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心动念,这便是祂的罪。
在这人祭典高台上一舞完毕,回眸看过来的那一刹那;在这人不顾一切朝他奔来的时候;在这人紧紧拥抱住他的时候;在这人……隔着面具,落下一吻的时候。
神明心动的那一刹那,便已将谢长赢推至万劫不复。
九曜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心脏像是要裂开了一般。
可祂哭不出来,哪怕一滴泪。
神本无泪。
忽地,九曜吐出一口鲜血。
伴随着心脏处传来的巨痛,神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神明跪在一片焦土之中,垂首躬身拥着谢长赢。两人已双双昏厥。
劫云渐渐散去,天却依旧昏沉。
却就在此时,忽有数名披着黑斗篷的修士如鬼魅般悄然而至。他们没有交流,却分工有序地要将已然失去意识的两人各自分开。
可九曜抓住谢长赢衣摆的手攥得很紧。黑斗篷们试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将两人分开。
一个黑斗篷露出一丝不耐,从袖摆中抽出一柄小刀就要朝着九曜的手斩下去,却被另一个黑斗篷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阻止了这一行为。
那个黑斗篷瞪了持刀黑斗篷一眼,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匕首,小心翼翼将谢长赢被九曜攥住的衣料割掉了。
而后,他一摆手。其余黑斗篷立刻会意,抓住其中那具焦黑身躯抬起,往半山下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谢长赢清晨上山时发现的那座隐秘宫殿。
有人为他们打开了门。黑斗篷们将焦黑的谢长赢抬入宫殿。
殿中地面上上刻着细密的朱砂符文,结成一个精密复杂的法阵。黑斗篷们将谢长赢置于阵眼,而后立刻法阵,与阵法周围各自踞守方位。
不到十个黑斗篷各自就位后,袖中同时掐起法诀,吟诵起古老而陌生的咒文。灵力源源不断从他们指尖流向法阵。
霎时间,窗门紧闭的宫殿内,竟凭空刮起一阵风来。
黑斗篷们的掐诀念诵并未停止,地上阵法忽地亮起幽绿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光芒愈来愈盛。
而处在阵眼的谢长赢虽然依旧没有恢复意识,却突然痛苦地弓起身子,身体抽搐着,发出一阵如野兽般的痛苦嘶吼。
“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不远处,并未参与施法的一个黑斗篷款款而来,迈入阵中。
那一瞬间,他黑色的斗篷被狂风向上扬起,发出振振之声,连带着向上的散乱狂舞的长发一起。
遮住面孔的黑色面罩亦被狂风掀起,露出一张年轻温和的脸来。正是,
江醉云。
可此刻江醉云的眼神却绝不是温和。
那是一双更苍老,更狠厉的眼睛。
谢长赢身躯抽搐之际,意识却仿佛被抽离,陷入一片光怪陆离之中。周身景物不断飞速变幻,快得他都来不及分辨。
忽然,飞速变幻的景物陷入定格。他茫然抬头朝前看去。
但见暖阳融融,长风过野,没踝碧草齐刷刷向着天际低伏。三十里平川唯见一株异树亭亭如盖。那树生得奇伟,斜斜探出虬枝,满树绯色花瓣被微风拂过,便簌簌然落成一场绯红的雪。
花树下立着个人,背对着他,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望着天空,像是在望着花树。
那是谢长赢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那人却似有所感,回过头来,金色的眸子望向他,浅色的唇角缓缓、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来。
*
意识仿佛处在一片朦胧迷雾之中。
他是谁?他在哪?
忽地,他听见雾里有声音在唤他,一声,一声。
是谁?
是母亲的声音……温柔,带笑,像春风化开冰河。
“长赢,该醒了。”
眼一睁,金辉漫顶。
熟悉的龙纹雕梁,熟悉的暖玉铺地,熟悉的、万年前便该化为飞灰的宫殿。
他转过头,看见母后坐在榻边,眉眼温柔。
母亲还活着?
“痴了?”母亲带着笑意,指尖轻点他额头,暖意真实得可怕。
他的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觉得有什么温柔的、湿润的东西,瞬间眼角,流下面颊。
他起身。宫殿外传来熟悉的晨钟,王兄练剑的破空声,宫女走过回廊时环佩轻响。都城在晨雾里苏醒,酒旗招展,叫卖声渐起。
一切都回来了。
太完美了。族人未灭,宫殿未倾,噩梦的血色被洗净。母后每日为他梳发,王兄拉他比剑,御花园的桃花开得灼灼。
三天。又三天。
那柄穿心的剑,那轮焚尽一切的烈日,那些哀嚎与枯骨,仿佛真是一场太长的噩梦。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没有被长剑贯穿的疤痕。
他在镜前,看着镜中人,指尖微微发颤——
太好。
好得让人发慌。
太美好的东西,最是伤人。尤其当你曾亲眼见过它碎成齑粉。
他开始数宫中那颗老桃树的花瓣。单数。双数。单数。
每夜合眼前,都听见意识深处传来剑鸣,刺痛自心口细细密密涌向全身。
*
日复一日。
他活着。在这金雕玉砌的美好幻境里活着。
母后的手抚过他发顶,王兄的剑锋掠过他耳畔,都城的人声鼎沸填满昼夜。
太真实。真实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骨头。
三个月。第九十三天。
他去了南境。这就是他原本的生活,
草原。草很长,没过脚踝,风一来,便齐齐折腰,露出苍青的脊梁。
天高,云淡,远处有鹰唳。
然后妖来了。
三只。獠牙如戟,腥风扑面。
他没动。直到第一只扑到三尺内,才拔剑。不是长乐未央。
剑光很冷。
只三剑。
一剑穿喉,一剑剖腹,一剑斩首。
妖倒地时,草叶上连血珠都未溅起。
他收剑。
身上无伤,衣角未乱。
可他却觉得累。累得像是刚跋涉了万载黄泉路。
母亲死了。
哥哥死了。
所有人,都早该在万年风沙里化成灰了。
这里愈暖,便愈像一场凌迟。
他笑。嘴角扯起,眼里却空茫茫的。
留下吧。留在这梦里,不好么?
好。
好得让人连恨都不敢。
他躺了下去。
草地柔软,承住他一身重量。
暖阳敷在眼皮上,风从指缝间流过,草浪簌簌,朝同一个方向倒伏,像在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十丈外,有一棵树。
独独一棵。树干粗斜,绯红的花瓣正一片片往下落,不疾不徐,仿佛已落了千年。
他抬手搭在额前,遮住光。
闭目。
未睡。
只是让那落花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风不停。
花瓣覆上他衣襟。
天地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细响。
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美好。
风来了。
雨来了。
黑夜如墨汁倾倒,雷光撕裂天穹,草原上那棵孤树依旧挺立着,绯色的花盛开着。
他一直躺着。
神明也一直站着。
站得像另一棵树,在他的身畔。
华光是何时降临的,无人知晓。
神明来时无声,立时无息,只静静看草叶覆上他眉梢。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节微蜷——未伤。一点伤也无。
可神明没走。
三日。或三十日。风灌满祂华贵的袖袍,雨打湿祂绸缎般的长发,雷光映亮祂漂亮的侧脸,神明未动分毫。
他知祂在。
他不知祂在。
真不知?假不知?有些事本就不必问,不必答。
谢长赢终于睁开眼睛,像是刚刚清醒。
他起身,拂去衣上草屑,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缓而稳,像演练过千百遍。
“要走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也不热,像深井的水。
他背脊一僵。
许久。久到又一阵风掠过草原。
他回身。
神明上前,只一步。
捧起他左手。腕上戴着支花环,细小的花瓣依旧鲜活如初,茎脉依旧鲜绿柔韧。
神明的指尖轻轻点上花环,金色眸子抬起,望进他眼里。
“幻境再美好,也不是真实的,对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神明的身影消散了,如一阵风,你甚至无法证明它曾经到来过。
他的手臂颓然垂在身侧。
似有金色的光芒缠绕着花环,盘旋。然后,花环颤动起来。
谢长赢没有看见。
金殿碎了。蟠龙碎了。
母后伸来的手,碎成万千光点。
王兄的剑,族人的笑,都城檐角的风铃——都像被无形的手拂过的琉璃,裂开,绽开,化作漫天翩飞的晶屑。
美。美得残忍。
他望着。
没有伸手去捞,也没有闭眼。
只是望着。望到所有光点沉入黑暗,望到最后一片晶屑熄灭。
然后他站在那儿。
纯黑。无光。无声。无始无终。
这是他的识海。
没有宫殿,没有草原,没有树。
也没有神明。
只有他自己。
和他胸膛里那颗,裂了万次,却还跳着的心。
黑。太黑了。
但黑到极处,反而能看清——看清自己指尖的形状,看清魂魄胸膛上那道万年未愈的疤痕。
他深吸一口气。
吸进满肺腑的虚空。
谢长赢正自凝神定气,忽闻几声稚嫩童音,清脆中带着几分倔强,划破了识海的沉寂。
“坏人,你走!”
“不准你进来!”
这声音,倒是熟悉。
可不熟悉吗?时常在他识海中聒噪。
谢长赢饶有兴致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光影交错,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生得面若粉团,脸颊圆滚滚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正撅着小嘴,与一道黑影缠斗。
孩童手中握着一件圆形扁平之物作为武器,朝着黑影毫无章法地乱砸一气。
那扁平之物通体莹润,却造型朴实无华。偶尔闪过一道流光,恍惚间映出事物来。谢长赢这才反应过来,原是面镜子。
与孩童颤抖的黑影是一名身披黑斗篷的苍老修士,其貌之老,当真世间罕见。
但谢长赢恰好见过一些。在「源水镇」的时候。
那苍老修士与源水镇那些一样,脸上皱纹堆叠,纵横交错,深如沟壑,几乎将眉眼都埋在了褶子之中,只在缝隙间透出一丝阴鸷的光。他身形佝偻,斗篷下摆拖曳,倒是没拿武器,只周身萦绕着浑浊灵力。
谢长赢瞧着那修士皱巴的脸,只觉莫名眼熟,似是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不过,
就是这个老家伙要夺舍他?
这么说来,抱着镜子的小孩是在保护他谢长赢?
此时孩童已然落了下风,镜子光芒渐弱,童声带着哭腔:
“可恶!快走!呀!你居然敢打我!呜呜呜!”
哭声在空寂的识海中回荡,余音绕梁,聒噪异常。
谢长赢开始觉得头疼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他一手捂住脑袋,咬着牙,身形却飞速闪过,只在原地留下一丝残影。
谢长赢探手向那团苍老神识抓去,蕴含着罕见的杀意,一扯。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欲夺舍他那苍老修士的神识如泡影般碎裂,化作点点灰芒,消散于虚无之中,连半句哀嚎都未能发出。
管他在现实中是多强的修为,这里是谢长赢的识海,九曜来了都得打折扣。
当然啦,九曜本也打不过他……
那孩童见状,抱着古镜奔上前来。他身着金灿灿的锦衣,双髻高扎,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欢喜:“谢谢叔叔!”
谢长赢上下打量他一番,意味深长:“还装?”
孩童闻言,歪着小脑袋,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天真,仿佛不解其意。
谢长赢嘴角扬起个危险的弧度:“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第53章 竟如此憔悴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孩童闻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瞪得溜圆,随即是满脸的疑惑。他微微歪着脑袋,很是不解地看着谢长赢:
“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谢长赢见状,嘴角噙起一抹淡笑,屈起食指,就这么在孩童圆滚滚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孩童一手仍抱着镜子,一手捂住脑门,仿佛真很痛似地嗷嗷叫着,圆圆的眼睛中却反而露出了几分狡黠。
谢长赢收回手指,轻轻吹了吹指节:“闭嘴,吵。”。
那孩童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挠了挠头:“嘿嘿嘿。”
从孩童的自我介绍中,谢长赢知道了他的名字——「圆明」。
「圆明」。谢长赢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逐渐敛了笑意:“说说吧,圆明。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识海里?”
还有,为什么要让我攻略九曜?
这个问题谢长赢没有问出来,他指望圆明能够自行领会一下他的意思。
抱着镜子的孩童被谢长赢看得颇有些不自在,于是不由得渐渐收了笑容。
他撇了撇嘴,调整了怀中镜子的角度,将镜面朝向谢长赢。
谢长赢看向镜面,光滑清晰,透亮无比,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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