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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调理方,那方子他压根没去取,眼前这碗药是他从陈太医那拿来的药方,看样子还是陆九川亲手煎的。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放那吧,我等会儿喝。”
“药得趁热,”陆九川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地把药碗往谢翊面前推了推,“我看着你喝。”
空气凝滞了。
谢翊迟疑地端起药碗,碗壁烫手,药气冲鼻,凑近点他能闻到里面附子的辛烈与乌头的苦涩。这些药性相冲,自己还有隐疾,喝下去结果会怎样,陈太医说得很清楚——沉疴之症,严重时可致昏厥甚至呕血。
会不会陆九川真把这个当调理方子了?
他垂眸看向身边的人,陆九川正静静地等着,他偏了偏头,似乎是轻笑的,只是眼眸深处里头有些谢翊看不清的东西。陆九川没有愤怒,他也没在质问,只是多了一些悲哀。
“九川,”谢翊纠结了很久,还是放下药碗,瓷底放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药……”
陆九川打断他,后怕着自己要是不多看一眼药包,结果会怎么样。
“我要是今天不问你,你准备瞒我多久?我庆幸自己还认识几种药,还有你的药都是我过手的,不然我根本发现不了这药不对劲;刚才我出去问了仁安堂的郎中,他说这根本不是什么调理药方,里头的药物用量稍过便是夺命的剧毒。”
“谢翊,你告诉我,太医署给你开这样的方子,治的是什么旧疾?”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几只鸟雀惊飞,扑棱棱的声音格外刺耳,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一站一坐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翊垂下眼,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汤,深褐色汤药倒映出他模糊的脸,那么地扭曲又不真实。
“你都知道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陆九川的声音冷了下来,起身一把拽过谢翊的衣领,“以身为饵,诱赵桐出手,你算准了她恨你入骨,若你此时病重,她定会趁此机会加紧行动。”
他们果然很有默契,陆九川说的,竟与他想的分毫不差。
谢翊苦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既然你知道了,何必再问?”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瞒我?”陆九川的手突然用力,将谢翊往自己的方向一拉,这个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谢翊能看清他眼中压抑的火焰,“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谢翊,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谢翊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九川——他脸上温文儒雅的面具碎裂了,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在害怕。
谢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解释都苍白无力。
“因为告诉你,你不会同意。”他终于开口,“九川,你等的天时地利人和等了太久,赵桐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而且我知道你想将火引到萧桓身上去,好一箭双雕要了他的命,然后扶持萧芾上位,权倾朝野。”
他抬起眼,直视着陆九川,“所以最快的方法,就是让她们觉得机会来了,而萧桓不能指望我,杨丰又投靠赵家,只能他亲自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愿承认,不愿让我去做这个诱饵。”
陆九川的呼吸滞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谢翊,紧紧攥住衣领的手缓缓松开,衣领的褶皱被他下意识抚平。
半晌,他退后一步,像是要拉开距离,这样才好看清眼前这个人。
“是,我知道。”陆九川的声音恢复了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点点头,自嘲道:“赵桐恨你,恨到只要你有一点破绽,她就会像嗅到血的野兽一样扑上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亮出最后的底牌,将她和她背后那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可我没想到你会对自己这么狠。谢翊,你当我是什么?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的冷血之徒吗?”
“你不是的。”谢翊语速飞快,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正因为你不是,我才必须瞒着你;我不想看你为难,在我和你的计划之间做选择,这个选择由我来做就好。”
“可你想过没有?”陆九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颤抖的气音,“如果你真的出了事,药量过了;如果……”他说不下去,没法预设那些不好的结局,只能捂着嘴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这是在发抖。
谢翊上前一步,环抱住他的腰,侧过脸紧紧贴在陆九川身上,“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药量可控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只服三日,每日一剂,还请了太医入府看护,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
“你答应我?”陆九川眼眶通红,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你答应我的事多了——答应我不涉险,答应我有事一起扛,答应我……”说着说着他哽住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半晌才带着哭腔嘶声着,“谢翊,你总是这样,总是自作主张,然后觉得这样就是对我好。”
“那你要我怎样?”
谢翊再也忍不住了。
自打自己受伤以来的所有压力与纠结,在这一刻全数爆发,“难不成是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看着你为了扳倒赵家,戴着面具在暗处与那些恶鬼周旋,最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我知道你陆少傅陆大人算无遗策,但我也是个男人,想为你做点什么怎么了?”
“我要你活着!”陆九川吼了出来,声音将外头围着书房看戏的仆役都吓了一跳,“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线光从西窗消失,书房陷入昏暗,没有人点灯,他们就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紧密无间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陆九川先动了,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药,“如果你真的执意如此,这出戏我陪你演。”
谢翊看着他。
暮色中,陆九川的脸半明半暗,一双眼睛亮得灼人,他重复了一遍,“我可以陪你演这场戏,但谢翊,你给我记着,你要是敢真的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前脚出事,后脚我就殉情去陪你。”
“能出什么事,只是让我原本就有的病灶发作罢了,真的要怪就怪那个人吧。”
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谢翊就着陆九川的手,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药液滑过喉咙,苦涩的汤药被尽数咽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心悸的感觉上来了,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冷汗从额角渗出,一股腥甜自肺腑涌出掩盖住原本的苦味。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谢翊感觉到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那怀抱很稳,很暖,还有淡淡的墨香,有人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一遍又一遍,呼喊着他的名字。
但他听不清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谢翊吞没,他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一个念头——
九川,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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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况且还是这种事呢,既然要解决矛盾,要解决的就是矛盾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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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急不可耐
谢翊病重的消息像插了翅膀,只用了一上午就传遍了全京城。
早晨时靖远侯府内外还是一幅井然有序,下午侯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连带着城西这一片都难得的车水马龙。
京中朝中各种人揣着他们各自的心思,提着自己看似精心准备过的礼盒,全都想趁着这位新晋太子的师长抱恙时表一表心意,好一朝攀上东宫与靖远侯府的关系。
府门外挤满了低声的议论,假意的关切、刻意的叹息混作一团,将午后京郊的宁静搅了个稀碎。
这些人左等右等,也只等到丞相府的马车在街前缓缓停下,车帘掀开,魏谦一身深色官服踏下车来,不怒自威,街道的吵嚷声立马有了收手的征兆,自发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魏谦站在阶前,目光扫过门前乌泱泱的人群,只这一眼,门外这些喧哗声便停了下去。
“陛下随后就到。”他一摆手,吩咐自己的侍从将围在外面的人全部遣散了,“谢翊需要卧床静养,非亲近友人一概不见,靖远侯府人手不多,顾不上门口这点事。诸位都是明白人,该知道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待会陛下来了,看见这闹哄哄乱糟糟的,像什么话啊。”
魏谦话说到这份上,再赖着不走便是不识趣了。
挤嚷人群开始有些松动,有人讪讪地行礼告退,还有人不甘地望一眼紧闭的府门,终究还是散去了,魏谦看了一眼渐渐恢复秩序的街道,叫侍从继续好好盯着,这才转身叩响了门环。
府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见外头来访的是魏谦,忙将府门打开,“魏相,主家刚才还说您怎么还不来呢——”他在前头领路,“来,这边请。”
萧桓也听说了消息,处理完朝中政事之后亲自出宫到靖远侯府探病,皇帝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身常服,未戴冠冕但掩不住周身的帝王气度。
谢翊则虚弱地躺在床上,素白的中衣领口松垮,半截锁骨与肩膀都露在外面。
萧桓看他着弱不禁风的模样,啧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让他只露一颗脑袋在被子外面。谢翊的脸色与唇色本就是全是病态的苍白,这下几乎就与浅色的床品融为一体。
“这次如果真撑不过去,你反倒是省心了。”谢翊沙哑着笑笑,“心腹大患没了,还不用背个残害忠良的骂名——咳、咳,真好。”
“放你的狗屁。”萧桓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还有力气挤兑人,说明离死挺远。”
从宫里一并带出来的太医跪在床榻前,三根手指搭在谢翊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欲言又止,不敢言语。
萧桓盯着太医这吞吞吐吐的模样,耐心一点点耗尽,“诊了快一炷香了,”他的鞋尖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恨不得给眼前这个磨磨唧唧的太医一脚,“他是得什么病了,你这么说不出口?难不成是怀——”
“旧疾复发。”
谢翊抢在太医前头开了口,偏过头,视线从床顶的帷帐上转移到萧桓脸上,病中声音虚浮,谢翊还是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调侃着,“病根是冻的。去年冬天从北疆一直到京城,冻得就剩一口气,然后又被人关进地牢屈打成招——也就是我命大,没死成。”
听他又提起这段往事,萧桓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看谢翊如此病重,也没像往日当场发作,“你是真能记仇啊,这都过了这么久?”
“记什么仇啊、咳咳咳——”谢翊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仿佛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整个身子都在颤。
萧桓扶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后背顺过气,好一会儿谢翊才缓过来,喘着粗气,“陛下私库里那些珍贵的药材,这时候别舍不得了,不如都拿出来给我补补吧,反正我这身子骨往后应该也带不了兵了——这下您也放心了不是?”
萧桓用晦暗不明的目光盯着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着,好像真的在掂量将自己私库里那些药材如果全给谢翊喂下去,谢翊多久能好。
“药材一会儿就送来。”他垂下眼,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帝王在病榻前突然显出些疲态,“太医院的人随你使唤。谢翊,外头的什么事你都不用管,朕命你好好养着身体,好好活着,别老想着死。你敢死,老子……”
老子就算追到阎罗殿也得把你揪出来揍一顿。
不过他后半句没说完,萧桓不便出宫太久,他起身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谢翊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外萧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淡了去。
魏谦敲门端着药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模样。
刚在外头他其实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在方才萧桓坐过的圆凳继续坐下。
“你别看陛下走时脸色不好,但其实吩咐得仔细。”魏谦说着,用小指试了试汤药的温度,“药材、太医、用度……一件没落下,全都先紧着你这边。”
谢翊睁开眼,嗯了一声,“这我知道。”
“你知道还故意气他?”
“我只是不知道一个人要怎样才算忠?是明知主君猜疑,仍鞠躬尽瘁,还是留着几分自保的余地,让主君安心?”
魏谦怔住了。
这话不是为人臣子该问的,也不是身为一国丞相该答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曾经在战场纵横驰骋,后来被困在京城,如今病骨支离躺在床上,忽然明白了那番赌气似的话暗藏着对萧桓的试探。
“陛下对你猜忌是真,爱护也是真;你念旧是真,想要自保也是真。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要辅佐太子,便不能与陛下离心,你要保全自身,便不能毫无保留。这其中的分寸,你得自己掂量。”
话说到此,便够了。
魏谦把谢翊扶起来靠在床头之后又将药碗端过来,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谢翊唇边,动作格外熟稔。
谢翊愣了愣,迟迟未动,“这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汤勺抵在了谢翊下唇上,“陛下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这药都是我给你煎的。”
“好吧。”谢翊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就着汤勺咽下去这一勺汤药。
“行,你比魏度好伺候多了。”魏谦一边喂药一边说起魏度的糗事,“陛下说让我在这好好搭把手照顾你,还担心你跟魏度一样,他是一点苦汤药都喝不了,这么大的人了喝药之前总得吃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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