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商原本端正的跪坐姿态再也维持不住,她忽然瘫坐在地上,手臂勉强支撑着身体。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却颤抖得厉害。
白藏,她的孩子,被那些背负着天道诅咒、永无来世之人……
吃了。
她自以为已经见过了人性至恶,却不想,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那些人,从曾经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了加害者,甚至不曾犹豫过半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彻底心灰意冷,便连自己的职责也不再履行,使人间十年四季错乱,五谷不丰。
人们始终也无法明白,素来仁慈的素商神为何抛弃了他们。
“你可曾想过,今日种种苦果是何时种下。”
九曜就这么平静地,用一个问题,彻底击溃了素商最后的心防。
她感到无比痛苦,捂住心口,症状却丝毫不减。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将胸前衣襟抓得褶皱起来。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嘶吼着、尖叫着、想要哭泣。
可却始终连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神本无泪。
*
从有意识起,她就一直被称为「素商」。
他们说她是神,他们说神该心怀悲悯,他们说神该静心守念,他们说神该无私无偏……
她都遵守做到了。
她一直兢兢业业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当好她的「素商」。
他们也说,神不该起心动念。
可这一次,她没有做到。
在游历人间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凡人。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吸引了。或许就是那种普通与平凡。
又或许,爱情本就是毫无道理的。
那是一个春天,在溪流边,她垂首整理飘零的桃花瓣。
少年书生抱着书卷迷了路,无意间踏入这片“桃花源”。
她抬首望去,看着他窘迫作揖的模样,忽而,被逗出一抹浅笑。
后来,他总在黄昏溪畔遇见她,她倚着老桃树听他诵诗。
人类的诗歌,总是很有意思的。
能够写出那样的诗歌的生命,拥有浪漫而自由的灵魂。
可人类却总是喜欢给自己加上一些束缚。比如,考试。
放榜那日,他攥着秀才文书奔回桃溪,问她今后可愿与他共埋四时花屑,同煨雪水煎茶。
她说,好。
他们成婚了。
红盖头、合卺酒……
那一刻,屋外有闪电划破天际,天雷阵阵。
在山里,晨雾未散之际,檐角悬着的铜铃会晃出清响。
那天,她倚在竹帘后,看那人蹲在院中给新栽的紫藤培土。
有时候,素色长衫沾了泥痕,垂落的发梢被风拂起,倒像是栖在枝头的白鹭。
只需要一拂袖,一个小法术,那件衣服就会立刻变得干净。
可她从未为此动用过法术。
从未为他动用过任何身为「神」的力量。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平凡的人类女子。
“娘子且看这藤蔓,”
那人忽然仰头,眉间沾着碎金似的朝阳,
“待开春缠上竹架,便能遮出一片花荫。”
他却没能等到藤蔓遮出花荫时。
弥留之际,他握住她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眼中是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可她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本不该早逝的。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残夏将尽之时,崭新的生命来到人间。
她用颤抖的指尖抚过婴孩额间。
襁褓里的孩子有着一双晨星似的眼睛,很像他的父亲。
那孩子忽然抓住她垂落的一缕青丝,咯咯发笑。
他对自己为天地不容的命运毫无所觉。
而她,明明才见这孩子一面,心中却已生出无尽不舍。
她给这孩子取名为——「白藏」。
白藏渐渐长大。
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生活,她却总能将一点一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或许「神」的记忆本就是很好的。
她记得白藏三岁时,跌在青石阶前,藕节似的胳膊蹭出血痕。
她倚着竹帘,看他自己撑着石阶爬起来。
那双手里,那只沾着泥的掌心,攥着朵粉芍药。
白藏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给娘亲簪花!”
她记得白藏五岁时,与她宿在乌篷船头,夜雨下了整晚。
晨起她发觉柴禾燃尽的灶膛里余温仍在。
那孩子蜷在苇席边酣睡,指尖染着草木灰,衣襟里滚出两粒温热的板栗。
原是学着早起的渔娘,给她煨了朝食——尽管她不需要。
她记得白藏七岁时,采药坠下山坳,归来时襟前鼓鼓囊囊藏着什么。
待她碾完最后一味义诊所用的药材,
那孩子忽然从背后捧出团雪白云絮送给她,“娘亲,别不高兴了,城中疫病一定有解。”
原绝壁上那株雪莲,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些许猩红,与他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记得白藏八岁时,一病不起,转眼间便再无了生机。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白藏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可她终究还是动用了禁术,遮蔽天机,强行留下了这个孩子。
白藏的外貌心智,也永远停留在了八岁那年。
白藏却从不知道她神明的身份,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凡间母子一般相处、生活,然后游历九州。
她一直履行着自己「素商」的职责,片刻不敢懈怠。
用禁术保住白藏,已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为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动用力量。
后来,他们来到了这个山谷,遇见了那些孩子……
*
素商回忆间,谢长赢却见九曜周身流光闪烁,显然正调动着不小的灵力。
他准备做什么?
谢长赢罕见地没有头绪。
继而,他只见九曜拂袖,流光一闪,落在素商身前——
“娘亲!”
那只是一个虚影,虚弱到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但那孩子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
他只是欢快地扑向自己的母亲,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只有惊喜与欢欣。
竟是白藏!
九曜为白藏注入了神力,将这快要散去的残魂,最后一次唤醒过来。
可祂不是说白藏天地不容,所以根本不愿去救吗?
可祂不是对素商所作所为不满至极吗?
谢长赢蓦然回神看向九曜,却撞见祂正悄悄抹去嘴角血迹。
神明的面色苍白,摇摇晃晃间险些倒下。
“我主!”
谢长赢一瞬间什么都忘了,飞奔上前,伸手要接住九曜。
虚弱的神明却已经扶着石壁稳住了身形。
谢长赢一声紧张的惊呼引来了素商的注意。
她紧紧拥抱着白藏,忽然抬起头,向他们这边望过来,夹杂着无数复杂情绪。
继而,金色双眸中却只余一丝了然浮现。
与此同时,九曜那双垂下的金色眸中,亦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
但那双眸子却又很快却归于平静。
神明并未抬眸,只对谢长赢摇了摇头,低声道了句:“无碍。”
天渐渐亮了。
晨露未晞的碎石间,最后一缕夜色正被天光蚕食。
素商怀中那团萤火般的光晕正在消散,映出白藏的轮廓,如年画上娃娃般可爱,与一百年前踮着脚尖折下雪梅与她的稚子别无二致。
“娘亲……”
朦胧光晕中,白藏伸手去触,指尖却穿透了母亲鬓边的发丝。
他怔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片刻,他从母亲怀中站了起来,将已近透明的双手都背在身后藏住,歪头笑了起来,
“娘亲,白藏好想你。”
素商覆在他肩上的双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却再也不敢用力。像是怕自己的轻轻一触,便会让眼前的影子彻底破碎。
百年了,可她的记忆却仍清晰无比。仍记得每一个细节。仍无法割舍。
此刻,山风穿林而过,无数萤火从她臂弯间升腾。
“娘亲,不哭。”
白藏用虚影蹭了蹭她冰冷的脸庞。
他背在身后的指尖开始化作星屑,衣摆垂落的流苏正一寸寸融进朝霞。
远处云海翻涌,第一缕金芒刺破天际,像柄淬毒的匕首剖开夜色。
却有一滴晶莹正划过她脸颊。
东天云层裂帛般撕开,赤金浪潮泼溅九霄。
可那光芒越是绚烂,越衬得那抹残魂透明如琉璃盏。
白藏还在笑着,可一双眼睛中却似蓄了泪水,声音轻得像松针坠雪:
“娘亲不哭。”
“娘亲……”
“要幸福啊……”
隐约间,谢长赢似乎看见光晕之中有一个孩子转过头,伸手抹去了眼角泪花,朝他露出一个笑来:
“还有……”
“谢谢你们……”
“救了我娘亲……”
尾音未落,山风骤起,万千萤火倏然炸开,在喷薄的晨光中舞作漫天流霰。
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那滴泪水终于落下,砸碎在青石上时,绽出一朵莲花。
素商却怔楞地望着虚空,毫无所觉。
云海彼端忽然传来空灵鹤唳,素商陡然回过神来,却只见朝霞如血浸透山峰。
或许,这就是报应。
而苦果,早在她陷入凡尘、一瞬心动时便已种下。
素商终于呕出一口血来,血腥气弥漫上鼻腔,胸膛中那颗不再剔透的心脏,不知何时爬上丝丝裂纹。
她看着九曜,黯淡的金眸中只余下迷茫: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九曜的面庞在清晨日光下仍显得有些惨白。闻言,他只答了一字:
“是。”
“可我那时从无偏私,济世救人,心怀悲悯,「素商」的工作日日执行不怠,从未出过纰漏。”
与此同时,她亲眼瞧着自己的丈夫死去,却什么也没做。
她从没为丈夫和孩子动用过身为「神」的力量。一家人的生活只如普通凡人一般,粗茶淡饭、素衣麻布。
唯一一次私心,是用禁术强行留住了自己的孩子。
“可这难道对世间造成了危害?”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九曜避开了素商的视线,侧过头去,怔怔望向天空许久,才终于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起心动念,就是错。
素商忽的笑了,只这笑却有些凄然:“是啊……”
可她只是,不甘心。
“……若我不是素商该多好,”
她也怔怔望向蓝天,
“我宁可不要恒久寿命,不要万人敬仰,不要无上荣光,只当一个普通凡人,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与所爱之人相遇、厮守、分离……”
她看向九曜,一字一句:“可我从未有过选择。”
九曜亦迎上她的目光:“众生万物又何曾有过选择?”
众生皆苦,没有谁比谁更加幸运。
素商忽然扯起嘴角,从地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你呢?”
“九曜,若你遇到与我一般境地,”
“又会如何自处?”
她如此问着九曜,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抱剑立于他身后那人,意有所指。
谢长赢正瞧着九曜想事情,却是没有察觉到素商的视线。
而九曜的回答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到那时,我自会受罚。”
素商闻言稍愣,随即短促地笑了一下:
“也是,想来到时,就连玄度也是不肯放过你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闭上双眼,任山间清风拂过脸颊。
片刻,却突然捂住嘴,转过身去,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看着掌心腥红,握住拳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知该如何做。”
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听到素商耳中,是冷漠无情。
自然是知道的。
就像九曜曾杀过玄度一样。
他们甚至是至亲的同源之神……想来九曜更不会对素商手下留情。
只是——
“已经不需你再费心了……”
她拖着愈加沉重的身躯,忍受着心脏处传来的巨大痛苦,艰难朝着远处走去。
直到风从身后带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她闻言愣了一瞬。
忽而又扬起嘴角。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原是谢长赢突然想起来,对着远处那个在日光下好像要变得透明的身影,提高了声音:
“素商上神,林中阵法西北隅有修士托我告诉你,他已悔过!”
谢长赢看见素商的背影怔楞一瞬,继而,朝着更远方走了过去。
“她要去哪里呢?”
直到看不见素商的身影了,谢长赢才有些恍惚地问九曜。
他隐约记得这二神最后一番谜语般的谈话中,提到了素商需得受罚。
九曜只摇了摇头。
谢长赢知道祂是不想说,而不是不知道。于是心中虽然好奇,却也不再追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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