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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远抱起手臂:“我得罪过你吗?”
“你的语气得罪我了。”
“我又没有跟你说话。”
“你说的话里面出现我了。”
“你……”
庄桥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归先生,你不是还要去检修电路吗?”
归梵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庄桥,重新跨上自行车,消失了。
卫长远盯着庄桥,似乎是要发问,庄桥赶紧闪身走上台阶:“我赶着交材料,卫老师回见。”
他飞速跑进楼内,往人才办走去。刚才那场对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奇了怪了,这两个人是怎么掐起来的?
庄桥的脚步走廊上顿住了。
唉,这是多简单的事啊。
追求者看到心上人和潜在的情敌站在一起,醋意大发,展现出强烈的占有欲和攻击性。
庄桥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怎么办?他的魅力已经大到影响社会和谐了。
真是罪过啊!
他在心里忏悔了大半天,晚上回去,裴启思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啃苹果,闻声转过头,好奇地询问:“今天发生什么好事了?”
“什么?”
“你一直在笑。”
庄桥赶紧正了正神色:“没什么。”
裴启思清脆地咬了口苹果,露出狐疑的目光。“哦,对了,”他说,“你今天见到隔壁邻居了吗?记得跟他说声谢谢。昨晚你喝得跟滩烂泥似的,还是他把你送回来的。”
庄桥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你不记得了?”裴启思激动地说,“我等你等到老晚,发消息也不回,正着急呢,就听到敲门的声音,一开门,就看见他抱着你站在门口。我要帮他扶你,他说不用,直接走到卧室,把你放到床上。啧啧啧,这么言情小说的情节……”
庄桥张了张嘴,正要就“谁是女主人公”展开新一轮辩论,手机亮了起来。
他拿过来一看,是卫长远发来的消息:之前说有空一起吃饭的,明天晚上怎么样?学校附近有家“兰特啤酒坊”,听说环境不错。
庄桥盯着屏幕。
这个春天,果然邪门得很。
而得知消息的裴启思面露笑容,往刚点的烤串上撒孜然:“哎呀哎呀,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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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5 工作报告:
因为任务购买的出行工具请总部报销。否则,如果任务对象希望坐热气球、私人飞机怎么办?
天使长批示:
现在天堂币汇率这么高,你自己也买得起嘛。买完了之后,可以自己留下享受嘛。不想飞上天吹冷风的时候,当个代步工具多好?
第18章 Day 75-A线
庄桥站在“兰特啤酒坊”门口,努力保持淡然。
这是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价格亲民的德式餐厅。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巴伐利亚风情的装饰画。
庄桥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这烤面包、啤酒花和烤肉的混合香气,这喧闹的氛围……
太像了。
德国。大三交换那年。学生会组织的“国际之夜”聚餐。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卫长远。主动坐到他旁边、用乡音跟他攀谈的同胞,自然让他产生了亲切感,两人的关系也迅速拉进、升温。
庄桥皱起眉。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将庄桥拉回。他定了定神,看见卫长远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笑得春暖花开。
“看看吃点什么?”卫长远把菜单推过去,“这里的脆皮猪肘看起来挺正宗的。”
“我都可以。”
卫长远翻着菜单:“说起来,咱们去海德堡旅行的时候,那家‘老橡树’的猪肘才叫一绝。”他看向庄桥,“那时候多好,一群朋友热热闹闹的,不像现在……”他叹了口气,“唯一的熟人还叫我卫老师。”
庄桥云里雾里。之前不是还用话呛他,对他当年单方面断交的事耿耿于怀吗?现在突然怀旧起来了?
不过庄桥素来愿意给别人台阶下。
“我们都九年没见了,”庄桥笑着说,“这么长时间不联系,社交距离很难把握。”
卫长远望着他,笑了笑。“是啊,九年了,”他说,“有些事情,当年不明白,现在懂了。”
庄桥字斟句酌地试探:“比如说?”
卫长远看向窗外朦胧的夜色。“比如说,看着同期一个个答辩离校,自己却卡在数据上,模型死活跑不通,延毕了一年又一年。回国找工作,半夜改材料,找导师写推荐信的邮件石沉大海。”他转过头,望向庄桥,“抱歉,当时我太幼稚了,竟然对你的难处说了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庄桥望着他,近距离地注视,才能看到对方眉宇间染上的疲惫。
他们已经三十岁了。
“不是说,人体细胞每过7年就会全部更新吗?”卫长远说,“你认识的是上一个版本的我,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遍。”他举起啤酒杯,“为了第二次相遇,干杯。”
庄桥拿起杯子,碰了一下。随着卫长远的剖白,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
毕竟是拿到博士学位的人,肯定经历过磋磨。也许确实和当年不一样了。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卫长远惊叹:“当年你两口下去就脸红,现在怎么进化成这样了。”
庄桥笑了笑:“练出来的。”
他放下杯子,身体也逐渐放松。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卫长远的潜能,也许就和他的酒量一样,只是环境没有逼到一定程度罢了。
在庄桥的坚持下,这顿饭以AA结束。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初春的夜风已经没有凉意,卫长远停下脚步,转向庄桥:“怎么过来的?”
“公交。”
“要不我送你回去?”卫长远指着路边的一辆轿车,车标鼎鼎有名,一望可知价格不菲。
庄桥摆手说:“不用了,吃得很饱,走回去正好消食。”
“你住在附近?”
“就在学校东门外的小区。”
“那我们住得不远啊。”卫长远抬手指向西边的高层建筑:“我住在‘云麓苑’。”
庄桥知道这个小区,学校附近最高档的住宅区,主打大平层,最小的户型也接近两百平。他当初只在售楼处看了眼价格,连小哥倒的水都没喝就跑了。
“那房子挺好的,”庄桥说,“不过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很难打理吧。”
“那倒没有,请的阿姨挺靠谱的,”卫长远说,“打扫得干净,做饭好吃,归置东西也有条理。”
庄桥一边暗笑自己没有想象力,一边问:“这么好啊,那一个月给多少工资呢?”
“你问的是哪个阿姨?”
“……不用说了。”
“唉,”卫长远伸展了一下胳膊,“每天在学校这么累,要是回家没有个好点的环境,那生活还有什么盼头呢?”
庄桥低头片刻,笑了笑。“是啊,”他说,“那明天办公室见。”
“好,”卫长远的语气带了点遗憾,“路上小心。”
他走向那辆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豪车,代驾已经到了,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庄桥望着灯火通明的云麓苑,裹紧了外套,走向自己颇有年岁,但平易近人的小区。
他打着哈欠来到房门前,按了按新换的电子锁,屏幕一片漆黑,没有反应。
他又戳了几下。天杀的机器还装死。
没电了?!
他翻遍口袋,才想起应急钥匙落在了家里。他敲了敲门,无人应声。
庄桥拨通了裴启思的电话,另一头传来嘈杂的环境音,像是在大马路上。
什么?裴启思居然在晚上外出?
地球马上要毁灭了?
“门锁没电了吗?”裴启思的声音传来,“我出去见朋友了,马上回来,不过我离小区有点远,得半个多小时,要不你在楼下找个地方坐会儿?”
庄桥叹了口气:“没事,你慢慢回来,我就回学校……”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一束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投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痕。
庄桥一个激灵,挂断了电话,回头一看,归梵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庄桥和他对峙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电子锁没电了?”
庄桥莫名其妙吞咽了一下:“嗯。”
“进来等吧。”
说完,归梵转身往屋内走去,把房门大剌剌地敞着。庄桥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踏进玄关的一刻,庄桥的心跳莫名加速。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个神秘男人的房子。
客厅异常规整——灰布沙发,玻璃茶几,落地灯,墙面雪白刺眼,像房产中介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阳台。龟背竹的叶片几乎顶到天花板,琴叶榕的枝干上缠绕着常春藤,多肉在角落堆成色彩斑斓的小山。
因为常在自家阳台上看到对面的超强绿化,庄桥倒没有对此感到惊讶,真正令他在意的,是客厅角落的庞然大物——一架三角钢琴。
原谅他的刻板印象,从归梵破烂的穿着,简陋的出行工具来看,实在不像会弹钢琴的人。
然而,当归梵将一杯茶放在他跟前时,庄桥又注意到了他的手,修长,有力量感,很适合弹琴的手。
那双手缓缓松开杯子,随即,那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你又喝酒了。”
庄桥怔了怔:“嗯,跟老同学一起喝了点。”
“老同学?”
“就是昨天你遇到的那个……哎,我们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庄桥加上了重音,“就是叙叙旧而已。”
归梵看起来并没有在意他的解释,倒是庄桥发慌,生硬地转移话题:“没想到你家还有钢琴呢。”
归梵说:“是房东留下的。”
“哦,”庄桥说,“还以为你会弹琴。”
过了一会儿,归梵开口说:“会一点。”
庄桥望着他,不知道该为哪件事惊讶——这人会弹钢琴,还是这人承认他会。“弹过什么曲子呢?”
这次的停顿有些长,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哥德堡变奏曲》,《平均律》,肖邦的夜曲之类。”
听起来像是古典音乐。他再三扫视归梵,即便穿着破破烂烂的风衣,他还是能感觉出一种……怎么说呢,贵族气质?
“你……”庄桥试探着问,“是不是以前家里很有钱,之后破产了?”
归梵皱了皱眉。庄桥把这个反应当成了默认。
怜惜之情如同热泉喷涌而出。
归梵说自己没有亲人朋友了,是因为破产引发的事故,还是因为破产之后人情凉薄?
他脑补了一整篇豪门公子经历剧变,流落街头,四处漂泊躲债的剧情,痛心地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一直做电工吗?”
归梵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
他刚要继续追问,归梵却站起身,说了句让他差点掉下沙发的话:“要听吗?”
“什么?”
“钢琴曲。”
他望着归梵,良久,迟疑地点点头。在他愣神的片刻,对方走到钢琴前,掀开了琴盖。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庄桥就意识到,这不是"会一点"的水平。曲调潺潺流淌,每个音符都像被月光浸泡过。
庄桥不懂古典乐,但他也情不自禁地被曲中的情绪所牵扯。
然后,归梵开口了。
这似乎是配合着曲子的咏叹调。
这个世界上,哪怕是水熊虫忽然从南极冰川里面跳出来唱歌,也不如面前的人开口那么让他惊讶。
这是德语。庄桥在德国交换了一年,听过课上教授的学术用语,酒馆里学生的笑骂,地铁里的机械播报,从未想过能有人把德语说得这样动听,每个音节都像大提琴的低音和鸣。
咏叹调和琴声戛然而止时,庄桥发现自己涨得满脸通红,手掌汗湿,心跳快得不正常。
归梵望向他。庄桥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失去了声音。
琴声的余韵沉默徘徊着,裹住他们交织的目光。
太安静了,静到能听见胸膛中持续的轰鸣。
最终,先动作的还是归梵。
他轻轻合上琴盖,示意门口:“你的室友回来了。”
庄桥猛地回神,这才隐约意识到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他站起身,目光掠过阳台上簌簌抖动的叶片。这些花朵和它们的主人,都像那首德文咏叹调一样,美丽而难以理解。
在他关门前,他转过身,最终只是说了句:“晚安。”
归梵站在玄关,说:“Träum schön。”
是“祝你好梦”。这句话庄桥听许多人说过,没有一个人说得这么动听。
他走到门前,裴启思正拿着备用钥匙,奇怪地望着门锁。
“你打电话叫我回来干什么?”裴启思指着电子屏幕,“这锁不是好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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