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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云不是本地人,是幼时跟着主家搬过来的,一个人根本回不去故乡,回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家人,如今在一家小饭馆后厨洗碗。
洗碗也挣不到钱,还总是受气,因此,她是愿意当蒙学堂夫子的。
裴乐看了看她的脸。
疤痕在左脸,自眼角到下巴,看得出当时伤得很深,但疤痕并不宽,且几年过去,颜色在减淡,看起来并不可怖。
巧云下意识捂了捂脸:“是不是……不行?”
“应当没有问题,村里人不会介意。”裴乐道。
巧云当年能当陪读,五官自是端正的,即使有了疤痕,也没有显得丑陋,村里歪瓜裂枣多的是,再者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当蒙学夫子,哪里敢挑拣。
果然和裴乐料想的一样,到了村里,一开始看巧云是姑娘家,有几个人质疑,但在巧云证明了自己确实能写会算后,便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现如今的问题是蒙学堂早就坍塌了,桌椅也没有。
万村长道:“我家有两套不用的旧桌椅,可供学堂使用。”
裴叔良道:“我是木匠,家里也有多余的桌椅。”
又有几个人捐出物件,无论一把椅子还是一个小桌子,一点点加起来就不少了。
至于学习的地方,万村长愿意暂借出院子。万家院子不小,只要招收的学生不太多,足够使用。
但蒙学堂还是得重建,否则刮风下雨便没处学习了。
再者,万家的院子也没有一辈子借出去的道理。
学堂暂定两间土屋,若不算人力费用,分摊到每户不会很多,这方面自然还是由万村长主持。
至于巧云的住处,万村长家有不少空屋子,但万家没有女眷,顾及名声,最终安排巧云住在了顾家。
至此,村里蒙学堂的事情便算解决了。
裴乐捐了二两银子,用作学堂的修建。
村中唯独马有庆一家不高兴,他们名声不好,原就只有几家送了钱来报名。有了新夫子后,那几家竟把银子要了回去,可把他们气得不轻。
第45章 院试
转眼间到了四月。院试由学政主持考试地点依旧在府城。
院试只考三场,但每场考试时间很长,从辰时过半开始一直到酉时过半结束,整整四个半时辰。
晌午考场会发放稀米粥和馒头,考生也可以自带吃食饮水,但都得经过官兵审查。
饮水倒好说打开竹筒看一眼便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吃食则会被掰开查验通常弄得很糟蹋让人全无食欲。
这些都是裴乐那天去私塾时,从孙夫子口中听说的。
他吃着菜汤泡饭,心想,昨日考完最后一场今日傍晚程立就该回来了。
但也可能不回来。
院试一般是七天后出成绩,有些考生怕报喜的官差遗漏自己,会一直在府城待到成绩公布。
若程立真的考过且在前十名,便能进府学念书。
届时他一同前往府城居住,该以什么谋生?
裴乐吃饭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心头泛起些忧愁。
但他并没有愁太久。
府城他还没有去过,等到了之后再考虑不迟。
府城那么多人,不可能个个都是富贵人家,总能找到谋生的办法。
下午铺子的生意一如既往,直到傍晚才忙碌起来。
裴乐一边算账一边留心着铺子外的动静。
——从府城回来,会先经过铺子这边。
“乐哥儿是在瞅未婚夫?”有相熟的婶子笑问。
裴乐收下菜钱,丝毫不羞涩地点头道:“昨日考完试算着今日能回来。”
“许是要多留几日等成绩,程立上回考了头名,这回定然能中。”
“承您吉言。”
一直到铺子打烊,裴乐仍没有看见单家的马车。
“兴许程立直接回家了,没从铺子前面经过。”柳瑶道。
裴乐坐上驴车:“应该是这样。”
可他们回到家,天都黑了,还是没有看见程立。
“估摸着是在府城等成绩。”周夫郎将绑着的母鸡解开。
他原想着程立这几天考试吃不好,打算杀只老母鸡补补的,如今程立没回来,这只鸡便暂时捡回一条命。
裴乐看着那只老母鸡拍着翅膀飞快地跑回鸡窝,引起鸡窝一顿骚动,他眉心微蹙,心里闪过一抹担忧。
程立跟他说过考完试就会回来,如今却没有回来,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想到可能是出事了,裴乐心脏跳动得极快,掌心也不自觉收紧了。
“砰砰砰”
是敲门声。
裴乐离院门较近,便收起心思,走过去开门:“谁啊。”
“是我。”
夜色昏暗,但由于离得近,门打开后,裴乐还是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五官端正清润,看向他的眸色偏亮。
是程立。
程立穿着家里给做的浅蓝细棉布衣,背着个极大的包袱,左手还拎着两个小包袱。
裴乐注意到,程立身后并没有马车,方才他也没有听见马车的响动。
他伸手接过大包袱——看着大,实则装的都是衣裳,一点也不重。
他关心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单行呢?”
“单行在府城有亲戚,他打算在亲戚家等成绩,我便一个人乘车回来了。”程立关好门,解释道,“车上不止我一个人,一路上停了好几次,还绕了些路,因此回来得晚。”
原来是这样。
裴乐心里的紧张顿时消散,不自觉弯唇:“平安回来就好。”
院子里的人也看见他们,听见对话。
周夫郎问道:“程立晚饭吃了吗,若是没吃,我去给你煮碗面条。”
“阿嫂,我吃过了,路上买了几个包子。”
天完全黑了,明日还要早起,大家便没怎么说闲话,只问了几句考得如何。
程立说有九分把握能中,大家便安心了,各自去洗漱休息。
裴乐拎着大包袱,同程立一起进屋。
他将包袱放在桌子上,随后坐下,却并不说话。
他其实是在等程立送他礼物,上回带了礼,这回应该也有给他买东西。
裴乐看着程立解开小包袱,把里面的笔墨纸砚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再解开另一个,是鞋袜。
然后包袱都空了。
裴乐抿了下唇,微微失落:“你劳累了一路,早些休息吧,我回屋了。”
闻言,程立点了点头,也没留他。
裴乐又抿了一下唇,起身走回屋。
他知道程立没有问题,人家又没说一定会给他带礼物,只是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会有礼物。
距离府试也就过去了一个多月,可能上次想给他带的东西都带回来了,这次没什么好带的了。
裴乐这般劝慰着自己,去打水洗漱。
*
次日
轮到裴乐做饭,他早早起床,先将面揉好松弛着,然后打了两桶水,在院子里洗菜。
刚在小凳子上坐下,他便看见程立的房间门开了。
对方看见是他在院子里,又折身回屋。
不多时,程立再度出来,拿着样东西,裴乐看着像靴子。
很快程立走近,怀里抱着的果然是一双黑色布鞋。
“桶里有水,但只够洗脸做饭,你若是要洗鞋子,得自己打水。”裴乐说完,继续洗菜。
程立道:“乐哥儿,这双鞋是送你的。”
裴乐一顿,抬起头来。
程立个子比他高三寸,他又坐在矮凳上,仰头看人不舒服,他遂站起来,从程立手中接过布鞋。
黑布鞋带有绣纹,鞋跟处绣着祥云,鞋面则绣了一只卧虎。
用料精细,鞋底用了两种布料,不失硬度,内衬摸着却是软的,穿上应当会舒适。
既然是送给自己的,裴乐当即试了试,果然踩着舒适,而且尺码和他平常穿的鞋子一般大小,很合适。
而且添了绣样更加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码,找阿嫂问的吗?”裴乐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坐下,换回旧鞋。
程立看着他,静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我猜的。”
说罢,程立有些不好意思。
他并非刻意关注,只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几乎日日见面,鞋子也在一处晾晒,有些细节不知不觉便记住了。
裴乐也想到了鞋子都是在一处晾晒,因此愉悦地道了声谢。
他就说程立怎么会不给他带礼物,果然带了。
两人一起做了早饭,吃过饭后,程立去了一趟私塾,而后才前往铺子里。
科举考试向来是被人们所关注的,眼见程立出现在铺子里,爱说话的熟客都会问几句考试如何。
程立便说考得还可以,有六七分把握。
见他做事一如既往,有些人暗叹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有些人则暗想多半是没考好,否则怎会甘心在铺子里打杂。
七日的时间眨眼过去,来到了四月二十八。
二十七公布成绩,报喜官差的会在二十八、二十九过来。
程立填的是镇上住址,下午便在家里等待。
裴乐和周夫郎也留在家里,他们倒是比程立还紧张。
唯有板子幼小不知事,拿着耍货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申时将尽,一声锣鼓声蓦地传了过来,紧接着一声又一声。
裴乐平常听着这些声音嫌吵,此刻却很喜欢,跑出去看了一眼,见真是报喜的官差,又急忙跑回来。
大门敞开着,四名穿着红衣的官差走到门前,在外头喊了一声:“可是大东村程立程相公家?”
“正是。”周夫郎应声。
“哪位是程相公?”
程立站起来,官差看一眼人,同文书表述的样貌对上,这才扬声贺喜:“恭喜程相公得中案首,前途无量,这是您的金花帖子。”
金花帖子是用特殊纸张写成的帖子,覆有少量金粉,上面记叙了何年何月主考官是谁,何人考中,名序如何。
程立双手接过帖子:“几位差爷辛苦了,坐下喝杯茶吧。”
见他年纪轻轻,几名官差心中皆是艳羡,口道:“案首相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喜报尚未送完,我们不能停下休息。”
“真是辛苦。”周夫郎拿出早就备好的钱袋,往每名官差手中发了二钱。
程立原先考中府试头名,他想到了程立能够考中,却不曾想还能考第一,递钱时手都有些抖。
像他这样手抖的,报喜的官差都见多了,有些人还能激动得发疯呢,这家的反应已是十分冷静了。
再者给的赏钱多,他们又道了几句喜,往下家去了。
官差一走,外面围着的邻里顷刻间涌了进来,围着几人道贺,想看看传闻中的金花帖子长什么样。
帖子到底是纸做的,容易损坏,若遇见心怀不轨的,那就麻烦了。
因此,帖子没有让旁人碰,只放在桌上让大家看了看。
送过几茬邻居,周夫郎前往铺子里报喜,裴乐擦着桌面,心绪平静了不少。
如今程立中了案首却那般冷静,他也不能显得太过激动,否则岂不是遭人耻笑。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程立。
程立正将几把椅子往堂屋搬,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笑了笑。
一切一如既往,只不过程立多了案首的身份。
每年廪生名额不同,通常在五到十名,案首自然在廪生之列。
秀才共分三等,皆能见官不跪,免除个人身上的徭役,其余免税等规格不同。廪生为一等,享有约摸五十亩上田的免税额度,有为人签字作保的资格,且每年能从官府领两石粮食和二两银子。
裴家总共才有二十亩上田和十亩中田——一亩上田约等于一亩半中田。
过几天就是他和程立的十五岁生辰,国法规定,十五岁后,汉子得五亩荒地,女子哥儿三亩,次年开始收税。
这八亩荒地开成上田的可能性少得可怜,通常是中田或者下田。
也就是说,若不再买田地,无论今年还是明年,自家都用不完免税名额,还能匀给裴叔良家一些。
想到这里,裴乐忍不住弯唇。
他将擦干净的桌子搬回堂屋,洗了手,这才找程立要帖子。
方才他也没有摸到。
金花帖子不知用什么纸做的,拿到手里只觉得很柔韧,不薄。
他将字迹挨个看过,又看了看末尾处官府的红章。
还有一行字:可凭此证入府学、县学。
“府学是什么时候招生?”裴乐问程立,“也是六月吗?”
程立点头:“府学每年六月初一入学,没有田假,只有每月例行休沐,以及逢年过节会放假。”
也就是说,收完麦子他们就得前往府城。
第46章 杂事
程立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指尖:“乐哥儿,如今我得中案首,按照惯例案首入府学不用交学费和住宿费,因此我可以不花家里的钱,还能挣钱,你不必担心开销。”
“还有这般政策?”裴乐头一次听说减免眸子一亮。
如此一来的确不用担心开销了,他跟过去也只是吃住还能干活家里又不用交粮税,日子绝不会变差。
程立点头:“之前没有和你说过,因为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够考到第一。”
他对裴乐说自己能够考中廪生,其实对廪生位置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好在如今他中了案首一切顺利。
“但是你考上了,证明你就是最有学问的。”裴乐将帖子还给书生,“估计阿嫂他们要回来了,你把文书放好,我去烧水杀鸡。”
由于铺子里卖成鸡如今裴乐很会抓鸡了,他走进鸡圈,撒了堆菜叶,趁着鸡低头啄食的空档,快捷出手一把握住母鸡的腿,将其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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