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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谢长赢只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氛围的,不管怎么表现的,他在内心深处,潜意识里已经将方显判定成好人了。
只是,或许是谢长赢实在没有这种天赋,方显闻言非但没有轻松一些,反倒皱起了眉头。
“谢小友……”他似乎有些犹豫,最终隐晦提醒道,“特殊体质,可不止是适合做炉鼎啊。”
“啊?”
谢长赢没听懂,但方显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了。
行吧,不解释就不解释。谢长赢也没有追问,万一是什么常识性的问题,追问岂不是显得他很不聪明?
于是谢长赢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他好奇的问题:
“你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九曜曾经对江醉云的评价。再遇到了,谢长赢总归对江醉云多留了一个心眼。虽然他还是觉得江醉云看上去很正常,甚至非常君子就是了……
但方显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如今谢长赢不方便去追问九曜,想厘清疑惑,自然是问方显最快了。虽然人家也不一定会回答……
果然,方显依旧只是沉默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长赢觉得自己似乎在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看见有一丝名为“悲伤”的情绪闪过。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方显与谢长赢素未谋面,只因为看出了他的特殊体质,就开始关心他。
这种纯粹的关心,谢长赢竟是第一次从如今这些修士身上看见。当然,也可能是他接触的修士数量还太少。
但不管怎样,方显是不带有任何其他目的地、纯粹地在关心他,这一点做不了假。
“早些回去吧,记住……”
片刻,方显抬起头来,语气有些疲惫,
“万事小心。”
谢长赢抿了抿唇,对方显拱手一揖,转身没入斑驳树影之中。
一个人走在深夜中,不知为何,谢长赢脑海中关于方显的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一一在眼前闪现。
忽地,他脚步一顿。谢长赢似乎明白了,方显的眼神。那是一种——
他想起方显乐呵呵看向合欢宗众弟子的画面,想起方向叮嘱自己小心的画面,甚至……
想起方显看向江醉云的表情。
那是一种,父爱泛滥的眼神?
片刻后,谢长赢自嘲一笑,摇摇头,继续往回走。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出问题了。
*
‘你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谢长赢走后,那矮胖身影独自立着。
月光如霜,洒在林间空地,将他臃肿的影子拖得细长,斜斜印在落叶堆积的泥地上。
夜风穿过枝桠,带起三两片枯叶贴着他袍角打旋。远处宿舍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林深处断续的夜枭低鸣。
他抬手掸了掸肩头凝露的薄霜,终是拖着步子缓缓离去,脚步声在空寂的林间显得格外滞重。
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他又回想起来自己曾经的那个名字——
江栖梧。
第49章 带领合欢宗做大做强
江栖梧。
这是他曾经的名字。
曾经,剑就是他的全部。
或者说,他就是为剑而生的。
他是泑山派太上长老江言鹤的独子,生下来时泑山霞光漫天,灵气盈室。
他们说,他是千年一见的天生剑体。
三岁引气,七岁筑基,未及而立便已结就金丹。那夜的金光冲霄,半个修真界都看见了。
他很俊。风姿卓越,在修真界追求者无数,男的女的——但他从未曾在意,他的眼中只有那一把剑。
他很强。但私下里诋毁诽谤依旧数不胜数——一个除了剑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不懂什么叫人情,什么叫世故。
幸好,他是江言鹤的儿子。
幸好,他天赋卓绝,修炼之途顺遂。
这世上所有的“幸好”,仿佛都该为他存在,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
直到有一天,他接了宗门的一个任务。
任务很平常。平常得像昨夜的雨,像山门前的第三级石阶。
宗门卷宗里写着:碧岭,瘴妖,五十年道行。
这样的妖怪,在他的剑下通常活不过一次呼吸。
所以他去了。
所以他出剑了。
剑光的确如预料般闪过。妖物的确倒下了。他也的确转过了身。
——意外就发生在所有“的确”之后。
倒下的影子忽然拉长。平静的妖气猛然炸开,像地底涌出的火山。
卷宗是错的。错得可怕。
偷袭来得太快。快得让他的剑都发出了一声呻吟。
血从他自己胸前喷出来时,他才明白:这不是除妖。
这是陷阱。是已然开启智慧的大妖,引诱修仙者的陷阱。
重伤。剧痛。剑越来越重。
他还在战,因为他是江栖梧,因为他的手里还有剑。他不能倒下。
但黑暗已经漫过了他的眼睛。
这一次,剑没有回答他。
*
大妖的攻击即将到来,但是,天暗了。
不是天黑。
是紫色的光,从天而降的光。
黑暗。
然后是香。
一种很清,很淡,像初雪落在梅蕊上的香。
江栖梧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事绣着缠枝海棠的帐顶。
这不是泑山。
他推开门,看见匾额上三个字:涿光山。
救他的人就站在一株桃花树下。紫衣。赤足。腕间系着银铃。
他认得这地方,涿光山。
天下人都认得——合欢宗。淫窟。妖孽巢穴。
他也认出了那个人,那个救他的人。
司予。合欢宗主。仙门唾弃的妖女。
传闻里,合欢宗的弟子都媚骨天成,眼波能蚀人心智。
但她没有。
没有媚骨天成,没有妖气纵横。
她只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水,狡黠得像林间的狐。
“你救我?”
“是。”
“为什么?”
她笑了,笑得毫无妖邪之气,反而有几分天真。
“因为我呀,”她说,手指轻轻卷着发梢,“最见不得美人陨落。”
美人。
她说的是他,一个用剑的男人。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或许是恼怒。不全是恼怒。
*
江栖梧是个剑痴。
痴到以为这世上只有剑是活的,其他都是死的。
直到他遇见司予。
或许这就是合欢宗妖女最无敌的本领。
这人总能撩拨得他面红耳赤。
而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哼,不过是合欢宗妖女的把戏罢了!
直到那一天。
桃花落得正急。
她说:“试试剑?”
他说:“好。”
她的剑是从袖中滑出来的。
细,窄,亮,像一道月光凝成的线。
“你们泑山剑法第七式,起手时手腕是不是要这样沉?”
第一式,破云。
第二式,追风。
第三式,惊鸿。
那是最正派的招式。刚直、却又不失灵动。
江栖梧的眼睛亮了。
像剑客遇见剑客,像流星撞见流星。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剑锋交错时,忘记了自己握的是剑。
只记得那双映着剑光的眼睛,和眼角一抹灵动的、狡黠的、让他心头忽然一空的弧度。
*
他在合欢宗养伤。某日,察觉合欢宗忽然多了几张生面孔。
年轻,俊秀,眼中却藏着惊弓之鸟的惶然。
他们看江栖梧的眼神,像看见最恐怖的妖兽。
“他们是谁?”
江栖梧问得直接。他本可猜——
猜是掳来的,骗来的,妖女惯用的手段。
但他问了。
只因她是司予。他想多一些信任。
司予不答。
她只在入夜时,朝他勾了勾手指。
“带你看戏。”
看的不是戏。
是地牢。是密室。是那些挂着“清正”、“浩然”匾额的深院里,锁着的一道道绝望身影。
她像一抹月光,滑入铜墙铁壁,又滑出。手里便多了一个颤抖的人。
一次,两次。三次。
从未失手。
“他们叫这些孩子‘炉鼎’。”
她说着,眼里没有笑,只有冷,
“我只不过……希望他们多一些选择。”
司予江这些孩子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涿光山。
第二天,某些名门会震怒,会暗中搜查。
但绝不会声张。
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是名门正派的心照不宣。
司予拂去衣上夜露,仿佛只是摘了几朵带刺的花,片叶未沾身。
*
现在江栖梧懂了。
涿光山不是魔窟,是避难所。
那些战战兢兢的眼睛,不是猎物,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生来带着特殊的体质。
有人叫它天赋。
更多人叫它“炉鼎”。
“你知道炉鼎的下场吗?”
司予问。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以前就是。”
五个字。字字都浸着旧日的血色。
但她是天才。她会偷偷学习那个门派的一切。
所以,她逃出来了。
代价是,她几乎在追杀中丧失性命。
然后,她建了合欢宗。
名声是假的。只有那些被她带回来的人,是真的。
“既然躲不过被盯上的命。”
她笑,笑得像带刺的花,
“那不如做笔好生意——他们得益,我们也得益。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这就是合欢宗。
一个用最不正经的名字,做着最正经的生意的地方。
她所创造的合欢宗心法,使单方面的索取,变成了双方都能得利。
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
剑修的心若是动了,拔剑的速度就会慢。
江栖梧的剑没有慢,但他的话变多了。
他开始说“正邪”,说“将来”,说“我们”。
司予总是笑,用指尖绕他的发梢,却不点头。
直到那个黄昏。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看见她斜倚在软塌上,纱衣逶迤,枕着某个俊美少年的腿,指尖正掠过另一个俊美少年递上的酒杯沿。笑声像掺了蜜的刀。
四目相对。
她的眼波依旧流转,却突然变得很陌生,陌生得像所有传闻里吸人精魄的妖女。
“你……”
“我本就是如此。”她打断他,声音又软又凉,“合欢宗的宗主,你还指望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仙子?”
他转身。
剑在鞘中发出低鸣。他一步步走出涿光山,走出那片桃花林。
没有阻拦,没有阵法,顺利得就像走出自家的庭院。
他当然不知道——护山大阵的每一处杀机,在他踏出山门的那一刻,就已被人悄悄捻熄了。
就像捻熄一段本不该亮起的烛火。
*
江栖梧下了涿光山,没有回头。
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山门最高的那株桃花树下,一直站着一个人。
风吹起紫色的衣袂,像一片倔强的晚霞。
她看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她的指尖很凉,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一种特殊的“体质”,一种让她注定无法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天赋”。
她笑了,笑得有些寂寞。
世人只道合欢妖女惑人心。
却不知这一次,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是她黑暗长夜里,唯一见过的光。
“江栖梧,我真羡慕你。”
她喃喃着。
明明你也是特殊体质,却可以一帆风顺。
我祝福你。祝福你之后的人生,没有坎坷。
*
江栖梧有回到了泑山派。
大殿很冷。比剑锋还冷。
掌门坐在高处,长老分列两侧,像一柄柄出了鞘的古剑。
他的父亲也在其中,眼神复杂如深潭。
“你从合欢宗回来,”掌门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必然知晓如何穿过那护山大阵。”
“带路。”
“助万仙盟剿灭邪宗,是你之责,更是你之幸。”
江栖梧站着,站得像他手中的剑。
笔直。孤峭。
“不。”
一个字。干净得像剑刃破风。
“他们无罪。”他说,“至少……罪不至此。”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颤动的声音。
“至于阵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走出来时,不曾遇见任何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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