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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桓这次是微服来的,看似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但身后跟着太医署好几位老太医。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脸色阴沉,见到陆九川和魏谦劈头便问,“谢翊怎么样了?”
“刚好醒着,您有什么话他能听见,就是没法给您反应。”陆九川如实回答。
萧桓一听,脚步更快了,几乎是用上跑的,径直往卧室去,一打开门,里头扑面而来的药味和隐约的病气让他眉头狠狠一皱。
他走到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床上人的模样时,整个人僵住了,恍惚了一下。
前几日他来时,谢翊还能勉强开口挤兑他两句,虽然虚弱,但眼里还有光。
可现在……
床上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一副苍白脆弱的躯壳。曾经在战场上纵横捭阖,战无不胜的靖远侯,此刻因为一场莫名的病症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生命岌岌可危。
萧桓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太医署那边怎么说?”他问,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陆九川将陈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
“废物!”他低吼道,“老子供着他们是让他们在这说没办法的吗?真是养了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治不好!”
床上的谢翊似乎被这暴跳如雷的动静给惊动了,萧桓原本站在床边,突然感觉手腕一凉。
“陛下……”谢翊用了最后的力气拽住他的手,满眼的悲戚,就连萧桓都将视线挪开,“我真的不能再为您……”这句话后面说了什么,没人听清。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看到在这一段话说完之后,萧桓手腕上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谢翊咳了两声,两眼一闭又晕了。
但萧桓却仿佛被他那只手烫到一般下意识闪开,可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奇妙的触感。年轻人的指尖没有那么光滑,也不像他这般粗糙,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指就这么碰了碰自己的皮肤。
病情不做假,可谢翊的命硬得能砍树,之前那么多绝境都熬过去了,偏偏这次……萧桓突然抬腿往外走去。
“老萧……!”魏谦连称谓也顾不上了,转头追上去。
“传朕旨意,”萧桓在院外廊下停住脚步,背对着房门外,他带来的所有太医下了令,“你们给朕轮班守在靖远侯府,用什么药,缺什么药材,直接命人带着谢翊的令牌去取!要是这次治不好朕的大将军,你们太医署所有人都给朕卷铺盖滚蛋!”
随后,他又对追出来的魏谦与陆九川道:“太子的册立大典没几天了,朕暂时顾不上这边,还是得你们两个多费心。”
陆九川望着萧桓消失在回廊园景中的背影。帝王的猜忌终究抵不过亲眼所见的震撼,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无力感,足以让最坚硬的心防出现裂痕。
可这裂痕,是用谢翊的命换来的。
陆九川转身回到卧房内室,在床边重新坐下之后他伸出手,握住谢翊搭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很冰凉,迷迷糊糊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力量手指下意识蜷了蜷,掌心全是冷汗。
“快了,”他低声念叨,不知是说给谢翊听,还是说给自己,“就快结束了。”
三日后,大吉。
天还未亮,宫城内已是灯火通明,百官依序肃立,乐工、仪仗、内侍各司其位,偌大的宫殿内反而格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芾此时站在偏殿的铜镜前,由礼官服侍着穿戴太子冠服,冠服华贵,上绣九章,象征天地万物。
铜镜中,少年面色沉静,任由礼官摆布破格为他带上旒冠,他看似波澜不惊,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中颤抖着攥在一起。
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殿外,像是在期待什么,又似乎是担忧什么。
“殿下,”外头传来撞钟声,礼官在他耳边低声提醒,“该出去了。”
萧芾这才收回目光,挺直脊背迈步走出偏殿,踏着铺到殿外的朱红毡毯,一步步走向前殿,那些早已候在殿外的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跪地山呼“千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听不真切。
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谢翊在病榻上苍白的脸。
他的老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曾经笑着教他兵书阵法,也曾经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如今生死未卜。
萧芾其实也听到了风声,他本想去拜访探病,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过几日册立大殿,殿下不该出现在靖远侯府。”陆九川甚至没让他进去说,而是站在门前阶上,语气冷冰冰的,“谢翊说,今日你要是非要见他,就别认他这个老师了。”
今天,本该是老师最想看到的场面。
思绪乱飞的时候,萧芾已经在御阶前停下脚步,他缓缓跪地,在赞礼官高亢的声音一丝不苟地中完成了告天,祭祖,受册,受印的流程,他接过内侍呈上来象征东宫储君的太子印玺,一步步踏上殿前长阶,以昭告天下。
这次册封大典来得太仓促,仓促到所有人都来不及细想背后的暗流汹涌,萧芾知道,父皇是想用这种方式,强行将自己储君之位钉死。
礼成,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百官跪拜,山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声音如雷,在高大的殿宇间回荡,久久不息。
萧芾手捧太子印玺缓缓转身面向群臣。
冕旒上垂的玉珠在眼前晃动着,将阶下百官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模糊但能辨认清楚——魏谦站在文官首列,神色庄重肃穆;陆九川不在,也是他此刻应该守在老师床边……还有其他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质疑过他太年轻、不足以担储君之任的臣子,此刻也都恭敬地垂首。
他最想看到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老师,我真的站在这里了……”
声音被淹没在如潮的朝贺声中,无人听见。只有少年自己知道,这句没能说出口的话里,藏着多少遗憾,多少担忧,多少想要与人分享却不得的孤独。
大典结束后,萧芾直接去了东宫。宫人们见他回来跪了一地,道贺声不绝于耳,他兴致不高挥挥手,屏退众人,独自走进寝殿。
殿内布置还保持着他宫里从前的陈设,这是萧芾特意要求的,他住惯了,没想去改,只是少府署那边给他多了许多象征储君身份的器物。
萧芾走到窗边,推开窗,风穿过重重宫殿灌进来,吹动了殿内的帷帐。
“殿下,”他派去靖远侯府的内侍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唤道,“陆大人派人传话,说君侯这几日在服一些老方子,脉象稳了,应无大碍。”
萧芾大喜过望,“真的?”
“是,陆大人亲口说的。”
“那陆大人还有什么话带给孤吗?”
内侍点点头,“他说君侯的病症不严重,只是人总昏睡着,提不起劲;偏偏方才大典进行那会,君侯醒了甚至有劲坐起来,听一听外头传过去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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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师虽然没看见,但老师一直在哦。[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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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渔阳鼙鼓
杜恒坐在渔阳郡一处关帝庙破败的后殿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间翻飞,发出细碎的敲击声,在这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油灯的火苗在供桌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晃动而扭曲变形。
在他身旁不远处,七八个人或站或坐,打扮各异,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一群人,此刻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同一件事。
“就这么定了?太子之位,说给就给?那萧芾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吧,凭什么能坐储君之位?”
旁边的商贾冷哼一声,“凭什么?就凭他娘是皇后,他老师是谢翊和陆九川——你以为朝廷里头现在谁拍板?还不都是当年跟着萧桓打天下的那帮人?就算是为了那句‘论功行赏’,他们也得推一个能继续给他们好处的太子。”
“可谢翊不是有消息说他快不行了……”另一人插嘴,“不过也是好事,要是他真死了,东宫在军中可就少了一大靠山,会因此掣肘也说不准。”
“是啊,他要是真的死了才好。”最先说话那人啐了一口,对谢翊似乎怨气颇深,“当年他帮着萧家打天下时,多少弟兄死在他剑下?如今也算是报应来了。”
话音落下,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如今日子过得好了些,”杜恒手中的铜钱停了动作,笑容也冷了下来,“你们这种人也配评价谢将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这个一直默不作声呆在角落中,一身青色正装的青年人。他看似只是个普通武夫,可眼尖的人早就注意到他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头是用五色细绳仔细绕出来的。
“那位是谁?”有人压低声音问,“真是好生傲气。”
“听说他原本是岭南军旧部,姓杜,如今给朝廷做事,来渔阳是剿匪的。”另一人低声答,“他手里有兵,人也有本事,周掌柜这才同意他到这来的。”
这位在众人口中很有威信的周掌柜起身走过去,在杜恒身边的破蒲团上坐下,“杜将军,底下人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咱们这些人聚在这儿,无非是讨口饭吃,说些闲话解闷罢了。”
杜恒没接话,只是手指重新开始转那枚铜钱。
周掌柜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个烟袋,慢悠悠地填上烟丝,就着旁边的油灯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腾升,“谢将军这事儿吧,确实让人寒心。那么大的功劳,怎么说病倒就病倒,朝廷连个说法都没有;咱们这些走南闯北的,最讲究个义字,听到这样的事,心里头总不是滋味。”
杜恒神色并无任何异样,他抬眼看向周掌柜,“周掌柜消息倒是灵通。”
“做买卖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周掌柜笑了笑,眼角皱纹更深了些,“况且这事儿传得满城风雨,想不知道也难。听说陛下都亲自去探了几次病,太医署的太医在他府里轮班守着,看这架势,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说着,又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睛紧紧盯着杜恒此时的每一寸的表情。
杜恒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并未隐瞒自己是谢翊旧时副将的身份,他知道周掌柜是在试探,想看他知道谢翊病重之后到底会做出什么反应。
“谢将军是生是死,那是他的命数。”杜恒缓缓开口,手指摩挲着铜钱并不光滑的边缘,“咱们这些当兵的,刀口舔血,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这话说得有些淡漠,甚至有些冷血。
周掌柜却从里头听出了别的东西,杜恒这话不是他不在意,而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用这样的麻木谈论生死。
“将军说得是。”周掌柜点点头,将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不过话说回来,谢将军这一倒,朝中怕是又要起风波。新太子年轻,军中那些老将未必服气。这天下啊,太平不了几年,恐怕又要乱了。”
“乱不乱,不是我该操心的。”杜恒依旧置之身外,“我是奉命来剿匪的,匪剿完了我就走。朝堂上的事,离我太远。”
“可要是乱起来了,将军还能置身事外吗?”周掌柜倾身凑近,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到时候刀兵一起,谁都得选边站。将军手里有兵,到哪儿都是香饽饽,与其被动等人来拉拢,不如早做打算。”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杜恒和周掌柜之间来回移动。
杜恒沉默了许久,他抬手一指破庙有些漏风的屋顶,笑声里带着讥讽,“早做打算?打算什么?跟你们一样,躲在这破庙里,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周掌柜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将军这话就小看人了。咱们这些人,确实上不了台面,可手里也有点东西。”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将军可知,这渔阳郡里,藏着多少前朝的旧人?这些人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只是缺个领头的。”
果真如陆九川所说,这群人从未有一刻放弃过,他们对旧主念念不忘,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时机。
见杜恒还是不为所动,周掌柜只好祭出最后的条件,“这样吧,我与杜将军约定,事成之后岭南军交由将军统领,岭南将军也可收入囊中。”
“嚯,好大一张饼,也不怕噎死我。”杜恒干笑两声,似乎是对周掌柜这个条件不甚在意,完全当成一张空头支票。
“将军,咱们这些人,虽然上不了台面,可也不是空口说白话。您要是有意,咱们可以慢慢聊。要是没意,今日就当交个朋友,喝杯茶,说些闲话——”周掌柜还是想劝劝却被杜恒直接打断。
这个周掌柜将话说到这份上,也由不得杜恒愿不愿意上这贼船,临行前,陆九川交代过,要取得这些人的信任,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而他们要的真东西,此刻就在他怀里。
“你们这里,你主事,能拿主意?”
周掌柜点点头,“是。”
确定过之后,杜恒没卖关子,伸手入怀,摸出一物,悬在两人眼前。
也有其他好奇的人凑过来一看,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通透,雕着精致的蟠螭纹章,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玉佩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这是……”周掌柜瞬间认出来上头的蟠螭纹,声音都变了调。
杜恒没说话,只是将玉佩放在周掌柜的掌心中。
周掌柜颤抖着捧起玉佩,凑到油灯前借着火光仔细观看。他的手抖得厉害,玉佩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看了许久,他又抬头看向杜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时间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十分陌生。
“将军……您这是……”
“这玉佩的主人托我带给你们一句话。”杜恒一把收回玉佩,重新放在怀里,说出陆九川与谢翊在信中交代的话,“时机未到,切勿妄动,上头有人让我问你几句话你们如实作答;其一便是你们到底从哪知道的京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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