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九曜听见了。那是感谢与道别。
“去吧。”
神明露出一个笑。在金色的阳光下,这个笑也是金色的。
光点远去了,缩成天幕上两颗并排的星子,终于也消失在澄澈的蓝色里。
九曜这时才松开袖摆中紧握着的双手。
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气味。
他又开始咳嗽,单薄的肩背随着每一声呛咳剧烈震颤。
他徒劳地捂住嘴,指缝间还是渗出了暗红的血。
他垂下眼睫,静静看着掌心血迹,沿着生命线的走向缓缓扩散。
然后,他慢慢合拢五指,将那片红色收进掌心。
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九曜站在废墟与阳光的交界处,像一尊即将融化的雪塑。
*
却说另一边,谢长赢被玄度从圣城丢了下来。
他没有调整自己坠落的方向。落地时,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晨光初透,荒山间雾气未散。
玄度把他丢到这儿来,说明九曜也在这附近。
他扶着一株枯树站稳身形,举目四望,但见层峦叠嶂,但漫山遍野皆是枯木荒草。即使已是秋末,这番景象也是很不寻常的。
谢长赢略一犹豫,爬到山坡高处,粗略望去,山南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巨大湖泊。地形倒是开阔,所以一眼便能确认,那里没有九曜的身影。
于是谢长赢沿着山势力向北而行。
这一带山岭崎岖,怪石嶙峋。他不知道九曜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九曜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做什么。只得在莽苍山林间疾走穿行,目光不放过每一处岩穴、每一片林隙。
转眼间,天已大亮。
雾气渐渐散开,世界被朝阳染成淡金色,在枯败的林间投下道道光柱,鸟鸣声时远时近。
彼时,谢长赢正至一处陡坡。忽然,余光瞥见前方十余丈外,一道黑影自两棵枯木间倏然掠过。
那身影裹在宽大黑斗篷中,起落间不带半分声息。
谢长赢心头一凛。是黑雾!
他再定睛瞧去,视野范围内已瞧不见黑雾的踪影。
是偶然吗?
不。绝非偶然!
无论是黑雾出现的地点也好,时机也好,都绝非偶然!
谢长赢几乎是下意识心下一滞——九曜就在这附近!他只有一个人!他会不会遇到危险?他是不是已经遇到危险了?
片刻后,谢长赢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镇定下来。
黑雾素来行踪诡秘,如今被他发现,绝非偶然,显然是有意引他前去。
既然暂时找不见九曜,那便将计就计,看看这黑雾到底要引他去哪儿?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能在九曜遇上这群危险分子之前,提前把他们一锅端了,九曜就是安全的。
如此想着,谢长赢当即提气急追着黑雾而去。
黑雾在前方山石林木间纵跃,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与他保持二三十丈距离,倒似特地等他跟上。
果然。谢长赢心下愈发肯定,黑雾就是故意要将他引向某处,
其实现在,如果谢长赢不留余力的话,可以立刻追上黑雾。
但他并没有。而是依旧保持着这速度,不远不近缀在黑雾后方。倒像是与黑雾有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二人一前一后,翻过两道山脊,日头已渐渐升高,林间雾气散尽,满山翠色在阳光下鲜亮逼人。
不同于之前的枯木荒草,谢长赢追着黑雾来到一片山坡的背阴处,这里居然有一大片茂密竹林!
黑雾身形一闪,没入竹海之中。
谢长赢紧随其后,但见绿竹遮天,清气袭人,地上积着厚厚竹叶,照不进太多阳光。
而后,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竹林间,竟有一片圆形的开阔空地。空地中央,两个身着黑斗篷的人静静立着。
一人面向谢长赢,正是刚刚落地站定的黑雾。
另一人背对而立,身形挺拔。
这背影,谢长赢瞧着异常熟悉。
晨风拂过,竹涛阵阵,背对着谢长赢那人斗篷下摆微微飘动。
这人在等他。谢长赢如此意识到。
谢长赢停步在三丈开外,一手握紧长乐未央,却并未再上前半步。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那是一种,即将面对自己所逃避的东西时的,慌乱。
随着那背立之人缓缓转身,抬手掀开兜帽。
不妙的预感应验了。
日光正从竹梢间隙斜斜照下,落在那人脸上——
谢长赢瞳孔骤缩。
那人眉目清朗,唇角含笑:“长赢,又见面了。”
“哥?!”
第64章 再斩白月光,九十九次我杀……
竹林间那人,不是谢晏又是谁?!
“哥……”
不是什么人假扮的。那就是谢晏。谢长赢非常肯定。
可越是这样,他才越是……
谢长赢有很多话想对谢晏说。有很多问题想要朝谢晏问清楚。
可当他站在谢晏面前,直面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晏的出现,撕破了谢长赢最后一层遮羞布。
于是,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仇怨,再度变得清晰。
他,谢长赢,不思复仇,整日跟在仇人身后,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甚至还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九曜失忆了,此时的复仇是没有意义的。他要等到九曜恢复了记忆,记起自己曾做下的那些事情,然后再和九曜堂堂正正地决斗,让九曜心服口服地忏悔。
他甚至……在心中暗暗期盼着,九曜的记忆能够恢复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甚至……在破坏了沧渊复活「星渚」的计划,得知「九曜」不会消失在这世间后,感到庆幸。
他一次次地刻意错过复仇的机会,一次次地欺骗着自己,不是他不愿意复仇,是九曜还没恢复记忆,是他还没找到能够真正杀死九曜的方法。
可如今……
谢长赢低下头,不敢去看谢晏的眼睛。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脊骨,低垂着脑袋,茫然地睁着眼睛,手上拎着的长乐未央也像是瞬间变得重于泰山。整个人只颓然立在那儿,发不出一丝声响。
事到如今,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世界变得安静极了。唯闻风声穿叶,吹得竹叶簌簌作响,吹得竹影婆娑,枝叶轻摇。
不知过了多久,却是谢晏主动开口了。
“长赢。”
谢晏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些笑,
“你一定很好奇吧,为什么我还活着。”
谢长赢倏地抬头。
“又或者说——”谢晏缓缓道,“看见我还活着,你一定,很失望吧。”
“……不。”谢长赢的嘴唇颤抖着。他开始摇头,“不是的,哥……不是这样的。再见到你,我——”
“你怎么样呢?”谢晏像是在感慨,“是我的出现,打破了你与上主的好日子,对吧?”
“不是这样的……”
“长赢,你不愿伤祂,我知道。”谢晏这么说着,缓缓踱至谢长赢身前,拍了拍他的肩,“毕竟,谁又会舍得伤害祂呢?”
谢长赢的眼神变得闪躲。他不敢与兄长对视。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他,不舍得伤害九曜。自己不舍得伤,更不允许伤伤。
“但是,”
谢晏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长赢,你也必须为巫族考虑。”
“你终究是个巫族人。巫族养育了你,信任着你,给予了你所拥有的一切。你不该背弃巫族。”
“我……”
谢长赢仍低垂着脑袋。他的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的。”
他攥紧了长乐未央,力道大得持剑的手几乎颤抖起来。
“我会去杀了祂。”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会杀了他。”
他倏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眼神仍带着巨大的痛苦,却不再闪躲。
“无论是复活「星渚」,或是其他任何办法。我都会去做。”
他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却逐渐变得坚定。
谢晏盯着谢长赢瞧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突然笑了。
他又拍了拍谢长赢的肩膀,而后背着手,背过身去,边走边道:
“长赢,你没必要杀了祂。”
“祂本就是不死不灭的神,我们没有必要绞尽脑汁去杀祂。”
“可——”
谢长赢刚要说些什么,谢晏已经慢悠悠走回了黑雾边上。
黑雾一直过分安静地立在那儿,可谢长赢却已经将它完全忽略了。
谢晏一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逼你去杀祂。”
在谢长赢茫然的目光中,谢晏叹了口气:
“长赢,你可知在你死后,巫族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谢长赢被九曜一剑穿心后,魂魄却未立刻散去,而是又在世间游荡了七日。
所以,他亲眼瞧见了母后的死。亲眼瞧见了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人们向上主祈求宽恕,却最终……一片惨剧。
可谢晏要说的,却是在这七日后所发生的事情。
“被自己全心全意侍奉的上主,不明不白地杀死后。”
“上主又布下了封印,将所有巫族人的魂魄,连同巫族故土一道,彻底封印,与如今的人间隔绝开来。”
谢晏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长赢,你可知,万年以来,巫族所有人的灵魂,都被困在那一隅封印之中,被剥夺了轮回转世的机会?”
谢晏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谢长赢的心脏上。
连灵魂都被封印,不许转世?
为什么?
我主,
巫族究竟做了什么,让您如此恨我们?
为什么?
如果您恨我,只消杀我一人就好。长赢绝不会怨您。
可是……为什么呢?
谢长赢茫然的眼睛变得通红,颤抖的呼吸不稳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不明白。本能地,他不觉得九曜会做这种事情。九曜不是这样的。
可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谢长赢眼前。事实胜于雄辩。
“我去杀了祂!”
谢长赢的声音哽咽嘶哑,提剑转身。
却被谢晏叫住了。
“长赢,当务之急,是解除封印,释放所有巫族同胞们的灵魂,让他们能够安心转世轮回。”
可是,该怎么解除封印呢?
谢长赢被‘巫族人的灵魂也被封印’了这个消息冲击得浑浑噩噩的,只茫然看向谢晏。
谢晏的情绪就稳定多了。或许是因为他更早就接受了事实的冲击,所以有更多时间用来平复心情。然后,制定计划:
“封印一共有五处,分布在大地的四周与中央。”
“四周的封印,我已经解开了三处。还有一处,就在这片大山之中,名为「明春城」的地方,如今也不是问题。”
“唯有中央封印——”
谢晏直视着谢长赢的眼睛,一字一句,
“需要上主的心脏,方能解开。”
心脏。
“……我知道了。”
谢长赢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心脏。
“我会,把祂的心脏取来。”
谢晏笑了。那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长赢,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他看着谢长赢的背影,像是还要再喂他吃下最后一颗定心丸。
“神明不死不灭,所以,即使失去了心脏也不会怎么样。”
“长赢,等你取来上主的心脏,我们就解开巫族封印。”
“此后,你与上主怎样,我都不会再置喙。”
谢长赢的身形顿了顿,有片刻的僵硬。可他没有再说话,只握着剑走远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愧疚。
哥哥,你还是不信任我吗?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我做了许多混账事。我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
谢长赢抿着唇,看向前方道路的双眼变得无比坚定。
其实,事后再回想起来,当时谢晏的话中有许多漏洞。
比如,巫族明明已经被封印了,谢晏是怎么来到人间的呢?他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呢?跟随在他身旁的黑雾,为何会有魔尊「沧渊」的「归墟印记」呢?
可那时候的谢长赢,整个人浑浑噩噩,被愧疚充满,已经根本没有办法再去进行然后理智的思考了。
*
九曜安葬了顾寒江的尸体,就葬在那棵银杏树下。
可他没有再去加固「明春城」下的封印。
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猜到了那封印下是什么东西。这是他会做的事情,也是他的行事风格。
神明立在庭院中,等待着。
从明日高悬,到夕阳西下,庭中遍地碎金。暮风穿廊而过,银杏簌簌抖落满树金黄,叶片打着旋儿,静静铺满青砖。
九曜立在半明半昧的光里,等待着。
他在等一个人。也在,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他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缓慢、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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