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桥张了张嘴,回过神来,裴启思已经站在走廊上,按响了对面的门铃。
而庄桥,不知为何,拿着笔记本和笔,被迫充当“华生”的角色——据侦探本人说,是因为他懒得记笔记,而且记性不太好。
不多时,苍白面孔露出来,绿色眼珠冷漠地望着他们。
“你好,”裴启思从口袋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这家伙平时连门都不出,居然还印了名片?!——“我叫裴启思,是一位推理小说作家,正在查访前天下午的绝版诗集失踪事件……”
裴启思说着,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庄桥。庄桥认命地拿出圆珠笔,清脆地往墙上按了一下。
裴启思满意地转向归梵:“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请问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归梵沉默地盯着他,磷叶石一样的眼睛没有情绪。
好极了,庄桥想,以归梵十分钟憋不出一句话的性格,三个回合之内,裴启思就会知难而退了。
然后归梵开口说:“在家。”
庄桥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能详细一点吗?”裴启思问。
这可不行,庄桥想,逼他连说三句话,他会直接死机的。
“给和叶松剪枝。”
庄桥手一抖,笔尖戳穿了纸张。
“哦!”裴启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看到您阳台上那盆和叶松了!颜色油亮油亮的,是怎么养成这样的?有什么特别的秘诀吗?”
“营养液。”
“可以告诉我具体配方吗?我们阳台上的吊兰很需要……”
庄桥忍不住伸出手,弹了裴启思一指头,他打了个激灵,拉住话头:“……哦对,您注意到什么可疑人物没有?”
归梵沉默片刻,开口道:“如果我说没有呢?”
庄桥皱着眉头,从他担任助手角色开始,一个字也没往本子上记,只有心里的问号在不断膨胀:已经过去了快五分钟。归梵被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侦探角色扮演中,竟然还没有把门摔在他们脸上。这是什么情况?
这话把裴启思问住了。他扶了扶眼镜,故作淡然地说:“呃……好吧,您要是之后想起案发当天任何奇怪的事,哪怕再小的事,”他一把拉住庄桥,拽到自己身前,“都可以随时来找我的助手。”
庄桥被迫出场站在C位,只得望了望邻居,扯出了一丝笑容。
归梵瞟了他一眼,随即就挪开了目光,又沉默下来。
怎么?看到他就没话说了?!
在裴启思心满意足,准备结束这次成功的走访时,归梵忽然开口:“等等。”
他转身走进屋内,拿了一个喷雾瓶出来,递向裴启思。“营养液。你可以试着用用。”
裴启思眼睛放光,一把接过来,连声道谢。
归梵关上了门,裴启思叹息着转过身:“你邻居人真好。”
人?好???
庄桥死盯着那扇友善之门,不知为什么,怒火如同翻滚的巨浪,滔滔不绝。他咬着牙,恶狠狠地隔着防盗门,向门内的死鬼发射死亡视线。
裴启思拿着新玩具,开心地走进门,开始聚精会神地料理花草,看起来兴趣已经转移到了另一个领域。
庄桥愤懑地回来,坐在电脑桌前,屏幕上的搞笑视频发出各种摔倒、撞击的声音。他盯着一个用搓衣板滑冰的人,脸色越来越严肃,神情越来越沉重。
时钟指向十一点半,他腾一声站起来,走到客厅。
裴启思盘腿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里重播的古早苦情剧。他把喷壶里的营养液转移到自己带的塑料瓶里,现在,空喷壶正端端正正摆在茶几上。
庄桥一把抓起来,转身往门外走去。
裴启思被这声响惊动,擦眼泪的手顿住了:“这个点你干什么去?”
庄桥出门的步伐怒气冲冲:“算账。”
他气势磅礴地敲门,很快,那张令人烦躁的石膏脸又出现了。眼珠滑动着落在庄桥身上,似乎在质疑他这么晚敲门的理由。
庄桥把喷壶递过去:“还给你。”
归梵要接,庄桥却没松手。
“你这人怎么这样?”他质问道。
归梵皱了皱眉。
“你个吸血鬼还有两幅面孔呢?”庄桥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跟别人第一次见面就和颜悦色的,跟我就直接摔门是吧?你凭什么针对我?”
归梵望着他,他看到这张俊脸就鬼火直冒。
“我这个人明明挺好相处的,”庄桥说,“你这样会让我怀疑自己的性格,你就不能……你干嘛去!”
话说到一半,归梵松了手,转身进门,把庄桥气得僵在原地:“你对我就没一点耐心是吧?听人把话说……”
归梵把一本书塞给他。
庄桥低头一看,刹住话头。
是那本诗集,不过与自己丢失的那本不同,这本保存更加完好,封面也没有水渍。
庄桥翻开内页,震惊地发现,扉页上写着自己喜欢的那句诗,上面是颇有古风的漂亮字体:To 庄桥。
庄桥翻来覆去地看这几行字:“这……你从哪找来的?”
归梵淡淡地说:“我昨天碰巧见到了作者。”
庄桥珍惜地抱着诗集,注视了一会儿归梵,笑了笑:“原来会发生反应啊。”
归梵皱了皱眉:“什么?”
“哦,”庄桥说,“我原本以为你是中微子来着。”
听到这话,归梵顿了顿,仿佛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非常短暂地,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庄桥怔了怔,有种球形闪电劈开天灵盖的感觉。
这个人咬肌神经没坏死?他原来能笑啊?
可恶,这死鬼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你这个人,”庄桥皱起眉头,“不知道夸克,倒是认识中微子啊?”
归梵恢复了不回答的出厂设置,拿过喷壶,无言地注视着他,看起来像是等着送客。
庄桥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晚安。”
转身前,庄桥瞥到客厅里的一盆花。洁白的花瓣聚集成伞状,优雅地挺立在宽大的叶片之上,仿佛碧水托起了一团云朵。
“那是什么品种?”庄桥问,“真好看。”
归梵闻言,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花上。他往花上喷了些水雾。忽然,花瓣的白色慢慢消退,变得像水晶一样透明,连脉络都清晰可见,像是精心雕琢的工艺品。
“山荷叶,”归梵说,“花瓣遇到水会变透明。”
庄桥不懂植物,此刻也被美丽所震慑:“好漂亮。”
“是啊,”归梵说,“它很适合雨天。”
————————
Day 11 工作报告:
。
天使长批示: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
等会儿,你今天根本就没有完成任务啊!重写!重写!
第14章 Day 79
近来总是阴雨连绵,庄桥托着腮,望着水迹在玻璃上滑过。
雨像是回忆的钩子,总让他想起大学去德国交换的那一年。科隆大教堂的钟声、新天鹅堡的童话剪影,还有漫天飞舞的雪。
他时常想毕业后再去看看,可惜总被这样那样的理由拖住——好吧,其实就是钱。
手机铃声让静谧的思绪化成了泡沫。他叹了口气,望向屏幕。
学校领导不发消息,大事小事动辄打电话,刚开始他以为是年龄的原因,后来才知道,是为了避免留下聊天记录。
在这个舆论爆炸的时代,任何句子都能被断章取义,发到网上可有苦果子吃了。
然而,屏幕上却不是他预想中的号码。
他连忙接起电话:“大奶奶?”
大奶奶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是他小时的邻居。老人没有孩子,对庄桥很是照顾。庄桥工作后,逢年过节会提着营养品去看望她。
“庄桥啊,”老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忙吗?没打扰你吧?”
“没事,我不忙。”庄桥隐约感到不安,“您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思考措辞。“前些日子,我觉得身子不太爽快,就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情况不太好……”
庄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到了大奶奶这个年纪,“情况不太好”,通常只指向一种可能。
大奶奶说得很慢:“医生说,脑子里长了个肿瘤,心脏那边也长了一个,说不好还剩下几天,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奶奶。”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庄桥的心揪紧了,“这得赶紧治呀!我陪您去省里的大医院再看看,挂个专家号……”
“哎呀,不用了,”大奶奶叹了口气,“这么大年纪了,还受那个罪干什么?不如多吃吃多看看,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黯淡下去,最终被一阵压抑的沉默取代。
“您是不是……”庄桥犹豫着开口,“缺钱?要是缺的话,尽管跟我开口,我……”
“不不不,不是钱的事,”大奶奶说,“是奶奶不想治了……总之,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跟我说说话。”
庄桥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勉强打起精神说:“好,您要是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我就去看看您。”
“哎呀,不用这么急。”
“没事,我有时间。”庄桥说,“您安心养病,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没有,你人来就行了,别带东西啊。”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庄桥握着发烫的手机,望着窗户上纵横交错的雨滴,胸口像是被冷雨浸透了。
他想了想,翻出银行卡,去最近的自动提款机拿了一笔钱,用信封装好,藏在果篮里,冒着渐渐大起来的雨,赶去了大奶奶家。
老人看起来精神还好,虽然腿脚不便,但能吃下东西,能睡着觉。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环顾四周,这房子也老了,设施也陈旧,于是劝老人请个护工。“一个人在家太危险了,还是请一个人吧,我给您出钱。”
老人刚开始拒绝,后来有些犹豫,有个人陪着聊聊天也好,但她坚决反对庄桥出钱:“你一个人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
他没拗过老人,同意了,只说选人的时候也给他看看,他帮着参谋参谋。
临出门,他趁机问老人要了片子和病历本,打算托同学看看。如果能治,他再找老人聊聊,要是钱的问题,他来解决。
虽然目前为止,他也没想出解决的办法。
从大奶奶昏暗的老屋出来,雨势稍歇。这里离父母家这么近,总不能过门而不入,于是他敲响了家门。
门开了,父亲正握着半罐啤酒,看到庄桥在非年非节的工作日晚上突然出现,父亲惊讶地抬了起了眉毛。“吃了没?”
“在路上吃过了。”庄桥换鞋进屋,忍不住又劝,“您少喝点吧,上次体检医生不是说了肝不好吗?”
母亲坐在餐桌斜对面,抱着胳膊,脸色很不好看:“你看你爸听不听?他就会说啤酒不算酒。”
“唠唠叨叨没个完了,”父亲仰头又灌了一口,转向儿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大奶奶病了,来看看她。”
父亲握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眼神锐利地看过来:“她找你借钱了?”
庄桥皱了皱眉:“没有。”
“她又没自己的孩子,你耳根子软,我估摸着她要是借钱,肯定第一个找到你头上,”父亲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不是我心狠,她这把年纪,三灾六病的,借钱还是要谨慎点。”
庄桥没接话。
父亲瞥了一眼母亲:“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庄桥的母亲皱起了眉:“你点谁呢?别拐弯抹角的。”
庄桥心里一沉,望向母亲,隐约猜到了家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的来源:“是不是小姨又出事了?”
父亲烦闷地呷了一口酒:“你小姨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女儿都上大学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要追求爱情,你看看,果然没好事吧?”
母亲冷笑一声:“你现在倒是事后诸葛亮了,当时怎么不说?”
“我没说吗?我没说吗?”父亲瞪着母亲,“当时我就告诉她了,跟谁结婚都无所谓,就三条:别借钱!别担保!别让他碰房产证!结果呢?人家说生意上有点困难,要钱救急,说了几句软话,她就把存折和房产证都搭进去了!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庄桥愕然:“那小姨和表妹现在住哪儿?”
“你小姨住你舅舅那,你表妹平常住学校,寒暑假就住我们家呗!”父亲越说越气,重重放下酒杯,瞪着母亲,“你妹妹就是个无底洞!当初要开文具店,开不下去了又倒腾什么化妆品,这么多年,我们家给她砸了多少钱?”
“那是我妹妹,我能不管吗?”母亲火气也上来了,“你弟弟当年要彩礼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是砸钱?”
父亲嗤笑一声,转头望向庄桥:“你妈给你叔叔家送桶洗衣液都心疼半天,对你小姨可是大方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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