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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了,不得了,裴启思居然有说中的一天!
这么明显的事,他怎么现在才发现?
他一边感慨,一边露出微笑。
他都没有透露自己喜欢男人,对方就喜欢上了他。
唉,原来他这么有魅力。
他单手托着下巴,浑身轻飘飘、暖融融,连让净化器报警的空气都变成了甜的。直到宋老师敲了敲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开会。
教职工大会正适合做美梦,庄桥回味着过往的蛛丝马迹,台上院长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让我们欢迎卫长远老师加入物理系!”
台下响起掌声,庄桥飘飘忽忽,朦朦胧胧,也跟着拍手。
他拍了两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去。
卫长远。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卫长远?!
新来的老师正应着院长的介绍,站起来,朝其他老师鞠躬示意。庄桥的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
对方微微惊讶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朝庄桥点了点头。
庄桥好似见了鬼,赶紧抬手遮在额头上。
“听说是德国留学的博士,”宋老师低声说,“和我一个办公室的王老师不是离职了吗?那个工位现在给他了。前两天他办入职,我跟他聊了聊。人才办好像花了大力气引进他。”
庄桥皱起眉,努力不去看卫长远。
之前大半天积攒的好心情,忽然烟消云散了。
开完会,他试用了一下新实验台。实验台很完美,可他心里总坠着虚幻的重物,想叹气却叹不出来。
他回到家,裴启思坐在沙发上,一听到开门声,立刻目光炯炯地望过来,一副听取前线战报的表情。
“怎么样怎么样?”他追问,“实验成功了没?”
庄桥点点头,简略说了三次经过。
裴启思一拍沙发:“我就说嘛!”他观察着庄桥,“那你这脸色怎么跟梅雨天的墙面一样?帅哥喜欢你,让你觉得有负担?”
庄桥深吸一口气,庆幸对面坐着裴启思,唯一一个可以聊起这件事的人。
“不是因为他,”庄桥的声音有些发闷,“我见到卫长远了,他要来我们学校任教。”
裴启思蹙了蹙眉,随即睁圆眼睛:“卫长远?那个前男友?”
“什么前男友!”
“哦,”裴启思纠正道,“那个你一直装死、再也不回人家消息的前暧昧对象?”
庄桥张了张嘴,想反驳,然后发现这个定义精准得可怕。
裴启思回忆了一番好友的情史,因为太稀少,很快确定了时间轴:“他是你去德国交换的时候认识的,对吧?”
庄桥点了点头。卫长远在高中时就去了德国,性向早已公开,为人处世带着国内同龄人少有的直接和开放。他对庄桥有那么点意思,庄桥也蠢蠢欲动。
可惜,庄桥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没干过出柜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总是拖延。他既然没有公开表明喜欢男人,对方也不好太明显,于是他们一直处于微妙的试探阶段。
试探着试探着,庄桥就回国了。
“回国之后,你们不是还联系了一段时间吗?”裴启思啃着薯片,“最后你为什么甩了他来着?”
庄桥想了想,说:“我们所在的世界重力不一样。”
裴启思眼中是完全的茫然,这跟他初中物理总是不及格有关。
“对于我来说很沉重的东西,对他来说太轻了。”庄桥说。
裴启思的眼神仍然没有清明起来。
“在德国的时候,我有段时间在咖啡店打工,”庄桥回忆着,“他说他也想勤工俭学,就跟着来了。然后呢,他做咖啡做得慢,杯子也洗不干净,结果我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然后呢,他爸妈知道儿子主动出来赚生活费,感动得要死,给他买了辆新车,让他上下班用。”
裴启思脸上从知识性的难以理解,转成了社会性的难以理解。
“回国之后,我去一家研究所实习,那家研究所在京郊,每天上下班要花两个多小时,带我的研究员脾气特别差,经常冲我发火,还给我的中期评价打低分,”庄桥说,“我压力很大,就跟他倾诉,然后他说……”
“说什么?”
“‘太累就辞职呗,人生只有一次,活得开心最重要’,”庄桥说,“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回他的消息了。”
“你生气了啊?”
“不是生气,”庄桥说,“就像我说的,重力不一样。”
说老实话,卫长远并没有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只是他觉得疲惫,选择了断联而已。
裴启思沉思片刻,眨了眨眼:“所以呢?你现在看到他,觉得心虚了?”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低落?”
“我是生气。”
“生气?”
“对!”庄桥一拍桌子,“这种人怎么也能博士毕业啊?他课程论文都是抄我的你知道吗?博士文凭难道是谁都可以拿的吗?他还跟我来了同一所学校,凭什么啊!”
裴启思伸出手,顺了顺庄桥的背,安慰道:“你要吃蜜汁鸡翅吗?”
“吃!”
自从这位室友住进来,庄桥健康的无夜宵时光,就彻底变成了高热量、高胰岛素和高强度八卦的集合体。
啃着鸡翅的时候,裴启思甩了甩签子:“不过,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你的学校。”
“为什么?”
“电影里,除了主人公之外,最重要的是谁?”裴启思眼睛闪着光,“是情敌啊。”
庄桥嘴里的鸡肉哽在了喉咙口。
裴启思感叹道:“情敌上场,感情线才能推向高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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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3 工作报告:
两天的任务已补全。
天使长批示:
行吧,你今天还挺主动……诶等会儿,不对啊,人家把钱还回来了,那昨天的任务不能算完成啊!给我扣掉!扣掉!
第16章 Day 77
庄桥是个很会做心理建设的人。
上班之前,他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和卫长远相遇的情景。
重点有三个。
一是淡定。
语气要随性,表情要从容,“哦,是你啊,好久不见”。
二是疏离。
眼神要高冷,氛围要淡漠,“你不过就是我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过客”。
三是洒脱。
态度要轻松,气势要豪迈,“过去的事?我早不记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踏出电梯,孙院长、吴教授、赵教授……到了到了,前面就是卫长远的办公室!
他停下脚步。门开着,能看到张教授正热情地跟卫长远攀谈。张教授平常眼高于顶,打招呼的时候头从来不动,怎么对卫长远有说有笑的?
庄桥心里疑惑,脚步也犹疑起来。两位同事相谈甚欢,他插不进话。
直面老情人这种事,本来就是再而衰、三而竭。踌躇几秒,庄桥的豪情壮志没了大半,好不容易练习的表情全散了。
他泄气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他刚入职那会儿,可没有这么多亲热的同事来打招呼。
他强迫自己打开文档,开始写专利。可惜脑子里咕嘟咕嘟吵得要死。
他烦躁地放下鼠标,向后一靠,盯着天花板思索了半天,决定找关系比较好的宋老师聊聊。
他记得宋秋音今天上午有课。他走到二教,等潮水般的学生流过,迎上了正准备离开的宋秋音。
聊了几句,庄桥旁敲侧击地问:“早上我路过你们办公室,看到张教授跟卫老师聊得挺热火啊,他们之前认识吗?”
宋秋音想了想,说:“没吧,好像刚认识。他们在聊社会服务积分的事儿呢。”
“社会服务?”
“对啊,”宋秋音感叹,“卫老师昨天刚入职,今天就把一年的社会服务积分拿满了。”
学校的年终考核主要分为三大块:教学、科研、社会服务。最后一项覆盖面极广,参与招生活动、举办公共讲座、组织社会实践都算数,当然还包括学校最喜闻乐见的——捐款。
宋秋音附耳低语:“听说他父亲的企业,马上要给我们系捐一个高能非弹性中子散射谱仪呢!”
庄桥“哦”了一声,明白人才办为什么会花那么大力气引进卫长远了。
宋秋音用手肘捅了捅他:“你也去找他聊聊呗。不管怎么样,他家里有底子,跟他搞好关系总没坏处,说不定能合作搞个横向课题呢?”
庄桥愣了愣,低下头:“……是啊。”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idea清晰的时候,他一天就能写完一个专利,现在却还停留在开头。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打算强迫自己继续往下写,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婶婶。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起电话:“喂?婶婶?”
“啊,婶婶没打扰你吧?就是……上回吃饭,不是说家里进了贼吗?之后怎么样了?没丢什么要紧东西吧?”
庄桥想起那本失而复得的绝版诗集:“嗯,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
婶婶在那边“哦”了两声,语气有些迟疑。庄桥握着手机,安静地等着,他知道她真正要问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婶婶果然还是开口了:“就是……上回跟你提的那件事,还是想再拜托拜托你。你弟弟他最近连人都不想见了,见一个就要问他工作的事情。你看,他一直这么闷在房间里干着急,我怕他闷出心理问题啊……”
庄桥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婶婶,你别急。这事我也好好考虑过了。我这个专业吧,真不适合他考。一来他没这个基础,跨考难度太大;二来就算咬牙考上了,就业前景也不怎么样,还不如他现在想办法找个工作呢。”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真考虑就业,他还是转码吧,我查了查近几年的招生资料,给他挑了几所比较适合他考的学校。还有,工大今年新开了一个大数据相关的方向,是跟企业合办的,知道的人不多,录取分数估计能低一些。他可以先朝着这个方向备考,我把资料发给他。”他想了想,补充道:“工作的事,我也帮他留意着。毕竟这两年考研形势严峻,多条腿走路总没错。”
婶婶在电话那头忙不迭地道谢,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又说请他来吃饭。
庄桥笑了笑:“最近系里事情多,等真有好消息了再说吧。”
他挂断电话,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屏幕上的光标依旧在闪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庄桥走到窗前,隔着栅栏,能勉强看到一抹蔚蓝。
猛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天空还没有别人的天花板高。
沉思半晌,他下定了决心,站起身,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
“请进。”
庄桥走进门,卫长远看到他,挑了挑眉毛。
“好久不见。”庄桥挤出一个笑容——坏了,既不淡定,也不从容,更不洒脱。
卫长远端详了他一会儿,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
庄桥兜里震了震,他拿出手机,看到微信多了条新提醒。
“哦,”卫长远笑着望向他,“原来没把我拉黑啊。”
庄桥扯了扯嘴角,觉得声音有点干。
“我……那时候有点忙,”庄桥说,“消息嘛,一段时间不看,就沉到底下去了。”
卫常远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卫长远身上,仿佛给他镶上了一层金边。
在他开口前,庄桥赶忙接上一句:“刚回国还习惯吗?”
卫长远的目光没从他身上离开,有那么几秒,庄桥以为他要点破自己转移话题的意图,不过最终,卫长远只是弯了弯嘴角,恢复了在国外时热情的社交笑容:“挺好的,我太想念中餐了。”
庄桥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擂在耳膜上。他的脸快僵成面具了:“能再遇见,也真是缘分啊,以后有空多交流。”
卫长远的笑容越来越刺眼。他看着庄桥,目光像是能穿透他那层强装的镇定。庄桥觉得领子勒得有点难受。
“庄老师还是这么勤奋,”卫长远说,“交流当然好,这回记得看消息啊。”
庄桥配合地干笑了两声,初春天气,他感觉背上有点冒汗了。“到晚饭的点了,”他说,“卫老师去食堂吗?一起?”
卫长远站了起来,庄桥刚打算问去哪个食堂,卫长远就开口说:“不巧,今天我家里人来了,订了餐厅。”
“哦,好,”庄桥说,“那改天再约。”
卫长远从他身边走过,门轻轻合上,庄桥叹了口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塌下去。
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最后一败涂地的还是他呢?
虽然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庄桥却感觉胃里沉甸甸的。在办公室门口踌躇片刻,他转身回去,拆了一袋苏打饼干,就着凉水,继续写专利。
时间在恍惚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下来。
胃里的饥饿感终于抑制不住了。庄桥走出学院大门,望了一眼远处的食堂,不知怎么挪不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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