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旁边的大道上路过,一个看见裴乐用椅子砸了冲上来的汉子,另一个看了全程。
村长又询问了那些“小弟”们,小弟们基本说了实话。
最后,村长才问马全。
马老大朝儿子使眼色,可马全却扛不住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哆哆嗦嗦道:“是马有庆让我找人给裴乐一个教训,我们只是想打他一顿,而且他明明可以跑……”
“我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跑?”裴乐冷冷反问。
马全说不出话来。
村长:“看来事情已经明了,是马全一帮人先找事,裴乐才动手。依我看,这事儿都有责任,各家都要反省,赔一半医药钱就够了。”
“我们家马全都十五岁了,是个壮劳力,他现在伤了脑袋不能干活,要耽误多少事,咋能只赔一半医药钱?”马老大不服气,这比裴家说的还不如了。
村长道:“他一个壮劳力,居然领着一帮人去堵小哥儿,难道你马家觉得光荣么?我不将你们赶出村已经很给你们马家面子了。”
“赶出村”很有威力,马老大只能咽下心中那口气,挥手没好气赶人走:“村长都判完了还堵在这里干什么,家里都没事做?”
村长出声:“还没有判完,马有庆一家在哪儿?”
马老三和刘夫郎走出人群。
“马有庆呢?”
“村长,我们家庆儿在上学。”刘夫郎辩白道,“他一向用功,那话叫什么来着,两只耳朵都听不见别的了,只知道念书,这事儿绝对跟他没关系。”
“马有庆和裴乐有仇全村人都知道。”顾水水在人群中道。
刘夫郎瞪了顾水水一眼,又讨巧地看着村长:“村长,我们家庆儿真的一直在读书,根本就没空找人。”
眼看着事情都要推在自己身上了,马全怕被裴乐报复,连忙道:“马有庆昨儿来了一趟我家。”
刘夫郎瞪向马全:“你们是堂兄弟,他去找你玩多正常,他一个读书人,咋可能让你们去欺负一个哥儿。”
“正因为我们是堂兄弟,我才帮他的。”马全说。
“大哥大嫂,你们说怎么办。”刘夫郎干脆看向马老大齐翠,“村长已经说只赔你们一半医药钱了,现在还要把我们也拉下水?”
毕竟都姓马,他们夫妻俩也盼着马有庆将来出人头地好让他们沾点光,听出刘夫郎的意思,马老大便道:“全儿伤了脑袋,糊涂了,昨个庆儿没来过我们家。”
马全不可思议地看向父亲,又被父亲使了个眼色。
村长毕竟七十了,对他们的小动作看不清楚,但听音也知道这马家人在做什么。
但马全改口说不关马有庆的事,谁都没证据证明跟马有庆有关。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也该回去了。”村长撑着拐杖站起来,裴向阳忙过去扶住他。
村长走后,裴家人也走了,其他人便各自散去。
马老三走到大哥面前:“大哥,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件事,我要是知道,肯定教训庆儿一顿,不让你们家全儿牵扯进去。”
马老三夫夫多惯儿子所有人都知道,齐翠知道马有庆绝不会有处罚,她心疼自己儿子,扶着马全先进屋了。
马老大沉声道:“你那个儿子是该管管了,还有你夫郎,他刚才把所有事都往全儿身上推,有没有想过我们家可能被赶出村?”
“对不住。”马老三把自己夫郎扯过来,“你快给大哥道歉。”
刘夫郎连忙道了歉。
读书费钱,马有庆念书,有时候还要依赖亲戚支持。
马老大心里有气,可想到这是自己亲弟弟一家,又苦口婆心道:“让庆儿把心思放在念书上,别老跟一个哥儿过不去,实在不行先给他娶妻,好让他收收心。”
说完,他也进屋看自己儿子了。
马老大只是出个主意,夫夫俩却上心了。
村里十三岁娶妻不常见,但也不算惊人。
家里就两个人干活,一个人出事,另一个就独木难支。若能再添个人干活,还能帮忙督促儿子念书,岂不妙哉?
虽说农里女子哥儿粗俗,配不上他们家庆儿,但先将就着用吧,等到考上秀才,再休妻另娶便是。
*
裴乐踏进自家院子,听见裴伯远说让关门,就知道逃不过一顿教训了。
“大哥,对不起,我太冲动了。”裴乐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垂在两侧,诚恳地道歉。
他小时候经常打架,每次就这样道个歉就没事了。
但这次不同,这次马全伤的是脑袋。
“你如今越来越厉害了,这次敢砸人脑袋,下次是不是要动刀子?”
裴伯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裴乐抿了抿唇,小声辩解道:“他们人多,我没有办法。”
“人多不会跑吗,不会喊人?”
“跑了下次还会堵我,而且我知道他们都是一帮怂包,不敢一起上的。”裴乐自认有理。
“我说不过你,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受伤怎么办。”
裴乐道:“那我就喊人,三哥家就在后面,他肯定能听见。”
裴伯远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朱红英道:“乐哥儿,你大哥只是担心你,下次再遇见这种事,你就先跑,过后再跟家里说。”
“我知道大哥是担心我。”裴乐扬起脑袋,放软声音,“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又说:“这次的药钱我自己出,不让家里出钱。”
他经常去镇上卖东西,过年有压岁钱,偶尔家里还会给点零花,他衣食住行都由家里包办,便攒了些钱。
前天他才数过,有个整的一两银子和五十七枚铜板。
郎中说,马全的医药钱差不多得二两,他正好能出得起一半。
“好。”裴伯远一口应下,“以后你再将人打伤,药费全由你自个出,免得不长教训。”
裴乐嘴角瞬间平了。
他还以为大哥会客气一下,不让他出钱呢。
不过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要砸脑袋,免得马全不长教训,再来惹他。
六月最后一天,裴乐没去镇上,程立回来时天都要黑了,而且还下起了雨,两人便几乎没说话。
逢一是私塾休沐日,也是赶集日。
裴家习惯初一去赶集,主要是看热闹,若有什么便宜好用的东西,便买一些回来。
柳瑶怀孕不到三个月,集市人多就没让她去,裴向阳和朱红英老两口也留在家里。
于是,只有裴伯远两口子,还有裴乐、程立和石头五人去赶集。
“等会儿到了集上,你拉着我的手不要松开,不准乱跑,听明白没。”周夫郎在叮嘱石头。
集市人多,拍花子往往混迹其中,趁机掳走男童亦或是正值妙龄的姑娘哥儿。
“你们俩也别乱跑,别去人少的地方。”周夫郎又对裴乐程立说。
裴乐弯了弯眼睛:“知道了阿嫂,我们肯定不会乱跑的。”
集上有官家设立的专门帮忙看车的地方,还帮忙喂食,半天五文钱,一整天十文钱。
裴伯远将牛车寄存,领了块半天的牌子。
见幺弟眼睛直直地望着某个方向,裴伯远道:“家里也不缺什么,先去勾栏看看吧。”
集市里的勾栏并非秦楼楚馆,而是给各类艺人提供的表演场所,耍杂技的、变戏法的、还有唱曲的都在那里。
裴乐每回赶集都是为了去勾栏。
集市上大部分人都是这般想的,因此越接近勾栏,路上就越挤。
石头一只手握着周夫郎,另一只手被裴伯远牵着。
裴乐和程立两个人跟在后面,因为拥挤,不得不离得很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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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饮子
夏季炎热,裴乐习惯穿半袖的轻薄葛布衣裳。
行走交错间,两人的手背和小臂时不时接触,又随着摆动立即分开。
裴乐感觉到了,但并未当回事。
农家的男哥大防不似官家贵族那般严苛。插秧时个个都得下地干活,卷起裤腿撸起袖子,女子哥儿的手臂腿脚同样暴露在外,打眼一望就可瞧见一片。
他都习惯了,况且他还跟汉子打架呢,不仅会碰到手臂,他还会踩住对方脖子呢。
程立倒是有些在意。
他小时候也跟哥儿玩过,但那个时候太小了,都是六七岁前的事。后来到了麻双村,他鲜少出门,就几乎没接触过同龄女子哥儿了。
他将手臂往里收,抬眼打量裴乐。
哥儿正饶有兴致地观察四周一切,但不包括他。
程立收回目光,也和裴乐一样将注意力放在四周的景象上。
辰时将至,摊主早已就绪,臊子面、馅饼、小馄饨应有尽有。
他们是吃了早食才出发的,不饿,但石头年龄小看见好吃的就吵着要。
裴伯远便做主买了四张肉油饼,五文一张,摊位有手掌大的油纸供取用。
他取了五张油纸,跟石头一人半张饼,剩下三张分给三人。
肉油饼很薄,擀得比人脸还大,表皮烤得酥脆油香,内里薄薄一层肉馅,肥瘦恰到好处,吃起来香得不行。
裴乐咬了一口就不觉弯起眼睛,觉得来这一趟值了。
到了杂技表演的地方,观众还不算太多,裴乐拉着石头站到侧面。
这里视野不如正中好,但也都能看见。
程立站到他旁边,周夫郎和裴伯远就站在他们后面。
台上的素衣小姑娘执一杆红缨枪,闪转腾挪,耍得虎虎生风,迎来一阵又一阵的喝彩,石头还是头一次看这样的表演,激动得直蹦。
枪风一扫,枪尖抵在了素衣汉子的脖颈上。
汉子不闪不避,反而用自身的力量和枪尖对抗了起来。
石头张大了嘴巴,裴乐也看得吃惊。
枪尖收回,那汉子脖颈完好无损,一滴血都没有流,还能作揖喊话,众人无不叹服。
裴乐想了想家中铁器的触感,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往里按一下,一股不适感顿时袭来。
他收了劲儿,实在想不通那汉子是怎么做到的。
小姑娘走下台,端着盘子收打赏,汉子又表演起了拳法。
裴乐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医药钱出了一两三十文,他剩下二十七文,跟着去卖了一次鸡蛋,得十五文,这段时间大哥给了十文零花钱,加起来总共五十二文。
他在家留了四十文,只带了十二文出来。
他摸了两枚铜钱,放进盘子里。
程立给了三文,周夫郎也往盘子里放了钱,但裴乐站在前面,就没看清阿嫂放了多少。
台上表演仍在继续。
拳法表演结束后,那汉子和小姑娘开始表演起双人杂技,各种难以想象的动作被两个人轻松地做出来,看得人兴奋不已。
裴乐觉得自己两文钱花得很值。
后来又去看了一会儿变戏法,又打赏两文,口袋里便只剩下了八文钱。
巳时一刻,太阳高照,艺人们收摊,勾栏的人顷刻间少了大半。
周夫郎打算带石头去布店之类地方看看,来一趟多少买点,裴伯远自是跟着他一起。
“我跟程立想自己逛。”裴乐不想跟着去。
买家用他没有发言权,周夫郎又选得慢,总要对比很久,对他来说太枯燥无聊了。
裴伯远:“那你们自己逛着玩,巳时结束前到车场子集合。”
裴乐连忙点头,保证自己会早点到,然后目送三人走远。
程立看向他:“我们去哪儿?”
裴乐没什么想去的地方:“随便走走,到处看看,或者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我可以陪你去买。”
程立没有要买的,裴乐便带着对方到处走,哪里聚集的人多就去哪里凑热闹,听摊主王婆卖瓜,看别人讨价还价。
也蛮有意思。
巳时过半,阳光炽热起来。
裴乐不再往人多的地方凑,抹了把汗:“我们去车场子吧,那里有棚子,可以歇凉。”
程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道:“等会儿。”
说罢,程立往一个摊位走去。
那摊位是卖饮子的,摊主才把摊子支起来,桶里的冷气离近了便能感觉到,十分清爽。
裴乐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轻轻一扯程立的衣袖,悄声:“很贵的,而且你身子虚,不宜饮用冰水。”
如今还没有制冰的技术,夏日所有冰都是冬季里大户人家采集了,放在地窖中方能储存至今。
清奉县并非严寒之地,冬季里厚冰本就不多,更不用提后面还要经过许多步骤。因此,夏日冰饮极贵,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
裴乐长到如今,也就小时候尝过一口。
“老板,冰饮怎么卖。”程立出声询问。
“绿豆沙五十文一竹筒,酸梅汁四十文。”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把提前写好的价板拿了出来,“还有不加冰的紫苏饮子只要十文一筒,喝了也解暑。”
价板上的价格和老板说的一样,裴乐想到早上吃的肉油饼一个才五文钱,更是咂舌。
他正想劝程立买紫苏饮子,程立就开了口:“要一筒绿豆沙。”
没想到还是个大客户,摊主生怕钱跑了,麻利地就给盛了满满一竹筒绿豆沙,还给送了个比竹筒长两寸的长木勺。
程立接过绿豆沙,递给裴乐。
裴乐以为让自己帮忙拿着呢,就先拿着了。
程立数出五十枚铜钱,交付清楚,道:“走吧,我们去车场子。”
裴乐自然地把带着凉气的竹筒递回去:“给。”
“给你的。”程立道,“我身子虚,不宜饮用冰水。”
裴乐下意识道:“我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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