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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镜面映照出的却并不是他谢长赢的面孔。而是——
九曜!
谢长赢楞了一瞬,还没想明白这镜子怎么回事,圆明已经翻转了镜子的方向,重新将镜面贴着自己肚皮。
而后,他仰起头来,看向谢长赢,小脸上的神色变得认真:
“这里是你的识海,你莫要久留,赶紧醒过来才是正理。”
谢长赢:“……”
是啊,这里是我的识海。我的!
那我为什么不能久留?
但谢长赢知道,此刻圆明的提议是正确的。所以他没有故意和圆明杠,反而是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拳。
识海中,谢长赢倒地。
现实中,躺在夺舍阵法中的焦黑之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间,谢长赢便已听到一串兵刃相击之声。他一手撑地,勉力坐起了身来。
谢长赢虽然脱离了被夺舍的危机,终于清醒了过来。但短时间内经历了被天雷追着劈、被夺舍,此刻他只觉得周身疲软,四肢沉重。
就在这个谢长赢还未搞清状况的时候,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剑已破风而至。
谢长赢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持剑去挡,可右手一抓,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长乐未央并不在身边。
该是被落在山巅的赛场里的。
极速抵近的剑尖几乎立时便要刺中谢长赢的眉心,却突然听得“铮”一声清响,另一柄长剑斜刺里挑来,将那致命一击荡了开去。
谢长赢抬眼看去,却是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救下了他。那人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袍——
正是温幼卿!
此刻,温幼卿与先前欲意杀谢长赢那人战至一处。
虽然此刻谢长赢脑袋昏昏沉沉的,思考起来都很费劲。但他看是看得清楚——温幼卿是占下风的——只是不知为何,对方倒也未下死手。
谢长赢赶紧想要起身去帮温幼卿。可好不容易支着地板挣扎起来点,却觉四肢百骸绵软无力。眼前骤然一黑,踉跄间竟又坐倒在地。
他摇了摇头,驱散那阵阵眩晕,右手支撑着身体,左手扶着额头。心下暗叹自己被天雷所伤,竟如此憔悴乏。
不……等等!
谢长赢猛地睁开眼睛,将左手举至眼前。他感觉不太对。触感不对。
待定睛一瞧,谢长赢才终于发现——他左腕上那永不凋零的花环,此刻竟寸寸断裂!
星星点点花叶瞬息枯槁,花瓣如泪簌簌而落,绿叶褶皱卷边。
怪不得。
怪不得这手环刚刚有些膈人!
谢长赢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眼看着花叶飘飘忽忽落在地上,染上尘灰。俯身,将那残枝碎蕊一一拾起,枯黄瓣叶触手成尘。
谢长赢无声轻叹,终是将这碾作尘的“手环”拢作一捧,收入怀中。
这花环是他家祖传的宝物,虽然他也曾嫌弃过,但仍是从小戴到大,即使多次重生,亦从未离身。如今,何以至此?
谢长赢收拢好了花环,周遭兵戈声依旧未止。他又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朝周围看去。温幼卿还在和之前那个黑斗篷缠斗。除此之外,
又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谢长赢视线中——一个矮胖油腻的身影。
但见不下五个黑斗篷修士身影如鬼魅般翻飞,周身灵力激荡,都至少是化神期以上的威压。而方显在剑光中穿梭,手中三尺长剑舞作团团银花,步法竟不符合身形地灵活!
只见方显手腕抖动,剑尖挑、抹、刺、削,如柳絮随风,却每在黑斗篷们灵力将发未发之际截其要脉。
一道黑影陡然扑至,方显不闪不避,反手剑走偏锋,竟似背后生眼般划过那人颈侧,溅起一道猩红血花,黑斗篷应声倒地。
此时,地上已经躺了三四个黑斗篷了。
余下四个黑斗篷眼见不敌,骤然结阵。方显却长笑一声,剑势陡然开阔,如长河泻地般将四人逼得连连倒退,阵势随之散去。
谢长赢看着看着,嘴巴已经张大得能吞下一整只鸡蛋了。
这、这是方显?
那位合欢宗的、好心但懦弱的方掌门?
就在此时,方显回过头来。
“谢小友,醒了?”
方显抬手,单手持剑挡住迎面砍来的三柄长剑,甚至还有闲心与谢长赢说话。
“醒了就快走罢,你的美人还在等你呢!”
“美人?”谢长赢正懵着,下意识又甩了甩脑袋,“什么美人?”
长乐未央应该是被落在赛场了。谢长赢随手捡起某个倒地黑斗篷的剑,拿在手里掂了掂,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哈”地笑了一声:
“方掌门,我来助你!”
说着,摇摇晃晃冲上前去。
*
另一边,温幼卿和黑斗篷的战斗仍在继续。
剑光交错间,温幼卿长剑斜挑,剑势轻灵飘逸,正是泑山派剑法的风格;黑斗篷的剑招依稀间与温幼卿有些相似,却更为沉凝狠辣,剑风呼啸间带着凛然威压。
显然,黑斗篷的修为较温幼卿略胜半筹。
斗至十余合,黑斗篷剑招忽有滞涩。他不太动左肩,不知是否左肩有伤。颇为奇怪的是,这黑斗篷明明数次可封温幼卿要害,剑锋却总在毫厘间偏转,留了几分余地。
那黑斗篷一边与温幼卿缠斗,一边朝着殿门闪转腾挪而去,似乎只想尽快摆脱温幼卿的纠缠,却并不欲杀人。倒是与他阴狠的风格不同。
忽然,形式一转!
趁其黑斗篷不得不晃动左肩左臂,姿态略有凝滞之际,温幼卿剑走轻灵,直取黑斗篷面门。
那黑斗篷横剑格挡,却因伤势牵扯慢了半拍,被温幼卿剑锋顺势挑飞面罩——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俊秀的面容,嘴角仍有未干的血迹。
温幼卿的动作顿住了。她瞪大眼睛,提着剑怔楞在原地,就连呼吸都在颤抖。
“江、”
“江、”
她的牙齿打着颤,几次都没能完整说出那个名字。
恰此时,在谢长赢的配合下,方显也将殿中剩余的黑斗篷们都打倒在地。两人将视线转向了殿中唯一站立的黑斗篷。
然后,方显也愣住了。虽然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回过了神,却只是抿着唇,目光沉沉盯着那边。
还是谢长赢叫破了那人的名字:
“江醉云!?”
“不,他已经不是江醉云了。”
方显横剑上前一步,隐隐护在谢长赢身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江醉云了?
谢长赢下意识回忆起了许多东西。包括初见的时候,九曜对“江醉云”的评价。包括方显隐晦的提醒。也包括……
他在识海中看到的那道苍老身影!
“江言鹤。”
下一秒,方显冷冷道破此人身份。
大殿内陷入一瞬间的安静,却有立刻被一道几乎可以堪称是凄厉的女声打破。
“竟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在谢长赢的印象中,温幼卿一向是个温和有礼的女子。可此时,她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已血色尽褪,紊乱四溢的灵力激荡得发丝根根飞扬,震得袍袖猎猎狂舞。
温幼卿双目赤红如血,声音凄厉如野兽嘶鸣,纤细五指此刻竟将剑柄捏得咯吱作响。拔剑朝着江醉云,不,江言鹤刺去!
别说是江言鹤这种与温幼卿相处了多年的人反应不过来,即使谢长赢一时间吓了一跳。
但江言鹤修为实力毕竟都在温幼卿之上,此刻也不欲纠缠。他早在与温幼卿缠斗间便已靠近殿门,此刻身形一闪,竟是抽身欲走!
却忽闻破空清啸,一柄青锋自后方被投掷而出,从江言鹤耳边极速飞过,比他逃走的速度更快。
随即,剑身“夺”得一声没入地面三寸有余,犹自嗡嗡震颤。却是方显掷剑拦住了江言鹤的去路。
剑身寒光映着江言鹤惊疑不定的面容,随即他回身怒喝:
“栖梧我儿,你真要帮着外人来弑父吗?!”
啊?谢长赢看看江言鹤,看看方显,又看看温幼卿,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这里,也不该听接下来的话。
但来都来了……
只听方显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冷硬:“我只记得江醉云是我儿子!”
“江醉云”一甩衣袖:“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装什么装?我是江言鹤,你亲父!”
温幼卿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了,虽然眼眶仍是通红,胸膛起伏不定:“醉云呢?!你把醉云怎么样了?!”
江言鹤斜睨着温幼卿。此刻,即使还是同一个文雅温和的躯壳,气质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冷笑一声:“哼,被夺舍的原主还能怎么样?幼卿师妹,你这些年在泑山派都白学了吗?”
方显第一次没有控制住情绪,露出无法遏制的怒容:“你怎么能这么对醉云?他可是你亲孙儿!”
“就是因为他是我亲孙儿,我才选中了他,让他能有幸为泑山派做出贡献!”
江言鹤的语速逐渐加快,旋即又无所谓似地丢掉手中剑,一步、一步朝温幼卿走去,
“你从小在泑山派长大,告诉他,”
江言鹤猛地指向一旁的方显,
“告诉他,如果我们泑山派实力高强的老一辈都亡了,你们这些小辈会面对什么可怕的事情?”
温幼卿握紧剑,却在江言鹤的逼近下不住摇着头,哆嗦着唇。
“幼卿师妹,现在和以前,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温幼卿退至立柱前,退无可退。江言鹤几乎逼近她身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现在我就是江醉云,江醉云就是我。你在纠结什么呢?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在一起,一起练剑,一起出任务,一起逍遥快活。我可从没有抛弃你,你就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幼卿别开脑袋,把头向后贴,试图拉开与江言鹤的距离。
“无耻!”
却是方显突然飞踹过去。
江言鹤侧身避开,顺势后撤拉开一段距离。
方显用剑尖随意挑开一旁倒地的几个黑斗篷的面罩——竟俱是泑山派新一代年轻弟子的容貌!垂首的温幼卿真好看到,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呆愣愣地。
“那么这些呢?”方显指着地上的黑斗篷们质问道,“这些老东西夺舍宗门的年轻弟子,也都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保证宗门实力延续’吗?!”
这是谢长赢第一次听见方显说脏话,可见他愤怒到什么程度了。
“不错。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了,泑山派毕竟实力大跌,别说维持修真界第一大派的了,不跌落二流被群狼分食就不错了!”
江言鹤却大义凛然,
“所以,我们这些老家伙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泑山派,这少数年轻弟子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们是在为宗门作贡献!毕竟其他门派都这么做,我们也必须这么做!”
“无耻之尤!”方显却冷冷一语道破,“不要再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分明是你们贪生怕死!”
即使已是半步飞升的修为了,但没飞升就是没飞升,寿数终有尽时。可几乎只差半步就能飞升了,就算已经在这个境界卡了一辈子,谁又甘心在这种时候去死呢?
于是,不知何时,「夺舍」成立这群修真界老家伙们流行的玩法——只要夺舍了一个年轻又资质好的身体,他们就能继续苟活下去。
甚至,这些老家伙作为曾经的大能,一个个都对修真颇有心得,即使换了具新的身体从头再来,也比寻常天才快上许多。
至于说,如果新的身体到了半步飞升的修为后,还是不能飞升,又卡在这个境界把寿数卡尽了呢?
那就再换一具新的身体。
如此一来,这群老东西不是飞升却胜似飞升——反正都永远不会死了。
谢长赢此刻脑袋没这么晕了,终于勉勉强强厘清了现场的关系——方显是江栖梧,江言鹤是他的父亲,江醉云是他的孙子,而江言鹤夺舍了江醉云——所以是爷爷夺舍了孙子!
而温幼卿是江醉云青梅竹马的师妹……也就是说,江言鹤在夺舍了自己的孙子后,居然还以孙子的身份继续和孙子的恋人相处!
等等等等。他滴九曜上神啊,好乱啊。谢长赢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痛了。
还有,这江言鹤有脑疾乎?都夺舍了江醉云了,而且江醉云的身体绝对还没到寿数,为什么又要来夺舍他?
这个问题,方显帮谢长赢问了出来:“你已经夺舍醉云了,为什么还要夺舍谢小友?”
说到这件事,江言鹤又冷哼一声。
“还不是因为你生了个废物儿子?资质如此差,我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去温养,又花了这么多年修炼,才堪堪修到这个修为。用这个身体,难有更多成就!”
说着,他猛地转头看向谢长赢,眼神中竟带上了一丝痴迷,
“这具身体……这具身体乃老夫此生所见最为完美!”
谢长赢很不喜欢江言鹤的这种眼神,看他就像是在打量什么珍贵药材似的。
可他不是药材,他是活生生的人。无论是他谢长赢,还是江醉云,还是其他被夺舍的人,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供这些贪得无厌之辈延长寿命的药材!
“醉云资质不好,你早该知道,可你还是夺舍了他!”
“是因为夺舍血脉相连的人更方便吧?而且醉云是你养大的,对你没有防备心,就更方便了!”
方显却再次一针见血:“你只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第一次夺舍害怕失败罢了!”
这次,方显似乎真的戳到江言鹤的痛处了。
“竖子尔敢!”
随着江言鹤的怒喝,二人再次扭打在一处。
谢长赢站在边上,看着这两人电光火石,几乎只余残影的战斗,低头看手,握了握五指。那种迟滞的感觉再一次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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