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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透。”萧桓听完他的话浑身痛快,一个没收住多喝了几杯。
这下没了扰人的事务,两个人便抛开了君臣的身份,一如往昔一样谈笑着,畅聊着,直到萧桓醉醺醺着拍了拍魏谦,后者其实还好,心里头还有着伴君侧的那根弦在。
“您有什么要说的?”
“老杨……他怎么办,陆九川就是一个疯子,你觉得被他盯上的人有什么好结果……全都是不死也要脱层皮,更恐怖的是他没有软肋,真要算也是谢翊这小子,这叫什么软肋?”
魏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便从一开始就和陆九川达成了合作,魏度能找到这么一个称心如意的差事还是多亏了他,“杨丰么……他怎么了?”
萧桓避而不谈,似乎也是不太想面对那个真相,他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明明醉得那么深,目光却依旧清明,嘴里只是重复着一句,“我不知道。”
次日,萧桓是顶着宿醉之后欲裂的头端坐御座之上的,他看似面色平静,在外人看来还有几分肃然,只有萧桓自己知道,他的脑袋一动就疼得要命。
朝中的议题一件件议过,待到末尾,内侍高唱“无事退朝”之前,萧桓忽然拿出来昨天的密折,“这个密折,是谁主张递上来的?”
果真有一御史出列,“是臣。陛下,臣闻琢郡有命案,死者身份不明,原本确实不该惊扰陛下,可发现尸首者竟是陛下新遣使臣杜恒将军。杜将军身负皇命,理应急赴渔阳……为何会滞留琢郡,还卷入地方命案?”
陆九川站在队伍中暗自一挑眉,他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一遭,应对的说辞早在心中滚瓜烂熟,只是还没等这御史说完话,萧桓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音,“哦?听这意思,你很关心地方民情?”
此话一出,殿内群臣也开始面面相觑,就连陆九川也摸不清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出列的御史也没想到这一遭,背后冷汗直冒,“……臣身为御史,这是臣份内之工作。”
萧桓将昨夜与魏谦所谈内容复述了一遍,随后看向底下瑟瑟发抖的御史,大手一挥颁布了官员的调令,“这么小的事都要拿到朝会上来说,既然你关心地方民情,御史台这地方还是太憋屈了,朕放你回归田野乡间,去看看你所关心的民生可好?”
“……臣有罪,恳请陛下饶过臣……恳求陛下饶过臣。”
黑羽卫来去无踪,他们突然出现,架起蜷缩在地上的人,往殿外走去,随着求饶声渐行渐远,都要听不到的时候,萧桓才重新开口,“国本不定,人心浮动,这便是实打实的例子;今日朝会,朕尚有一事,欲与诸卿商议。”
陆九川终于收起事不关己的模样,众人的思绪也从方才那一幕中转回大殿上。
萧桓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只在站在文臣队列靠前位置萧芾身上略作停留,而后再次移开,“朕登基已有四年,是时候该册立储君了,以安天下之心。皇长子萧芾,品性仁德,勤学敏思,近来时常协理政务,朕观其言行,察其心志,或可承宗庙之重。”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随即,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响起,迅速蔓延,似乎没想到陛下会在此时突然提出此事。
队伍最前头几位与萧桓私交甚好的重臣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深思,无一例外,没人反对这件事,另一侧武官队列中,杨丰反而面露诧异。
也有人想看看陆九川的态度,队伍里,少傅大人只是低着头,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而另一位早早站队的靖远侯甚至连人影都没找到。
萧芾本人更是浑身一震,他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父亲,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在萧桓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将未尽之言尽数咽回去,缓缓低下头,只拱手深深一揖。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正确,萧桓将陆九川拉了出来,“少傅呢,以你之见,芾儿可还行?”
“回陛下,”陆九川出列,看似客观公正地应道,“臣以为皇子芾如今确实年少,但假以时日,定有一番作为。”
“陛下,”仍有人对此不解,壮着胆子出列谏言道,“立储乃国本大事,关乎社稷千秋,殿下虽仁德,但毕竟年轻尚未及冠,未经大风大浪之历练。如今朝局初定,边患犹存,朝野不安,此时册立太子,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有人开了头,便立刻有另一名官员附和,“是啊,陛下,殿下贤名在外不假,但治国不可仅凭仁德,待殿下多加磨砺,到时再议不迟。”
萧桓听了这些反对的声音,反倒没生气,这些人倒不是出于对萧芾的不满,更多是对时局的担忧。
谁都看得出,赵家虽倒,余波未平,暗处危机四伏,此时将一位年轻的皇子推上储位,无异于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他静静听着那些声音,直到下头反对的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虑,朕已知晓,正因时局未定,才更需要早定国本。”
“至于历练一事。”他望向萧芾,“既为储君,自当有别于寻常皇子,朕会为其择良师,派实务,磨砺心志。芾儿,储君之位,非温室暖榻,而是千斤重担,你可能担得起?”
听到自己的父亲叫他,萧芾深吸一口气,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端端正正撩袍跪地,俯下身额头触地,“儿臣蒙父皇垂爱,委以重托,惶恐万分,亦知责任深重。儿臣不敢言必能胜任,惟愿庶竭驽钝,事事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重,不负父皇之信任。”
少年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萧桓对此颇为满意,眼底掠过几分赞赏,但又很快隐去,他重新看向众臣,“诸位可还有异议?”
如此,皇帝心意已明,皇子态度已表,再反对,便是拂逆圣意了。
“皇子芾殿下仁孝聪慧,陛下圣心独断,臣附议。”
萧桓微微颔首,当场下了诏令,“既如此,着太常令择选吉日,少府署筹备仪典,于吉日册立皇子萧芾为太子。”
山呼声中,尘埃落定,“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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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地图太子东宫解锁进度99%!
终于和我的大纲接回来了,不容易不容易,下次真不敢乱丢我大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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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青铜虎符
慈恩寺禅房内,赵桐正对镜梳妆,今日本是她要回宫的日子,萧桓终究顾及两人多年的情谊,来接她时还是遣了她贵妃的仪仗,此时已大张旗鼓,停在慈恩寺外。
她换下素净的禅衣,贴身的宫婢服侍着她重新穿上贵妃繁复华丽的宫装之后,层层叠叠的锦绣罗缎裹在她身上之后,又在身后为她梳理长发,盘成发髻。
突然,门被“砰”地撞开。
原本留在宫中的心腹内侍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巨大的动静惊扰了赵桐,她不悦地透过镜子盯着还喘着粗气的内侍,“毛毛躁躁的,这是要做什么?”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向前膝行几步,惶恐道:“娘、娘娘!宫里有了大事,陛下……陛下刚在朝会上定下了!立皇子芾为太子!诏令已经颁了,太常令那边已奉命在择选吉日,不日就要行册封大典了!”
“什么?”赵桐声音陡然拔高,猛地转过身指着地上的内侍,厉声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本宫怎么不知道?萧桓他——陛下他连问都不问本宫一声?连知会一声都没有?!”
身后的宫婢吓得手一抖,梳子一重,扯断了几根头发,赵桐对此却仿佛毫无所觉,她的拳头紧紧攥着,脖颈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就是这几天,对吗?”
内侍不敢答,只稍稍抬了抬头,又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不说,赵桐却全然清楚萧桓为何会在此时将萧芾册立为太子。她忽然笑,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咯咯声,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冷得让人心底发毛。
“好啊……真是好啊。”
她挥挥手,示意宫婢和内侍全部退下,禅房里再次只剩她一人。
赵桐起身拖着沉重的衣裙走到窗前,望着寺庙庭院中那棵郁郁苍苍的古柏,以及苍翠树叶之间露出来的那点华盖的明黄色。
她曾以为,这些年盛宠不衰,自己和儿子终究会等到属于他们的位置,哪怕越来越多的人夸赞萧芾她从未担心。赵家倒了,连带着她这些年努力经营的一切,都成了空中楼阁。
萧桓给了她贵妃的仪仗,给了她最后的体面,然后亲手将她的希望碾得粉碎。萧芾成了太子,那她的菁儿呢?这辈子还有机会吗,待萧芾登基那日,她的菁儿又会是什么结局?
她的眼神空洞地恍惚了片刻,随即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和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进来。”赵桐重新坐回镜前,吩咐道,“替本宫继续梳妆。这可是芾儿的好时候,本宫怎么能不在场呢?”
宫婢得令,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重新为她梳理发髻,又簪上步摇金钗。赵桐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雍容华贵的女人,虽有些颓败,此时她也只是缓缓勾起嘴角,笑容温柔如初。
靖远侯府内的气氛此时截然不同。
萧芾今日下朝后去见了一趟皇后便直接来了这里,连东宫属官的道贺都暂推了。他坐在谢翊对面的椅子上,少年垂着头,手指玩弄着袖口,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即将入主东宫的喜色,反而是眉头紧锁,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师,”他终于开口,抬起眼,求助的目光望向谢翊,声音干涩,“孤心里实在不踏实。”
谢翊盘腿坐在榻上,正想着从哪家酒楼捣鼓点饭来给萧芾庆祝一下,闻言转而望向萧芾,“陛下诏命立储这是好事啊,太子殿下不妨说说看,心中哪里不踏实?”
“还没正式册立,老师过些时日再叫也无妨。”萧芾终于放过了指尖不断揉搓,已经皱巴巴的衣袖,“太突然了,自打老师给孤说过此事之后,孤也知道父皇早有此意,可这实在来的太快,孤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
“嗯。”萧芾咬了咬下唇,他一贯信任谢翊,在他府上也没别的人,甚至陆九川都没回来,他便将自己那一肚子的担忧,全给谢翊倒了个干净。
末了,他不安地感慨一句,“孤总感觉这位子来的不是时候,否则孤应该更高兴些才是。”
确实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有他与陆九川在萧芾身侧辅佐,也就没必要他去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很正常,每个人在这种时候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你老师我就是当时激动得一晚上没睡,那个虎符都快给我盘包浆了——”谢翊眼角眉梢都漾起明媚的笑容,对门口的方向打了招呼,“九川,你觉得呢?”
陆九川拎着一只大号食盒,正从外头回来,“确实如此。不过,你那一仗真的打得很漂亮。”
刚才,萧桓在朝会之后多留了他一会,萧芾如今即将册立太子,按理来说太子与皇子的待遇肯定不同,但萧桓叮嘱他,他该教的东西给萧菁的一概不能缺,只是会在其他时间给萧芾加点别的事务,让他着手去办。
从宫里出来,陆九川刚准备与萧芾讨论一下日后课业如何安排,就听萧芾贴身的内侍道:“殿下今日一下朝就出宫了,听着好像是去靖远侯府上拜谢师长。”
他一猜就知道,待会谢翊一定要张罗一桌好酒好菜先给萧芾庆祝一下,于是抬脚便去了醉仙楼。
也不管旁的什么,酒楼特色都点了个遍,还有谢翊爱吃的鲈鱼也加上,为了照顾萧芾不善饮酒,专程去买了桂花米酿和云片糕。
一进屋,陆九川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食盒上头的我盖子之后,谢翊老远闻到了饭菜香味,让跳下榻起身去接过陆九川手中的活,一盘盘地拿出来,在桌上摆好。
陆九川也好趁这个时间换掉官服外袍,多给萧芾说了几句,“赵家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不是将殿下的位置板上钉钉下来,莫说赵贵妃,就是王崔两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虎符,放在萧芾的掌心,“这是陛下刚才私下给我的,东宫卫兵的部分调动权,叫我转交给你,将领你可随意更换。”
青铜的虎符只有两寸长,花纹古朴美观,可惜实用性不强,凭此只能调动东宫的几百名卫兵,但也意味着这几百人,日后只会听取萧芾一人差遣,可用于防身。
萧芾捧着那枚金属质地的虎符,喉结上下滚动着,他盯着不远处谢翊的身影,伴随着盘子叮当的声音,“这是父皇的意思么?他知道孤日后会……”
“陛下自然知道,但陛下更相信你能应对。”陆九川握住萧芾的手,让这只虎符牢牢攥在他的掌心,“而且,他也相信我们会护着你。”
有了陆九川的许诺,少年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东宫卫兵之事我会先问过老师的意见,日后还有其他事,萧芾还要仰仗两位。”
“不敢说仰仗。”陆九川微微一笑,饭桌那边谢翊也终于把所有的盘子都摆放好,还为三人斟好酒,高声喊着叫他们过来吃饭,“这些不急,等册立大典过去了再考虑也来得及;今日你什么也不多想,我们一起好好吃饭,庆祝一番。”
三只酒杯半空中撞了一下,不久之后的太子与朝中两位皇帝心腹围桌而坐,这个场面要放在某些御史眼中,大概又得上谏结党营私,他们便默契地不再提朝上的事,谈书论道或说起奇人异事。
正在氛围最轻松的时候,仆役推门拿着一份信进来,“君侯,渔阳郡八百里加急,杜恒将军的信到了。”
“拿过来吧。”
信是密封的,火漆完好,这屋子里也没有要避开的人,谢翊便当着两人的面迅速拆开,抽出信纸又展开。
信很长,杜恒向谢翊详细汇报了自己抵达渔阳后的诸般事宜,剿匪进展一切顺利,他们的队伍已清剿渔阳山中三处匪寨,安抚流民千余人。
“……青梧先生遗体已妥为收殓,暂置郡衙冰窖,郡守也张榜全城,寻其亲友,似乎是有点动静了;这几天他戴着你那玉佩穿金戴银地出入各处,确实有不少人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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