善……切莫……为了我……走上歧路。”
他看见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
“答应我,阿墨。”
泪如雨下。她的呼吸十分不顺畅。
“答应我。”
她的瞳孔开设涣散,声音中带着祈求,却还是不肯松开手。
“从此往后……”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是了。
是了。
她是虚伪众神的信徒。明明没读过几本书,却将这些虚言牢牢记住。
人类再没了气息。瞪大的双眼不肯合上,仍不放心地映着天魔的影子。
沈墨却突然挥开她已经开始僵硬的手,将她藏在枕下的玉佩拿了出来,将她与玉佩放在一起的字条撕得稀碎。
“愿君另觅良缘?”
他将掌心中的碎纸片重重扔出去。
“诸恶莫作?”
碎纸片在半空中,如雪花般簌簌飘落
“众善奉行?!”
突然,他吐出一口血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天魔颓然跪倒在床边,握住她已经变得冰凉僵硬的手,将染血的玉佩强硬塞到她手中,将她的五指合上。
“别想跑。”
“别想跑……”
“别想……”
“丢下我。”
可是天魔不会流泪。
他在床边枯坐到天亮。然后,收拢了她将要消散的残魂。
何其无辜。何以落到……连来世也不会再有呢?
他随身携带的瑶琴是件难得的法宝。将残魂收拢其中,再好不过了。不用再担心天道的窥探。
*
雨丝如银梭织就垂天之幕。江畔,残垣断壁间,那散发着淡淡光晕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唯一完整的存在。
九曜立在废墟中,身后的战斗,是万千生灵的哭嚎。雨水顺着青丝流淌,浸透衣衫。
他握着半枚玉佩的五指缓缓合拢。
隐约有浅金色光芒,与掌心那半枚玉佩正溢出的紫晕交织缠绕。
起初只是薄雾般萦绕,倏忽间,紫色散去,化作千万缕发光的金摆丝线刺破雨幕。
光芒所及之处,雨滴悬停半空,每一颗都包裹着细微人影——那是被囚于玉中的魂灵——沈墨打算喂给林柔的。
它们舒展蜷缩的身躯,在停滞的雨珠里苏醒,渐渐地,将墨色的水滴染成半透明的金白。
九曜将掌心纯白的玉佩托起。
无数金白的雨滴开始向上飘升,逆着下坠的雨帘飞向墨云翻涌的天穹。
江面泛起幽微的磷光,映照出魂魄归去的轨迹,像一场倒流的星河。废墟间的断瓦开始嗡鸣,青石板缝隙间钻出荧荧青苔,所有死物都在魂灵经过时短暂复苏。
神明仰首望着这场盛大的离别。点点幽魂微光掠过他金色的眼睛,在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半枚玉佩在祂掌心化作流萤四散,残余的微光从指间缝隙渗漏,消散在风中。
随着最后一缕魂灵融入云层,悬停的雨珠轰然坠落。江水重新开始奔流,撞击岸石,溅起浪花。
晨曦在远山边缘试探性地渲染开来,穿透厚重云层,将神明的侧影镀上浅金。
江畔泥泞中,野草疯狂生长,倏而开出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风过处,花瓣与未散尽的雨霰一同旋舞,仿佛天地在为这场送别献上最后的无声颂歌。
神明垂眸。在熹微晨光中,金红色衣袂在渐息的雨中轻颤。
那里,一具腐坏的尸身静卧于浸透雨水的青草间,狰狞伤痕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垢,青黑色的皮肤下有怨气游走。
神明发出无声的叹息,双手在胸前结印。祂的指尖泛起华光,比阳光更加耀眼,缓缓流向腐烂尸身。
华光触到溃烂的肌肤,那些萦绕不散的怨气悄然瑟缩。
灵力与怨气此消彼长。
藏匿其中的残魂想要挣脱出腐烂躯壳,嘶吼着,撞击着,却被由华光构筑的牢笼悉数拦下。
渐渐地,挣扎也变得微弱了,连同几乎全部消散的怨气一起。面目狰狞的残魂,依稀可瞧见一个眉目温婉的女子形貌。
云破日出,夜雨骤停。
女子的眸中似闪过一丝清明,很快由恢复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半透明地飘在半空,被金白光晕环绕,没有挣扎,也没有平静,什么都没有。
她就要消散了,永无来世。
九曜救不了她。
“不!!!”
身后传来声嘶力竭吼叫。是极致的绝望。
下一秒,钝痛传来。
九曜低下头,只见一只手自他胸前洞穿而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晨光中颤抖着。
神明刚才耗费了许多力量,躲不开,亦自救不能。
很快,金红的衣料被缓缓濡湿,绽开深红色的痕迹,倒是不太明显。
九曜深吸一口气,清晨冷冽的空气带来后知后觉的巨痛,让祂的眼睫颤了颤。终于,嘴角流出殷红鲜血。
“不!!!”
他听到另一个声音。与先前那道同样绝望。
第41章 我把自己,交给你……
困于玉佩中灵魂,已被九曜全部解放。沈墨复活林柔的计划功亏一篑。
不。他本来也不可能复活林柔。收集了这么多灵魂,不过是沈墨的执念而已。
可那执念太深。
谢长赢如陨石般撞向沈墨,两个血人再次撕打在一起。
九曜抬手,捂住胸前空洞。没有伤到心脏。
冰凉的手心很快被鲜血浸得温热。
神明向前踉跄一步,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倒下。
鼻尖有青草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
*
江畔晨雾未散,昨夜的雨珠尚在草叶间滚动。废墟间生出的簇簇青草,缀着细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两道身影便在这断壁残垣间翻滚缠斗,衣袍尽染赤色,你来我往间每招每式都带起血珠飞溅。
“你这只——”
沈墨踉跄爬起,忽然后撤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竟蒸腾起暗红雾气。那双竖瞳赤红如血,筋脉在皮肤下突突跳动,仿佛有无数小蛇在皮下游走。
他原本枯竭的魔气再度暴涨,右拳挟着风雷之声直取谢长赢面门。
“丧家犬!!!”
这一拳来得太快,谢长赢只得抬臂硬接。
只听“咔嚓”的骨裂之声,谢长赢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穿三堵残墙。
“被人抛弃!”
瓦砾纷飞如雨,谢长赢在废墟间犁出一道深沟,五指深深抓入泥土,在撞上一根石柱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喉头一甜,呕出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来,将身旁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染上鲜红。
“还狗一样地凑上去!”
沈墨却不给谢长赢丝毫喘息之机,身形忽地飞速掠过十余丈距离,所过之处青草尽数枯黄。
他凌空踏碎一根断梁,借力翻身而下,双膝如千斤巨闸当头压落向谢长赢胸膛。
“你们怎么敢!?”
谢长赢就地翻滚,原先所在的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个丈许深坑。飞溅的碎石划破他的脸颊,其上血痕纵横交错。
“你们怎么敢伤她!!!”
此时朝阳初升,金光穿透薄雾,照见二人惨烈的模样:沈墨披头散发,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谢长赢右臂软软垂落,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
两人相视而立,胸膛剧烈起伏,都在争分夺秒调息续力。
两个血人,披头散发,衣衫尽碎,浑身浴血。
“呵……”
谢长赢想笑,可开裂的嘴角生疼。
“丧家之犬。”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
然后,他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重新扭打在一起。拳,脚,肘,膝……每一次碰撞,都带着骨骼错位的闷响,都溅起几滴粘稠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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