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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芾听后恍然大悟,飞速答应下来,摆弄着“孤就说是……看过一些昔日的战报与奏疏,所以有了这个想法。”
“孺子可教。”
朝会上,内侍尖而细的声音喊出“有事起奏”,萧芾突然自队伍中出列,“父皇儿臣有本奏。”
少年的声音清朗干脆,在肃穆的大殿中回荡着。
“哦?”萧桓一改神色厌厌的神态,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底下的萧芾,眼中深处闪过一丝讶异。自从三司会审开始,直至如今赵家垮台,有关萧芾的流言不攻自破,他眼看着这个儿子越发沉稳。
“准奏。”
萧芾躬身一礼谢过,将自己所奏“儿臣近日协理礼部,翻阅各地奏报,见东北边境诸郡昔日有流寇扰民,劫掠商旅。琢郡、广阳、上谷、渔阳四郡,今虽已设郡守,然边境线长,兵力分散,匪患难除。”
“儿臣以为,边境不安,则民生不宁。故奏请父皇选派得力将领,率精兵前往东北,一则剿匪安民,二则巡视边防,以震慑宵小。”
大殿中一片寂静。
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他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位大皇子,倒是懂得体恤民情,怪不得素有仁德之美名。
萧桓想起来自己昔日在陉道口被流匪围追堵截,差点把军粮全交出去的事,一时间脸有点黑,“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以你之见,朝中该派何人前往?”
萧芾再躬身,“儿臣不敢妄议军事。然儿臣以为,当选一位熟悉边防、行事稳妥的将领——京畿大营副将杜恒将军,曾任南方边境苍梧郡驻军统领,熟悉边事,儿臣以为他可担此任。”
“杜恒……靖远侯举荐入京的那位将军?”这个名字一出,下头悉悉索索一片,萧桓又思忖片刻,并未直接允诺,“朕知道了,此事还有待商议,不过你有心了。”
“父皇圣明。”萧芾深深一揖,低头顿首退回队列里。
退朝之后,萧桓单独留下了萧芾。
“芾儿,”萧桓的声音少了些威严,缓和了些,“今日之奏,是你自己想的?”
萧芾垂首,话说的半真半假,“也不算是。只是无意看见父皇昔日的战报罢了。”他将之前萧桓过陉口时遭遇流匪抢劫一事说清楚,又加了一句,“父皇既然已许儿臣上朝协理政务,儿臣就该给父皇分忧,况且边境又流匪流窜,终非长久之计。”
回答时萧芾的语气格外诚恳,他清楚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关乎未来的那个结果。萧桓眼中亦露出赞许,毫不掩饰他对萧芾的满意,“你能如此想,很好。”他拉过萧芾的手,就像是父子俩将心比心,“只是军务非同儿戏,日后若有此类想法,可先与朕商议。”
“儿臣谨记。”萧芾恭敬应道。
“朕还有事与你的叔伯商量,你先退下吧。”
过了几日,印着玉玺的诏书还真送到了京畿大营,还包括一支人高的节杖与其他派给他的一千名轻骑兵。
内侍朗声读着诏令,将节杖与诏书一并递给杜恒,“杜将军,此次若能成,回来之后陛下还有赏。”底下不少人艳羡不已,他们还从未见过使臣节杖,一个个围在一边稀罕得不行,杜恒从包围中脱身,走到谢翊身边去。
皇命的节杖在他手中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想扔但扔不得,“事先没说这个啊!”
谢翊笑着看他干嚎,天降大任与斯人也地拍了拍杜恒的肩,“你可是我的副将,只是一个节杖和一千轻骑兵而已,给你就能下成这样。”
“咦……而已。我这还是头一回这么郑重官派任命呢,会紧张很正常好不好。”杜恒过了新鲜劲,将节杖杵在地上,越想越不对劲,“你什么时候能给陛下上奏专门给我任命使臣了?”
“所以不是我——这次回来升官发财,记得去谢皇子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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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这次陛下采纳了皇子芾的意见,还找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驻军统领做使臣?真是笑话……”
消息传到了后宫时,赵桐正斜倚着榻,脚边正有一位宫婢替她捏着腿,赵桐一说话 ,她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个,生怕这位主子一生气,他们今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按的?”宫婢紧张得手上的动作重了一点,被她掀开到一边去,求饶声听得赵桐烦躁,她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周围侍候的人都退下去,“把赵允郴给本宫带过来。”
不过片刻,赵允郴被拽过来,连滚带爬地进了殿,跪在赵桐面前。这几日他藏身在赵桐的宫中,外人都找不着他,虽有了栖身之所,但提心吊胆,有与下人同吃共住,整个人瘦了一圈。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与阳光,赵允郴声音打着颤,“堂姐……”
赵桐不为所动,“允郴呐,本宫这里可不养闲人,你在这躲着,本宫也胆战心惊,那些仇家找不到你,可你也不能光在宫里吃白食。”
赵允郴目光躲闪,他知道赵桐想知道什么,只是一旦自己说出来,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有些事情还是父亲在管,我根本接触不到……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堂姐了。”
“我要你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赵桐怒目圆睁,手边的茶盏重重砸在了赵允郴眼前,“非要本宫讲话全部说清楚?”
赵允郴瑟缩在地上,不肯再说一句话。
赵桐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堂弟,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允郴,你再仔细想想,你父亲与外头那些人的联络,究竟是如何安排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细节……”
“不知道?”赵桐的笑容冷得瘆人,“想清楚了再说,本宫不养无用之人。”
尖尖的指甲嵌进赵允郴脸颊的血肉里,赵允郴依旧一声不啃,赵桐实在没了办法,这个家伙可能是唯一能直接联系到他们的了,留着他一条命还有用。
她松开手,重新坐回榻上用丝巾仔细擦拭干净指甲上的血迹,“皇子芾这下看来是确实得了陛下信任呢……他举荐谁皇帝便有谁,眼看着就跟太子一般的待遇呢。”
“你哥哥赵允舸,之前是怎么折腾靖远侯的,你还记得吗?”
赵允郴连连点头,这件事背后甚至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你说如果皇子芾真的入主东宫了,他会怎么为自己的老师出头?你父亲死了,一了百了,你可还活着,不打算为自己的未来多考虑?本宫是你的堂姐,心里头还是不舍得害你。”打完亲情牌,赵桐又给出了他的条件,“你不需要告诉本宫,你父亲是如何联系外头那些人的,你帮我联系即可。”
赵桐心里清楚,赵允郴也清楚,杜恒这一次奉命前往渔阳,看似是陛下叫他去清除流匪之患,其实背后,陆九川和谢翊没少发力。
他们的目的是相似的,要比的就是速度,只要赵允郴愿意,不出十日她便能先一步找到那个人,到时候别说萧芾,或者谢翊,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陆九川,他的名字将会一直钉在那根耻辱柱上。
赵桐面上笑容渐深,半是询问半是胁迫,“只帮本宫写封信,叫他来京城一坐如何?只要你的侄儿扳倒萧芾,本宫立即派人送你回祖宅。”
赵允郴上下为难,转念一想只是写信过去,赵桐日后若要联系那位先生还得借自己的手,还是答应下来,“……好,我这就去写。”
几日之后,杜恒持节依命,率一千轻骑兵,从京城出发,策马扬鞭地往东北而去,陆九川与谢翊特意来城楼上,目送着他的队伍远去。
与此同时,渔阳郡内一支商队缓缓启程。他们此行一路向南,路过京城直至南越边境,在路上售卖北疆的皮草药材,回来时带着南越的珠宝与珍珠。
几十辆马车货车之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了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他手中的信件字迹潦草,不像是之前与他沟通那人。
应该就是他儿子想和自己见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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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杜恒:这就是节杖啊——哇噻
谢翊:就这点排场?[问号](三军阵前任将的谢将军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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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死因蹊跷
青梧先生死了。
谢翊白天看见停在窗沿上的信鸽,是临行前他交给杜恒的那只,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他不会让信鸽递信回来。
果然,信纸上寥寥数语,说明清楚这个他们寄予厚望、可能扭转一切的关键证人,在被杜恒在琢郡找到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是慢了一步。
谢翊烦躁地闭上眼,将密信放在火焰上,直到信纸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脑海中,他反复推演着自杜恒任命使臣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赵桐自打赵闳死后就一直深居简出,就连她最爱的画眉与胭脂都丢在了一边,听说在宫里是日日垂泪。
赵闳头七那天,她自请去城郊慈恩寺礼佛替赵闳洗刷冤屈。这是真的,皇帝的黑羽卫在周边保护她,但绝不止于此。
当日接走赵允郴的人是她,朝野上下找不到的赵允郴,如今应该就藏身在她那里。
赵桐有法子让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下藏在皇宫里,就有法子能从赵允郴嘴里撬出东西——赵桐不是会顾及血缘亲情的人,她留着他,也许就是为了青梧先生的联络方式,甚至是赵闳曾经与他见面的地点。
所以她此次出宫,看似是去寺庙,实则是为了亲自去见这个人。
青梧先生之死,难不成是她的手笔?可她费尽心思,所求的应该也不会是这具冰冷的尸体……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窗外传来淅沥声,敲打在屋檐上,一声声,催得屋里的人心慌。
谢翊的笔尖悬而未落,他迟迟不知道该写什么给杜恒,队伍在一个地方休整的时间也只有三五天,就算杜恒以叫人先行探查路况的名义拖延,最多只能延迟到七天。
这时候陆九川应该也在去往渔阳的路上了,随时准备接应杜恒。
“啪”。
笔杆在谢翊手中应声而断,他将断笔狠狠砸在桌上,墨水四溅。这种情况下本应该由他亲自去一趟,可是他不能离京,只能焦躁着无能为力,等待着前方传来未知的消息。
今夜的雨怕是停不了了,谢翊先将信鸽放进鸟笼中,喂了食水,准备等明早再将信鸽放回去。
他重新坐回桌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铺开一张纸,将最近发生的事写了上去,冥冥之中,似乎有条线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
赵桐要不要针对陆九川不好说,但她一定也想找到青梧先生,继承赵闳在宫外的势力,甚至只要她找到青梧先生之后,就会将赵允郴杀人灭口。
青梧先生是前朝人士,实打实的前朝余孽,只要能证明青梧先生真的与赵家有所往来,陆九川身上这些流言便会不攻自破,萧芾日渐得宠,赵桐是不会花精力去针对陆九川的……比起陆九川她更想针对杜恒。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赵桐应该见到了青梧先生,两人并未达成合作,由此导致了青梧先生的死……所以杜恒现在的处境极其危险。
眼下他带着一千官兵正在琢郡附近,青梧先生偏偏死在了那里,杜恒是现成的替罪羊,进而再牵连出他背后的他和陆九川,甚至举荐他的萧芾。
思及此,谢翊也不再犹豫将明早交给杜恒的信写好绑在信鸽腿上——“京城有我,九川不日赴琢郡,万事有他,你可放心”。
他能想到的,陆九川也能,这家伙的脑子比自己灵光多了,肯定能想到办法解决杜恒的燃眉之急,因此他要做的就是留在京城,好好调查出来赵桐离宫这些时日到底做了什么,何人接应;如果有必要他需得想办法找着赵允郴,若是说朝中还有谁能知道赵桐的谋划,那么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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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谁啊?到底是怎么死的?”
商队的其他人呆在门外等着官兵的问话,时不时望屋里张望一下,商队经营了这么长时间,遇见这种事件还是头一遭。
杜恒蹲在屋内检查完男人的尸首,唯一致命伤是在额头上,他用那人自己的斗篷盖住他的尸首,起身环顾了一圈,最后在屋内的柱子上找到了血迹。
死因没什么可查的,自戕撞柱而死,应该是有人先他们一步找到了这人,酿成如今的结局。
可杜恒毕竟只是个查情报的,探案的东西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谢翊说陆九川正在路上,他便吩咐这屋子里头的东西保持原样,贴上封条,任何人不能进去,待陆九川来了之后查看。
“将军,都问完了。”
挨个询问过商队的人员后,副将在他身侧低声回报,“商队运输的货物是皮草和药材,路引齐全,是渔阳往京城去再南下的商队;领头的单独问了,商队里头有人搭便车,死者便是其中一个,是渔阳当地的一个教书先生。”说着,他递给杜恒一个一开始从死者身上掉出来的物件。
一枚竹节形状的玉坠,雕工古拙,翻转过来,背面阴刻着三片叠在一起的竹叶纹。
杜恒将玉坠仔细收好,“除了这个,房屋附近有什么痕迹?”
“打斗范围不大,属下不倾向于他们进行了缠斗,死者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客栈周边也查过了,马脚印往北去了,是荒山方向,追不了。”
“马脚印?”
副将嗯了一声,“方才出去听见外头有人议论,说是最近有官兵模样的人在这一带出没,个个凶神恶煞的,属下这才去查的。”
官兵模样。
琢郡本地驻军当地百姓不可能认不出,而他带来的这一千轻骑,自入琢郡以来一直谨言慎行,秋毫无犯,哪里来的“凶神恶煞的官兵”?
除非来的是另外一批人……会是谁呢?
“我们先不急,按理来说我们应尽快去往渔阳,但既已事发,我等也不可能不管,先把尸首抬去郡衙吧。”杜恒最终吩咐手底下的人道,“动作轻点,咱们找处稳妥的地方安置,等京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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