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赢的目光始终冷冷地落在那小矮人身上,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始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这是一种不妙的直觉。
长久没听到任何回应,那小矮人抬起头来看向谢长赢,祈求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谢长赢身后。
谢长赢略一侧身,彻底挡住了小矮人看向九曜的视线。剑尖警告地指了指,而后故意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道:
“我看你根本不需要人救嘛,这不是跟了一路都叫人发现不了?”
小矮人嘴唇翕动着,似是想要解释。
可在谢长赢剑锋的威胁之下,他还是顺从地向后挪开了一段距离,不靠得离他们太近。
谢长赢却还不满意:“之前藏哪儿了?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老实交代!”
小矮人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说。
这时,九曜却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在谢长赢另一只手的手心写了什么。
有些痒。
谢长赢握紧手心。同一时间,剑尖略一转向,指向了角落处的蒲团。
接下来,不用谢长赢再说话,这矮子脸上的惊惶不似作假。
谢长赢便知道,九曜是对的。
就在谢长赢抬手作势要劈的时候,那小矮人终于急切地惊呼起来:
“且慢!且慢!”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谢长赢的耳朵瞬间竖起,警觉的目光立即扫向地面。
却见角落的蒲团下,突然直直伸出一只短小干瘪的手来。
随即,那只手将蒲团移了开去,露出其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片刻后,接连不断的人影顺着那地道的口子爬了出来,一个接一个。
到最后,这十几个人簇拥成一团,几乎塞满了大半间后殿,将谢长赢二人半包围住。
这些人影俱是身形矮小,披着黑色斗篷。
不待谢长赢做出反应,小矮人们已经纷纷跪倒在地,齐刷刷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张老鼠般的苍老面孔,看向九曜。
他们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苦楚与恐惧,朝着九曜齐声乞求:
“求您救救我们吧!求您救救我们吧!”
不对劲。
谢长赢十分肯定,这群小矮人不是修士,他们身上没有一丝力量的痕迹。
可是,他们为什么带着这么浓重的阴气?而且……
开口就目的明确,直奔九曜而去!
第29章 鼠鼠我啊
这些矮子是冲着九曜来的。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
九曜的手臂动了下,却被谢长赢牢牢拉着,上前不得。祂想要将计就计,看看这群小矮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谢长赢却不愿这么做。
在搞清楚这些人的目的之前,谢长赢甚至不想让这些老鼠人和九曜产生任何交集。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他就是不想,甚至抱持着能拖一刻是一刻的摆烂心思。
可这次九曜却没有妥协了。
两人在袖摆下短暂僵持了一瞬,谢长赢终是别开脑袋,放松了力气。
只是他与九曜交握的手却始终牢牢抓着,片刻不肯松开。而余光,也一错不错地盯着那群小矮人的一举一动。
“将诸事尽述于我。”
九曜上前一步,完全现身与众人视线中。
祂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辉,可那一瞬间,本还殷殷期盼着的小矮人们却突然惊叫起来,纷纷抬手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他们似乎畏光。
倒越来越像老鼠了。
谢长赢旁观着这一幕。
他看着九曜掐诀遮掩了故意示出的光辉,看着小矮人们战战兢兢地平复下来。而后,不由得想起了黑雾——它也畏光。
却听领头的那个矮子跪伏在地面上,声音颤抖着,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然后,将一个烂俗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们被诅咒了。”
他这样说道。
“在大约十几年前,一群修士将我们掠了来,关在此处。”
那时,他们不过是群不到十岁的孩童,什么都不懂。
骤然被带离家中,他们虽然害怕,但修士们每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们,上等灵植丹药顿顿不缺,一段时间后,他们倒也放松了下来。
噩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每隔一断时间,就会有孩子被带走,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一段时间后,又会有新的一批孩子被送过来。
“他们在这里造了丹房,不准我们进去,可是……我们看到了!”
修士们对孩子们的哭喊哀求置若罔闻,无情地将他们关进那樽古朴的炼丹炉之中。
而后,渐渐的,一切的哭声与哀求声,终将湮灭在高涨的炉火之中。
所以,这山谷中才会有如此重的阴气。
以人炼丹。
谢长赢心道,这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时候,孩子们害怕极了。
可是,他们如何是“仙人”们的对手呢?
他们甚至无法离开这座山谷,只得每天活在惊惧之中。
或许,下一个被放进丹炉的就是自己。
“也就是说,这里原本是间炼丹房?”
谢长赢不由得想起了客栈密室中的那个炼丹房,倒是与这群矮子的故事对上了。只是——
“又为何会成了神庙?”
领头的小矮人飞快看了谢长赢一眼,谢长赢无法从他那双细小的眼睛中分辨出他究竟是何种情绪,只听见那矮子缓缓道:
“是因为——她。”
随时可能被扔进丹炉的日子不断重复,直到那一天——
“她和您很像……整个人好似——会发光。”
小矮人深深看向九曜,尖细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怀念,不似作假。
“她说,她叫「素商」。”
真是素商?!
谢长赢不动声色地看向九曜,却见他轻轻蹙着眉,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谢长赢于是没去打扰他,只打量着小矮人们,试图从他们的神态中判断他们话语的真伪。
可惜,在一张张像是老年老鼠一般的脸上,谢长赢找不出任何线索。
“其后如何?”
他听见了九曜的声音,冷静,不带一丝波动。
没有悲悯,也没有警惕。
小矮人重新将头埋了下去。他似乎有些激动,尖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素商赶走了那些修士。”
她没有提到她的身份,也没有提起她的来历。那日,她只是从天而降,以一当百,凭一己之力护下了还未遭毒手的十几个孩子。
当孩子们问起她时,她只说自己叫「素商」,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她不是神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素商并没有杀死所有的修士。
修士虽是凡人,但单从战斗力来说却不可小觑。
实际上,从那天起,双方陷入了对峙的僵持状态。
不过,有素商在,修士们倒是也没法再伤害孩子们了。
“素商在山谷周围部下了法阵,我们出不去,但那些修士也进不来。”
小矮人忡忡地瞧着地面,似乎陷入了回忆。
谢长赢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不御剑从天上来呢?”
话一问出来,谢长赢就立刻后悔了。亏他还是个巫族人,居然忘记了——
若是阵法的规模足够大、威力足够强,自然能将天上地下一起防住。
面对小矮人们纷纷投来的视线,谢长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继续,你们继续。”
领头的小矮人略过谢长赢,接上了自己之前的话头。
“虽然出不去,但那样的日子倒也安心。素商帮我们推倒了炼丹房,又在山谷中盖起了房子。”
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他们生活在素商的庇护下,无忧无虑。
孩子们在炼丹房的原址上搭起了一座庙宇,将他们亲手雕刻的素商木像摆了进去。
庙宇雕像虽简陋,可孩子们一片拳拳爱戴、依赖之心却毫不掺假。
素商难得地笑了。
“她说她很喜欢。”
难怪这庙中的素商神像,无论是神情姿态,都与凡间其他素商神像都不一样。
原来是这些小矮人照着他们见到的素商的样子亲手雕的。
可是,这神像里却没有素商的灵力。
谢长赢心道。要不就是这些小矮人在说谎,要不就是素商说了慌。
但是,神可以说谎吗?
谢长赢有些动摇了。
又或者,是和九曜与玄度一样的“言语艺术”?
但不管怎么说,小矮人们都将素商的话当成了真的。
“既如此,汝等何以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九曜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淡到就连谢长赢都无从判断祂到底信了小矮人们几分。
小矮人显然也无法判断,他低着头,却时不时抬眼悄悄打量九曜。许久,才哑声道:
“因为……素商离开了。”
那天,素商对孩子们说,「现在,该轮到你们来帮我了」。
孩子们自然很乐意帮助素商。
可是,素商却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修士还是进不来,素商布下的阵法依旧在发挥作用。愤恨之下,那些修士便对我们下了诅咒。”
从此以后,孩子们越来越畏光——他们不得不在夜间行动,白天便躲在四通八达的地道中。
他们不再长高,却开始迅速衰老,原本光滑的皮肤渐渐布满了褶皱。
他们的样貌也一天天变化着,越来越靠近老鼠。
说着,小矮人们纷纷抬起头,用那种哀求、悲伤的眼神看向九曜:
“求您,救救我们吧!”
话落,他们齐刷刷拜伏在地上。
许是因为九曜和素商的身上都有那种虚无缥缈的“神性”的缘故,这才让孩子们对祂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信任和依赖。
那一瞬间,谢长赢隐约瞧见了孩子们眼角流下的泪痕。
那种绝望的神情绝不是作假。
可九曜却铁石心肠起来。
他垂着眸子,居高临下,深深望着朝他跪拜的孩子们,却始终一言不发。
世界陷入了沉默之中。
孩子们依旧跪着,瘦小的身躯因为难捱的沉默而轻轻颤抖起来。九曜依旧缄口不言。
谢长赢看看孩子们,又看看九曜,一时间吃不准是否该做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赢似是听见了无声的叹息。
而后,九曜开口了,很轻,却不容置疑:
“明日正午,此处见我。”
说罢,不待孩子们做出任何反应,祂兀自转身跨出了门洞,离开了这间逼仄的后殿。
还跪着的孩子们如潮水般纷纷避让开来,恭敬地为祂让出一条路来。
孩子们眼巴巴地瞧着九曜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气氛沉默地可怕,可却还是升腾起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谢长赢又深深看了这群孩子一眼,然后追着九曜的背影而去。
*
彼时正值日落,阴阳交界之时。
夕阳的余晖洒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茅草房的屋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橙黄,整齐的农田笼罩在朦胧和的光线中。
整座村子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人声,也没有炊烟升起,唯有偶尔的风声从田野中划过,带起一阵稻草摇晃的轻响。
谢长赢是在神庙屋顶上找到九曜的。
他迈出神庙大门,一转身,便瞧见了祂。
这并不困难,九曜喜欢待在高的地方。
破旧的神庙屋顶满是青灰色的瓦片,有些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枯朽的木梁。
谢长赢并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翻身上了屋顶。
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却也夹杂着淡淡的潮湿腐败气息。
谢长赢抬眼远眺,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的山峦之间。
而就在这残破的屋顶边缘,九曜静静地坐着,身影纤细,长发被风轻轻拂起,发梢映着夕阳的光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祂该是知道谢长赢来了,却没有回头,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片天地之间,神情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像,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世界的格格不入。
谢长赢一时间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神明的背影。
破旧神庙的不远处,是空无一人的村子,荒凉与寂静交织。
许久,谢长赢轻轻走过去,脚下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九曜终于肯为他分出一丝注意力,微微侧过头来。
神明金色的眼眸映着残阳的余辉,仿佛盛满了天边的霞光,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宁静。
谢长赢并不喜欢这种氛围。不知为何。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撕扯着,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他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于是,他压抑住心中不知名的情绪,故意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来,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
“如何,想到救他们的办法了?”
九曜抬手,将不知何时叠好了的谢长赢的外袍递给他,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他的外袍还在九曜手里,只是他没料到,堂堂神明居然还会亲手叠衣服。
虽然叠得歪歪扭扭,十分滑稽。
谢长赢将外袍抖开,重新穿回了身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在九曜身旁稍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坐下。
一道无形的结界突然升起,隔绝了内外的声音。谢长赢的身侧传来了九曜的声音:
“他们,不是被修士诅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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