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主。”
那人如此唤他。
“你终于来了。”
九曜转过身去,看见了他在等待的那个人。于是,扬起了唇角,眉眼弯弯。突然间,天地似乎都变得轻松。
“您会死吗?”
谢长赢拖着剑走近了。那漆黑的剑,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拖拽着,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不会。”
九曜的回答一如既往。又或许,这次比以往更加温柔,更加松快。
“神明不死不灭。”
“啪嗒。”
谢长赢松开手。长乐未央落在了地上。
“那就好……”
暮色如血,残阳斜照。两人已近在咫尺。
谢长赢如梦呓般喃喃自语着。他忽然抬臂,向前。
那只手没入了九曜的胸膛。
疼痛却来得迟缓。先是温热的压迫,继而肋骨间炸开冰刺般的寒,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
九曜的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安静而专注地看着谢长赢。
可谢长赢垂下了眼眸,不愿看他。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融成淡墨似的一滩。
那只手在他的胸膛中搅动着,搅动着。然后,抓住了什么东西,坚硬的,还在跳动着的,
九曜的面色已经变得惨白,可他仍扬起了唇角:
“……好。”
他说。
刹那间,太阳熄灭了。
橘色云霞骤然褪成灰烬。天际最后一缕光如抽丝般被扯去,远山轮廓、飞檐翘角、乃至青石板上流转的暖色,皆在瞬息间沉入无边的墨。
可现在不是夜晚。
谢长赢抽手,取出了那颗心脏。那颗晶莹剔透的、如琉璃般的心脏。上面还沾染着血肉。同他的手一样。
伴随着谢长赢这一动作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红色的、温热的。
九曜倒在了地上。很快,身下积起一片血泊。
一片黑暗中,他成了这世界唯一的光源。可周身那白茫茫的光,逐渐黯淡下去。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开始涣散。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指尖抽搐了一下。极小幅度的一下。
他不敢低下头去看。抓着那颗心脏,匆匆转身离去。
“……谢长赢。”
偏偏,身后传来了那道声音。极其微弱,可他还是瞬间就捕捉到了。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与你说。”
谢长赢的面上一片空白,心中也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最终,扯动着面部的肌肉,做出一个扭曲怪异的表情来。
他没有回头。像是仓促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莫非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不……我信你。”
那双金色的眸子阖上了。谢长赢没有看见。
“这句话……已不用再说……”
谢长赢又等了很久。
可身后再没有一丝一毫声音传来了。
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与谢晏约定好的地方的,
也从未注意到那颗晶莹剔透的、琉璃般的心脏上,早有了丝丝裂纹。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或许是不敢。
他将那颗心脏交给了谢晏。
谢晏似乎又对他说了什么。可世界就像是陷入了一片嗡鸣,叫人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回到那间神庙的。
“我主……”
在那个庭院中,九曜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心口有一个巨大的、血色的空洞。可惨白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名为痛苦的表情。
有微风吹过。很凉。
银杏叶泛着极淡的金色。它们旋转着落下,一片,两片,轻轻覆在那片暗沉的血泊上,覆住染血的金白色衣袍,覆住散开的黑发。
“我主?”
谢长赢茫然地走向九曜。越来越快,直至变成奔跑。
“我主。”
没有回应。
“九曜?”
他踏过满地金叶。来到九曜身旁。
“九曜!”
可仍然没有任何回应。神明倒在血泊中,那双向来漂亮的金色眸子静静闭着,银杏叶落在睫毛上也不曾颤动。
“喂……”
谢长赢颤抖着伸出手,探他鼻息。
没有。
“回答我……”
谢长赢跌倒在地上。
“回答我!”
寂静。
谢长赢茫然地看着九曜。
‘神明不死不灭。’
他不断喃喃着、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告诉自己些什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九曜。
于是,他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地抱住九曜,将头埋在九曜的怀中。
可只剩下冰冷的气息。
谢长赢觉得自己的胸膛中,好像也空了。
空茫茫的一片。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什么也感受不到。
第65章 九曜之罪,罪有其二……
天界,瑶池畔。
红色巨树盛开着银色的花簇。
树下,「母亲」仍立在那儿。帝青和玄度也在。
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漫天飞雪落下。
突然,本垂眸敛目、安静站着的玄度身形一僵。
她茫然地捂住心口。
一种剧烈的疼痛突兀地爆发,顺着心脏,蔓延全身。
“怎——”
帝青自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玄度的异样。可还不待他问完,
“咚——”
那悠远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天界。
下一秒,玄度的神色就像是发了疯般,转身欲走。
“站住!”
帝青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玄度的后领。几乎是下意识地,甚至没有理由。
“放开!”
玄度转过身来,一把挥开帝青的手。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带着疯狂。可更深处,却是一种茫然。
帝青的手就这么被轻易挥开了。这很不寻常,很滑稽。
可他只是稍愣了下,看着玄度。随即,似乎要说些什么。
这一次,却是「母亲」开口,止住了帝青的所有话。
她摇了摇头,似是无声的叹息:“罢了,让玄度去吧。”
她看向玄度,眼眸里是无尽的温柔,亦是无尽的冷漠:“去吧,孩子。”
玄度没有再看帝青一眼,一甩衣袖,化作一束星光,闯入凡间。
她知道九曜在哪儿。她一直都知道。
她也早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
就像九曜也一直都知道一样。
可与九曜不同的是……她做不到坦然面对。
漆黑天幕忽被一道流光撕裂。那光拖着细长的尾痕坠向人间,坠向明春城内某座神庙的庭院中,落地时迸出耀目的星火。
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如雨溅起,在残余微光中划出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尘烟散去处,玄度立在其中。
她看见一片刺眼的红色。
血泊之上,有个人正假惺惺抱着九曜。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他怎么还敢抱住九曜!用那双沾满鲜血的、肮脏的手!
无数星光汇聚、拉长,转瞬间便在玄度的手中凝成一柄光华流转的长剑。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颤鸣。
玄度挥剑向谢长赢,没有任何迟疑。
剑光斩落的刹那,谢长赢茫然抬头,神思恍惚间,只见一道银白色华光劈头盖脸砸来。
下意识地,他凭本能朝侧旁翻滚。
剑气擦过肩头,削断几缕发丝,深深没入他方才跪坐的青石板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剑痕。
九曜落在地上。安静,无声。
我主!
谢长赢要去到九曜身边。
玄度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剑光如骤雨落下,毫无章法,只凭着股平静的疯劲劈头盖脸斩来。
谢长赢起初只是闪躲着、闪躲着,衣角被剑气撕开数道裂口。
他看着九曜,孤零零倒在那儿。
然后,再也无法忍受。
“铛——!”
是金戈相击的声音。
谢长赢终于想起了同样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长乐未央,将它拾起,架住玄度的又一次劈砍。
火星在双剑交击处炸开。
谢长赢持剑的手发力。瞬间,玄度被逼退,飞出数丈方才止住身形。
可玄度不曾停顿半分,明知不敌,沉默着又冲上前来,挥剑直劈。
谢长赢横剑格挡,如此三番五次,金石交鸣之声响彻庭院。
又是几招后,谢长赢彻底没了耐性。
九曜,九曜,九曜。
九曜还倒在冰冷的地上。
您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您……
还会醒过来吗……
谢长赢一旋,一挑,玄度手中长剑顷刻间脱手而出,化作星光消散无踪,人亦向后跌坐在地上。
长乐未央的剑尖悬停在玄度额前咫尺。
谢长赢抬眼,忽然,对上一双与九曜相似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怔住了。可很快又回过神来。
比起九曜,那双相似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那是对他的愤怒。谢长赢意识到。
九曜从不会显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甚至……在被他贯穿胸膛的时候。
谢长赢的理智终于从一片茫然中回笼些许。他冷冷看着玄度,那人也对他怒目而视。
他想问玄度,究竟发得什么疯。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九曜正孤零零倒在冰冷的地上。他还没有醒。
玄度发疯的理由便显而易见了。
谢长赢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长剑扔指着玄度。
“神明不死不灭。”
直到开口的时候,谢长赢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
“我主……”
他垂下眼眸。不知为何,声音变得有些轻,有些发抖,
“九曜他,缘何如此?”
安静。长久的安静。
忽然,谢长赢听到了一声轻笑。像是带着讽刺,却不仅仅是针对他的。
他又抬起眼睛,果然见玄度扯了扯嘴角。
她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冷笑的表情。可最后,那张与九曜无比相似的脸上,却只是空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讽刺,没有愤怒,连悲伤也无了。
“谢长赢。”
玄度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抬手,移开了指着自己的长剑,缓缓站起身来。
“让我来告诉你吧,所谓的‘不死不灭’,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站得笔直,站得端正,不悲不喜,就像是人们印象中所有的神明一般。
面对着这样的玄度,谢长赢突然怕了。
他不是在怕玄度。而是在害怕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早有了些预感。
“所谓「神」,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能量生出了意识。不同种类的能量,化为了不同的神。”
微风吹过,拂起了谢长赢颊边几缕断发。也送来了玄度的声音。
“「神」不死不灭,因为天地间的某种纯粹能量,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消灭。”
“而所谓的‘杀死’,不过是打散一团已经产生了意识的能量罢了。”
“这些能量会回归于天地间,然后,重新积蓄,积蓄,直到——”
玄度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足够产生一个「神」。”
谢长赢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沉重而缓慢。
玄度垂下眼睫,侧眸看向九曜。
直到此刻,她那双不悲不喜的眼睛中,才产生了某种名为「悲悯」的情绪。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九曜,然后,道出残忍的事实:
“这一个「九曜」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九曜」,下一个,再下一个新生的「九曜」。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会有「九曜」。”
玄度倏尔抬起头,直直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他们是由同一种能量所化,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性格,相同的喜好,相同的名字——相同的一切!”
谢长赢后退半步。玄度逼近一步。她仍死死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如此,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谢长赢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喉咙就像是梗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握紧了长乐未央,想要让自己感受到一些实际存在的东西。
玄度终于停下了步子,哼笑一声,主动移开了那压迫的视线:
“这就是我们,「神」,的不死不灭。名为——「换代」。”
更新换代,多么贴切的词汇。
这本是绝对不允许告诉外人的事情。
玄度缓缓来到九曜身畔。蹲下,指尖停顿一瞬后,抚上了那冰凉的侧脸:
“你应该意识到了,”
她是在对谢长赢说话,
“过去的、你记忆中的那人,与如今的、你眼前的这人,不是同一个「九曜」。而在他们之间,又经历过好几次「换代」。”
67/88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