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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就意味着,方才谢庭照在门口跟自己短暂的耳鬓厮磨,被这群大概就是今天他们面见对象的人,尽数收进了眼中。
庄思洱的耳朵轰了一下,恨不得立即掘开地缝跳进去。就是这时候谢庭照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耳朵旁边响起来:
“你们在这干什么?”
“本来是打算迎接你们两个的。”人群中为首的是个微胖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无辜地耸了耸肩。“只不过……不小心看到了一点什么。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们,对吧?谁让你们这对小情侣腻歪成这样?”
谢庭照垂眼瞥了一下哥哥火烧云一样的耳尖,只觉得无可奈何。而下一秒庄思洱就狠狠用脚后跟碾了他一下,干笑一声,抬手跟众人打招呼:
“咳,那个,让大家见笑了。我是庄思洱,谢庭照的……嗯,哥哥。”
虽然在场众人都知道他们关系,但要大庭广众之下把“男朋友”这三个字说出口,还真是有点不容易。
好在大家也没在意,只是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其中还穿插着各种无伤大雅的起哄或者调笑,让庄思洱只觉得自己耳朵越来越红。
后来还是谢庭照来给他解了围,用一个不轻不重的眼刀让众人都噤若寒蝉地闭上了嘴。
一行人顺着走廊到工作室,推门以后庄思洱放眼望过去,只见将近十台电脑分部在各张桌子上,眼下都亮着屏幕,甚至还有一部分正在跑着代码。
“思洱哥,你随便坐就行。”谢庭照的朋友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几个空椅子,“不好意思啊,我们这条件有点简陋。喂,那个谁?”庄思洱听见他叫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把你的坐垫拿过来给哥用一下!这里所有人里只有你有这玩意!”
庄思洱啼笑皆非,连忙挥手表示拒绝:“不用,我也是男的,跟你们没两样,没有那么娇弱。你们就正常对待我就好,我怎么坐都无所谓的。今天还是以处理正事为主。”
听他这么说,那男生也就“嘿嘿”笑了一下,停住了伸手吆喝的的动作。然而也就是在下一秒,一进门就从他身后离开了片刻的谢庭照突然出现在身侧,手上拿了一个刚刚打开的新快递包装里面恰恰就是一个新的坐垫。
“?”庄思洱一脸见了鬼地看着他。而谢庭照咳嗽了一声,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说:“那个,你上次总是抱怨那什么以后不好坐下,我们这里的椅子又都特别硬,我就……提前给你准备了一个。是新的,不用拿别人的,不然你洁癖也不舒服。”
庄思洱:“……”
是该夸你贴心还是嫌你画蛇添足?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这简单动作中的细致在旁观者眼里却也是同样清清楚楚。
谢庭照刚把东西递给他,旁边便又响起来了起哄声,其中还时不时夹杂着单身狗震惊的感叹,说怪不得咱们这些人里只有谢庭照能找到对象呢。
骑虎难下,更何况谢庭照也是好心,庄思洱红着半边脸颊,在旁边坐了。不得不说这小子网购得还颇有水平,软垫比家里的坐起来更舒服,他屁股刚一挨到就立即被折服,心想下午回家一定要把这玩意也顺走。
这一番小小的打闹结束,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众人便进入了正题。庄思洱这次来之前特意搜集了许多相关资料,为此也请教了时思茵对父母他没完全说实话也没完全撒谎,只说谢庭照在为将来创业做准备,左右先瞒过这一阵子去再说。
虽然他不能算什么专家,但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切入,对于计划整体脉络的把握都会清晰许多。众人集思广益,七嘴八舌地提出了许多有益建设性意见,都被庄思洱汇总并整理到了一起。
在座的其他人知道现在手头上几个合作都是因为他牵桥搭线才得以形成,对他也都十分感激,一整个上午端茶送水,就差被冷眼旁观的谢庭照半开玩笑地怒斥一句“谄媚”了。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中午,饥饿像会传染似的在人群之中蔓延。进行了几个小时的脑力活动,眼下所有人体力都消耗殆尽,庄思洱便做东定了附近一家餐厅的外卖,出手之慷慨又换来大家的一片欢呼。
下单的时候,他身边人影一空,余光里瞥见谢庭照不知看见了什么,拿着手机径直出了房间的门,很不引人注目。
这些男生都是谢庭照的同学,年纪跟他一般大,对庄思洱来说自然也都是弟弟了。
好容易从簇拥上来的小弟们中脱身,庄思洱点完外卖,便也跟着溜出门去,在不远处的僻静墙角找到背对着自己的谢庭照。
他神情轻松地戳了戳他手肘,打算带着笑跟他说一句好歹你当年青春期没像他们一样这么闹腾。
然而动作下去,谢庭照却没动。庄思洱立刻意识到什么,快步绕到他跟前,第一眼便看见对方凝重的面色。
没有表情的表情中衬着漆黑的瞳孔,手机屏幕幽幽一点光线映出来,显得有些可怖。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一颗心从欢快到被紧绷着提到半空只用了转瞬:“……怎么了?”
谢庭照顿了片刻才回答他的问题其实不算回答,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调转手腕,将自己亮着的手机屏幕呈现到了庄思洱眼前。
是短信界面。
号码对庄思洱来说很陌生,但只需要瞥一眼具体内容便自然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在操纵。
信息交错,双方都语气冷漠,只是对面说的多些,能看得出一日比一急躁要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不满与谢庭照的拖延和沉默。
前面的寥寥数语都已经消失在页面之外,而最近的一条消息,时间显示为五分钟之前。
谢庭照的继母在连续两天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像是终于被激怒,又像下定了先发制人的决心,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径直下达了最后通牒。
“谢庭照,我知道你在耍花招,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不关心,但我只给你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如果后天这个时候,你仍然没有给我确切的见面信息,我会在你爸爸回家以后立刻把所有证据都给他看。话我放在这里,孰重孰轻,你自己选择。”
第98章 脱缰野马
庄思洱垂在自己身侧的手掌攥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纹路,带了些痛意。
然而现在这种局面最不能容许的就是迟滞的反应。他只是深呼吸了一次便重新抬头,示意自己看完了:“她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上一次咱们两个去过的海滨别墅。”谢庭照说,“那地方地段挺好的,而且房子本身也价值连城,没道理放着不住。”
庄思洱点了点头,拧紧眉心,肉眼可见的焦虑写在脸上。谢庭照抿了抿嘴唇,下意识想要宽慰,却终究发现无从下口。
这是两人这几十天以来最担心的事,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带来的冲击力还是比想象中要大一些。
眼下公司的事虽然已经有了雏形,但距离他们目标中的那一步毕竟还差一口气。想到这里庄思洱满心忧虑地回头看了一眼开着一道门缝的房间,看见一屋子年轻人带着同样的青春热血,正趁着午餐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多敲几行代码或者多修正几个bug,忙得鸡飞狗跳,但也是真正带着笑容沉浸其中。
庄思洱和谢庭照沉默着看了很久这幅画面。
在庄思洱的印象里,谢庭照不算是个很热衷于交际的人。说是孤僻也算不上,但他大概算是很难与他人交心的问题,和谁接触时身边都笼罩着那层无法逾越的气泡,透明的,轻薄的,但除了庄思洱之外谁也无法戳破的。
他还记得对方上初中的时候,自己放假时偶尔闲着没事做去接人放学,次次都看见在成群结队的小孩中间,只有谢庭照的影子是孤零零的。
当时他一度十分忧虑,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因为受到家庭打击过大而得了抑郁症或者自闭症之类的,总之就是电视上经常演的,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足够让人魂飞魄散的那种。
然而当他把这件事告诉庄道成和时思茵之后,那两人让一位现在是著名心理医生的朋友过来,在暗中进行了审慎评估,最后得出结论为谢庭照没有明显的心理缺陷,只是有些孤僻,外加对庄思洱这个人的依赖过度而已。
当时这对夫妇并不是没有多想,微微觉得邻居家的小孩总这么粘着自家儿子好像也不是个事。
可他们又觉得谢庭照这个小孩身世如此可怜,又出落得这么听话懂事,硬生生把他和庄思洱拆开也不现实,最后也只能选择放任自流了。
虽然是竹马……但也的确有很多的巧合和命运机缘,促成了现在的他们。庄思洱想,又望向谢庭照,没说出口,却在心里默默想,且不说有多么亲厚,可谢庭照能够拥有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为着同一件事情而努力,这本身就够让他欣慰的了。
“我陪你去见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听见自己对谢庭照说。
不算很斩钉截铁的语气,但他确信自己比起方才,已经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庄思洱再一次被提醒,从而猛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自己是谢庭照的哥哥。
不能保护好他,不能让他安心,这又怎么能算得上一个哥哥?
谢庭照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似乎也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艰难地发问,问题却难得带了些傻气:“找她……干什么?”
“先谈判呗。”短短一瞬的时间庄思洱心里已经梳理出来一个大致的头绪,心想这时候自己在谢庭照面前可千万不能露怯,装似轻松地侃侃而谈:
“首先我们得确认,其实你本人根本就从来没稀罕过你爹的破遗产还有所谓的继承权,之所以我们现在受到你继母的制衡,只是单纯因为不想我们两个的事通过任何一种可能性被公之于众,是吗?”
谢庭照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庄思洱便继续道:“那么拆分来看,其实事情也不算很困难。我们现在主要担心的是,在你签署文件之后,隐藏条款会不会对你不利,你继母又会不会出尔反尔,继续拿着照片作为证据要挟你;或者如果她没有销毁,它们会不会通过其他方式被意外传出去。”
“在这种前提下,我们要尽力促成一点,那就是一物换一物,用我们的筹码做制衡,让她主动放弃手上的牌。其实也没必要太害怕,因为她看起来虽然气势汹汹,但其实心里应该也没什么底气,否则如果她有绝对自信,你是同性恋这件事就能让谢伯山彻底放弃你这个儿子的话,她直接把照片甩给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来威胁你本人签转让协议?我们怕的不确定性她也在怕,所以,不需要那么担心。”
最后庄思洱轻了一下嗓子,总结道:“所以,既然拖延时间这一招用过去了,那我们两个就先去会会她,看能不能再挽回一点余地。你哥整个大一大二都是学校辩论队的主力,上个学期才因为其他事太忙退出了,这方面我不是完全没信心。总之,先稳住她再说,我看你那个后妈也是个没主见的,说不定咱来两句话就给她忽悠住了呢?”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中间没有空隙,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回应庄思洱口干舌燥,说完最后一个字才想起来看谢庭照的反应。
然而一抬头却看到对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地站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眼睛倒是黑黑的,明明这走廊上光线昏暗到将影子都吞没,可他的瞳仁却亮的像一抹月色。
庄思洱没明白:“同意还是不同意?还是说你有什么补充?”
良久,才听到谢庭照轻轻说:“哥哥。”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好熟悉又好特殊,轻的,软的,湿润的,说眼泪不像眼泪,说笑容又不像笑容。
过了好久之后庄思洱才知道,每次谢庭照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心里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哥哥,你又做了我的救世主。”
然而现在没有。现在只有这两个字。庄思洱似懂非懂,但预感他下一秒要说出什么矫情肉麻到让自己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话,连忙拽了人的手腕把他重新拉回到门边。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说好了带我一起去的,不许出尔反尔!”庄思洱压低了嗓子在他耳边威胁,“你先回她消息,告诉她找个安全性高的地方,后天下午,咱们两个去见她。”
谢庭照点了点头,看着庄思洱的发顶在被敞开的门缝中一闪,消失在了嘈杂的房间里。
而他在原地滞留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却也魔法般发现方才收到最后通牒那一瞬间升高的心率早已经不知何时回归正常,正在胸腔内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每一次将自己拯救出来的都是哥哥。他想。虽然明知道庄思洱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并非十成十的把握,但不知道为什么,只需要听着他开口,对未知的一切感触就都会变得平静许多。
下一秒,他也顺着对方的路线走进室内,重新寻觅到哥哥的背影,定下心神,想。
说不定真的可以呢。
只可惜,虽然囫囵中商讨出来的这个计划看起来还有几分道理,但到了真正实施的关头,事情却又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朝着另一离奇的方向,一头撞了过去。
转机仅仅发生在两个小时以后。
对于这群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国潮外卖的大学生来说,庄思洱订的那家人均起码三位数的餐厅无异于琼浆玉露。
半个小时时间就足够所有人蝗虫一般把食物一扫而空,只留下一桌子被完全搜刮干净了的包装盒。
吃饱喝足以后,众人摸着肚子,发出了幸福的叹息声。至于收拾残羹剩饭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谢庭照这个在吃饱以后唯一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身上。
他把垃圾简单收拾了,收尾清洁工作,正想要拿着出去找垃圾桶,却又在门口被庄思洱叫住。哥哥把他手里的东西费力接在怀里,说:“我去扔吧,正好要去卫生间洗个手。”
他出门以后,庄思洱拿了张湿巾再次清理了桌面,擦到一半却正巧看到桌角上有一部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谁随便扔在这里的,没有在意,但随即又猛然意识到壁纸很熟悉,来电显示的备注也同样熟时思茵女士。
意识到这是庄思洱妈妈打来的电话后,谢庭照顿了一下,又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可庄思洱大概早已经走远了,这个时间阿姨打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他犹豫片刻,索性点了接通。
没开免提,对方也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庭照把电话举到耳边,然而胳膊刚动了一半,坐在门口的某位仁兄便将视线投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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