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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翊忍不住笑了,又引来一阵轻咳。
“所以啊,”魏谦急忙擦去嘴角溢出的药汤,等他平复之后,继续喂药,“什么君臣不君臣的,到了病榻前,也就是个心急的家里人。陛下听了消息恨不得直接过来,来的时候没摆仪仗,没穿龙袍,你当他真是来听你挤兑他的?”
谢翊只是笑笑,“合着你这是魏度不在身边把我当你儿子使了,我还不知道魏度在南方那边差事找的怎么样。”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魏谦把药碗搁回床头上,叫人拿来给他漱口的水,“哪是什么差事,一个书院而已,让他读几年书,再让他回来跟着你们做做事,看他是不是做这个的料吧。”
“这还用去南边?”谢翊漱过口,抬起下巴点了点门口的方向,“还不如问问太子少傅能不能给他开节小课——九川你说呢?”
他重新刚好枕头躺回去,两眼眨了眨,紧紧盯着门外闪动的身影,“我这就是个卧室,又不是陛下的尚书台,一个两个的都躲在外头听什么。”
陆九川一听自己被发现,只好推门进来,月白长衫外罩随意披在肩头着靛青中衣,发髻松绾,他先朝魏谦颔首,这才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
“在外头听见你咳嗽,想着该提醒你喝药了。”他伸手替谢翊按了按被角,指尖掠过对方半露在外的锁骨,“这魏相亲自煎的药,味道如何?”
“苦得要命。”谢翊将脑袋转向陆九川的方向瘪瘪嘴,呸了两声,“你试试?”
“该,这是你自己找的。”陆九川在他额头上点了点,话虽这么说,他却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展开是几颗蜜渍梅子,他拈起一颗递到谢翊唇边,“压压苦。”
魏谦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你俩这样你侬我侬的,显得我在这很多余啊。”
陆九川耳根微红,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慌张,“魏相,这种事情也必要说清楚……”
“我说错了?”魏谦挑眉,起身拍拍衣摆与衣袖,“行了,你们说着,我再去看看灶上炖的粥——特意给你煮的药粥,陛下嘱咐过这粥得盯着火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谢翊非常认真道,“刚才的问题,你自己慢慢想。但记着一件事:陛下若真疑你到那般地步,今日来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
门轻轻合上。
陆九川转回头,见谢翊正看着自己。他伸手将谢翊滑到额前的碎发拨开,“殿下已经出宫往这儿来了,说什么都要见你一面,这孩子听说你病倒,急得上午连课都没上好。”
“册封大典在即,他该在宫里好生准备,到我这来不合规矩吧。”
“准备什么?”陆九川眼里闪过狡黠,“他说了,老师比那些虚礼要紧。”将萧芾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谢翊笑起来。
笑声牵动咳嗽,陆九川忙扶住他,等咳声渐歇,陆九川才轻声道:“你看,这么多人盼着你好,所以谢翊,这就够了……剩下两付药别喝了。”
只是一付药他就这样了,陆九川不敢深想剩下两付要是全喝了会什么样。
谢翊靠在他臂弯里,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放心不会有事的,这一点还不够他们对我完全放下警惕,真实的鲜血和病痛才会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有机会,再一头撞进我们的陷阱中。”
窗外阳光正好,屋外廊下隐约传来魏谦嘱咐下人的声音,听得不甚清晰,随后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子殿下到了。”
“快请他进来吧。”
门推开,萧芾着急忙慌地走进来,往里一走见谢翊正被扶着躺下,脸色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苍白无力。
少年眼眶倏地红了,他疾步走到床前,双手握住谢翊的手,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老师……”声音带着哭腔。
“哭什么,”谢翊笑了,伸手拍了拍床边的圆凳,“坐,还没正式册封呢,就这么跑出来,不怕朝上言官参你?”
“让他们参去,况且我来看的是自己的老师,又不是别的什么人。”萧芾在床边坐下,抹了把眼睛,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老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谢翊胡诌了一个理由,“自己瞎捣鼓药酒药性相冲引发的旧疾。”
不管几杯药酒是不是真的威力大到将一个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一晚上就能放倒,反正谢翊说的很诚恳。
萧芾来除了探病,还有其他事,“方才离宫前,母后安在贵妃那边的眼线传了消息。”
他环顾四周,确认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这两日后宫采买,贵妃宫里一个宫女带出去的物品中有夹带,据她自己说,是准备顺出去卖钱。这时间点太巧,而且夹带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谢翊与陆九川对视一眼,这是真的等不及啊,甚至连谢翊到底是如何病重的都不派人打听就开始联系宫外了。
陆九川明白有杨丰这颗棋子,赵桐不可能善罢甘休,至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会让这颗棋子发挥作用,“我们明白了,还是劳烦皇宫娘娘在宫中多留个心眼。但不要打草惊蛇。”
“孤会转告母后的。”萧芾郑重答应下来,随即又看向谢翊,眼中满是担忧:“老师,您的身子……”
“死不了。”谢翊的手掌覆在萧芾手背上,“倒是你,这几日出入小心,东宫卫兵得时刻带着,等典礼结束了一切都好说;她若此时真狗急跳墙,首要目标不会是我这个将死之人,而是你。”
“学生明白。”
又说了几句,萧芾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少年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合上门离开了。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陆九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天色,久久不言。
“你猜,”谢翊忽然开口,“赵桐会走哪一步棋?”
陆九川没有回头,“最毒的那一步。”
“比如?”
“比如,借渔阳前朝遗民甚至北方蛮族引发暴乱,你如今卧病在床,杨丰不可信能去平乱的只有陛下,这才好给她机会。”陆九川终于转过身。
逆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谢翊,”他说,“这场戏,你想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外头彻底相信,该收网的时候。”谢翊答得坦然,“陈太医说了,三日。今日是第一日,再有两日,我这病就该重到药石罔效了,那时候不信的人只要有人混进来一探究竟,就会信的。”
陆九川走回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手指悬在谢翊腕上,终究没有落下,只虚虚地停在那儿。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谢翊一怔,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昨天刚喝下药时,药性发作时的滋味。
心悸、冷汗、呼吸艰难。
说不疼不难受是假的,但比起北疆到京城这么远的路,比起打在他身上的那些刑具,这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药劲过去就还好。”
陆九川听懂了这剧云淡风轻的话背后的千字万言,他收回手,站起身,“我去看看魏谦那边的粥;你歇着吧,明日萧芾或许还会来——陛下准他这几日可出宫探病。”
“谢翊,”他背对着谢翊道,“你千万不能死啊。”
在他的脚步迈出房门时,背后响起谢翊的声音,“你找管家去把外头那些要来探病的人都记下来,全都记下,说我谢过他们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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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就这么狮子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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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病中琐碎
药又服了两日。
陈太医果真是了解谢翊身体上那些隐疾的,三付药下肚,好端端的大活人今早就已经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陆九川迎他入府时也脸色没比躺在床上的病人好太多,素日里讲究精致的陆大人现在头发碎发凌乱垂在脸颊边,神情憔悴,眼底一片通红。
“陆大人,靖远侯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算乐观。”陆九川长话短说,示意陈太医跟自己来,“刚才有些呕血 ,这会是清醒了,不过还是没什么劲,正躺着呢。”
“如果浑身没力气也是正常状况,不必多担心。”
靖远侯府上下一片兵荒马乱,还是陆九川将自己府里的人带过来一部分,侯府里才能勉强维持运作。
这一路上,所有仆役都行迹匆匆,陈太医跟着陆九川略快的步伐穿过回廊,一直走到偏院里的卧房推门进去,陈太医二话不说直奔床边,替谢翊细细把了脉。
“还好,还好……老夫预估的果真不错。”陈太医拈着胡须,诊过之后颇为镇定地叫门外医童拿药箱进来,他从里头取出来一早准备好的药包,当场根据谢翊的脉象与状况调整剂量。
这五付药连同一个药瓶塞到陆九川手里,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五付药不算解毒用的,这药瓶里的才是;事出有因,老夫不能坏了君侯的计划,这五付只是让他比此时状态与感觉好很多,太医署其他人也看不出来,因为脉象依旧混乱,真正有用的是这瓶子里的,两者配合,方能解毒。”
不必说太多,陆九川也清楚,他将药收在谢翊的床头上,取了其中一包让人拿去煎,“他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陈太医背起药箱,叫陆九川将心放回肚子里,“放心吧,老夫心里有数。只是看着凶险,靖远侯自个感觉到的轻得多;本来这事不该给任何人说,但靖远侯特意嘱咐过唯有你来问才可告知,这是怕你平白地担惊受怕。”
“明白,有劳了,我送您出去。”陆九川正准备送陈太医从房里出去,卧房的门刚在身后关上,两人迎面撞上魏谦刚从厨房过来,他后头的仆役手里还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参汤。
见是太医署来人请脉,魏谦问道:“陈太医,谢翊的情况如何?”
“难说哦,”换成魏谦陈太医啧啧几声按照他与谢翊约定好的话说,用手帕装模作样擦着额头上的汗,摇摇头,声音干涩无力,“两日的功夫脉象更乱了。寸关尺三脉皆弱,尤其是尺脉,沉取几乎摸不到。”他说着,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老夫行医四十载,这般凶险的脉象实在是少见。”
仆役一哆嗦,手中的汤盅随着一晃发出声响,汤蛊里的参汤也洒出来不少,三个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他,仆役缓缓低下头,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种时候也没人会去说他,魏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那这样子还有救吗?”
“老夫只能尽力而为。”陈太医叹气,正要往外走,“这会回去再去翻翻古籍,或许还有别的方子可试。”
他说着,医童上前接过陈太医肩上的药箱,伸手搀扶着他,一步一蹒跚地往门口去了,卧房门口留下魏谦与陆九川四目相对。
魏谦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心理准备了许久,这才端过仆役手上的参汤,推门进去。
内室没有点灯,隔着厚厚的窗纸隐约透出点光来,直到魏谦将参汤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摸索着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的准备做少了。
谢翊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也仅仅是躺着。如果不是他醒时会半睁着眼睛,睫毛时不时眨一下,就看这幅身上盖着两层厚被毫无血色的模样,肯定会误以为他即将命休矣。
“怎么会这样?你给我说我还觉得能有什么,这才两天怎么成这样了?”刚才陈太医的话魏谦还没放在心上,眼见为实,这下他是真的害怕了,背后一阵阵发凉。
参汤还在桌上冒着热气,魏谦却不敢让谢翊喝了,生怕自己扶他起来一碰就碎,喝汤稍微快一点就会呛着自己,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早知道我这参汤也不去熬了,应该直接切片压在他舌根底下。”
“参一直没停。”陆九川端着水过来,坐在床沿上,手中的帕子替谢翊擦拭干净额头上和脖颈上的冷汗,丢进水盆里刷洗干净,“似乎没什么效果,该加重的还是加重。”
“你连轴转忙了几天了,要不去歇会儿?这儿有我看着。”
陆九川的确很累,浑身上下写满了憔悴,自打最后一付汤药下肚之后,他就一直没合眼,应该休息一下的;可他实在不放心,只好摇摇头,也不说话,目光始终落在床上的人身上,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此刻两眼通红,空洞无神得可怕。
“你这样一直熬着,万一倒下了怎么办?”魏谦的手按在他肩上,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的劝陆九川去休息,“谢翊知道你这样也会难受。”
这句话终于让陆九川动了动。
他转过头,抬起眼淡淡扫了魏谦一眼,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所有情绪都被压抑到了极限,只剩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若死了,”即使知道这是一出苦肉计,可谢翊此时难受无力的模样确实做不了加,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半真半假的一句话落在魏谦耳中就有了另一层意思,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谦是知道陆九川和谢翊之间的关系的。那是一种将性命与后半生都系在彼此身上的羁绊,认准一个人之后便非他不可的执着,同生共死,对于他们,兴许不只是说说而已。
眼下这种情况,谢翊重病成这样,魏谦明白自己的任何劝慰都显得那么苍白。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管家一路跑过来传话,他慌慌张张地指着府门方向,“陆大人,魏相,外有,陛、陛下又来了!车驾已到府门口了!”
魏谦与陆九川对视一眼,萧桓昨日才来过,今日朝中事务繁忙,他怎么又来了?难不成有人惊动了圣驾?
但皇帝的马车都到门口了,他们也来不及细想原因,匆匆整理衣冠,一起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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