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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社交精力已经用完了,不想见到熟悉的人,不想打招呼。
他沿着校门外的街道走,一路留心着店铺的招牌。
忽然,他的视线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课上的学生,好像叫陈默?
因为博士课程的人数少,只有八九个学生,他对这个总是坐在角落、性格和名字很相符的男生有点印象。
陈默刚从一块写着“启明教育”的灯箱招牌下推门出来——大学附近有很多这样的辅导机构,专门聘请学生做家教——路灯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但没有照亮阴霾的表情。
很巧,庄桥和他选中了同一家烧烤店。店里人山人海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他们,问能不能拼个桌。
学生转过头,认出了庄桥,低声含糊地叫了句“老师”。
庄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不太想跟老师一起吃饭,但救救老师吧,老师快饿死了。”
两人最终面对面坐了下来。学生点完单后就一直低着头。
店家端来了庄桥点的肉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肉上撒着厚厚的孜然和辣椒面。庄桥给他拿了一把烤串:“尝尝,他们家招牌。”
学生低声道了谢,拿起一串,默默地吃了起来。
庄桥顿了顿,开口问:“我记得在校企联合培养的名单上看到你了,今天是有实习吧?”
学生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我刚才看见你从‘启明教育’出来,”庄桥问,“是打算做家教吗?”
学生又点了点头。
“又有论文要忙,又有实习,还要抽时间做家教,太辛苦了吧。”
“晚上还有点空余时间,想把它利用起来,”陈默终于开口了,“而且实习工资很低。”
庄桥给他拿了一把蔬菜,表示同情与理解。在某些企业看来,愿意让他们丰富简历,没倒收培训费就算不错了。“论文还顺利吗?”
学生拿着竹签的手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出成果比较慢。”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孙老师经常生气。”
庄桥对孙副院长的风格有所耳闻,经常在走廊就能听到他对学生的吼叫,还有因为压力过大休学的。
“不一定是你的问题。”他说,“学会了某样东西之后,就很容易忘记自己一无所知的样子。”
学生抬起头。
“不要总想着是自己不好,”庄桥说,“很多时候,有些人只是觉得自己知道的事,别人理所当然也该知道,所以会失去耐心,动不动就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其实是他忘了,自己也是从那种状态里一点点摸索过来的。”
学生还是沉默着,但目光一直望着他。
“即使你只能得到30分,也不要想着自己被扣了70分,”庄桥说,“这30分是你从零开始,一分一分自己努力打拼出来的,这就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学生低下头,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笑容。
结完账,学生先回学校了,庄桥却还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
他点了两瓶酒。
服务员替他开了盖子,庄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苦涩。
他安慰学生的话,却丝毫没能安慰到自己。
不过,回想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安慰他了。
在经历了这样的一天之后,他也只能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对着酒精抒发愁绪。
想来也真是荒凉。
他又仰头灌了半瓶。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眼前的景物渐渐朦胧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在一片迷蒙的雾气里,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当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孔映入眼帘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不可能安慰人的家伙来了。
归梵望着他,表情晦暗不明,就在庄桥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沉默下去时,他却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庄桥觉得自己的脑筋被酒精泡得不会拐弯了。“什么……什么样?”
“可怜别人。”
庄桥皱起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望着那个学生的背影,好像你把一条流浪狗放到大雨里了。”
庄桥隐约察觉到话中的不对——学生已经走了很久了,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现在没心情思考这个。
“你的朋友,你的学生,你的亲戚,”归梵说,“看到可怜的人,你就没法放着不管。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你已经很辛苦了。”
庄桥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用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望着他:“不是。”
“不是什么?”
“我不是在可怜他们,”庄桥说,“我是在可怜我自己。”
归梵望着他,似是不解。
“堂弟是求职四处碰壁的我,大奶奶是晚年孤身一人的我,学生是被领导责骂的我。”
庄桥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大口。“我不能放着可怜的自己不管,所以我才会可怜他们,”庄桥说,“我帮他们,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良好。”他抬起头,“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
归梵沉默地注视着他,眼神里翻滚着什么。灯光下,那流转的绿色如同海湾潮涌。
良久,他开口说:“你太看低自己了。”
庄桥着他,酒精让他的反应有些迟钝。
“世界上有那么多折磨别人取乐的人,为了让自己开心去帮助别人,就是一件很高尚的事,”归梵说,“你是很善良、很特别的人,特别到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祂会把天使派到你身边。”
庄桥怔了怔,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好迷信的安慰方式。”
他歪头瞅着归梵,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支撑着脑袋的手臂一松,似乎酒精和睡意终于击垮了他。
在他的额头撞到桌面前,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托住了他熏红的脸颊。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光滑柔软的皮肤有些发烫,这热度紧贴着他,好像在他的指尖点了一把火,让他感到微微发麻。
他低下头,望着那微微蹙眉的睡脸。忽然,那本诗集里的句子,就这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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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4 工作报告: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天使长批注:
这是报告
不是摘抄本!!
作者有话说:
诗句出自王国维的《浣溪沙》
第17章 Day 76
庄桥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记得自己昨天喝了不少,按以往的经验,此刻他应该饱受宿醉的折磨: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台开足马力的搅拌机,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翻江倒海。
但现在……
他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头。
精力充沛、生机勃勃。
他猛烈地晃了晃头。
灵台清晰,文思泉涌。
他带着疑惑,走出卧室,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窜入鼻腔。
宿醉之谜顿时被抛到脑后。他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我一觉睡到大年夜了?”
裴启思把筷子递给他:“看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心情不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烦恼。”
庄桥接过筷子,叹了口气:“你搬来还没几天,我重了三斤。”
“谢谢夸奖。”
庄桥贪婪地看着一桌美食:“不过,物体速度越快,质量越大。所以,我不是变胖了,只是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运动,你们看不清而已。”
裴启思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我肚子上长赘肉,是因为我锻炼得太多了。”
有些菜式庄桥从未见过。他拎着筷子,悬停在一盘用蔬菜摞起的宝塔上方。“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创的新菜式,”裴启思说,“叫‘杀人凶手返回犯罪现场发现警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庄桥点了点头,用勺子挖了一块送入口中——是酸甜口味的酱菜,令人神清气爽、胃口大开。
裴启思又指向另一盘堆满了辣椒段的菜:“它叫‘名侦探召集所有当事人揭开真相而凶手就在其中’。”
庄桥尝了一口,酸麻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真是紧张刺激,心跳狂飙。
裴启思光荣地推出了今日的主菜:“这是‘凶手构思出完美的密室并成功将他杀伪造成自杀’。”
庄桥津津有味地啃了一口肉排,外焦里嫩、各种味道平衡得非常完美。
两人如同风卷残云,将桌上的美食清扫一空。庄桥满足地摸着肚子说:“这是你新小说的情节吗?写得怎么样了?”
“哦,”裴启思说,“还没开始写。”
“标题还没想好?”
“那个有眉目了,”裴启思说,“但主人公的名字还没想好。好听的主人公是成功的一半啊!”
“……多谢款待,我去学校了。”
庄桥收拾好提交给人才办的材料,检察完一二三四五六个不同部门的章,走出学院大门。
微风拂面,庄桥忽然感觉心脏一颤。
这风不再有冬日的寒冷,初春的微凉,而是暖融融的,带着一种希望和萌动的气息。
放眼望去,路边的迎春花金黄一片,几株早樱也缀满了粉白的花苞。
庄桥深吸一口气,忽然快乐地意识到,春天来了。
校园里的一切都因为季节更迭而鲜活起来。学生们脱下了厚重的冬装,步履轻快,脸上洋溢着与天气相称的活力。
迎面走来一对学生情侣,十指紧扣。
紧接着,一辆自行车身边掠过。后座女孩搂着男孩的腰。
庄桥长出一口气,忽然苍凉地意识到,春天来了。
春天跟他有什么关系?在他青春洋溢的时光里,那些牵手、拥抱、相视而笑的画面,每年都在他面前循环播放,而他始终是看客。
他叹了口气,正要用意念隔绝这些美好,一辆自行车停在他身侧。
车上的人一条长腿支着地,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风衣。
庄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出场方式。他望向那张脸,果然,即便在灿烂的春光里,也是一样阴云惨淡,把周围新开的花苞都带枯萎了。
车上的人瞟了眼他手上的文件袋,开口了——最近主动开口的频率还挺高:“要去哪?”
庄桥的嘴角以光速上扬了一下,立刻恢复原状。自从知道归梵暗恋他之后,对方一举一动的目的都如此清晰。“人才办。”
庄桥默数三秒,果然听到归梵说:“我要去行政楼检修,带你去吧。”
唉,要不要答应呢?他是没法给对方任何承诺的,这样让人家觉得有希望,是不是不太好?
他充满了纠结,然后开口说:“好!”
这都是春天、学生和寂寞的错。
他跨步上前,侧身坐上了后座。
“坐稳了?”
这可能不是问句,因为没等他回答,自行车利箭一样射了出去。
庄桥赶紧抱住他的腰。这家伙自行车怎么骑得和摩托车一个气势?
自行车飞速滑入校园的林荫道。微风拂过,花瓣从枝头飘落,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绿荫中偶有鸟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穿过,在他的发梢烙下光与影的痕迹。
此情此景,正如他想象的校园初恋。
庄桥叹息一声,沉醉在美好的幻想里,眼前忽然撞进一个人——学校唯一一个知道他性取向的人。
卫长远拿着个文件袋,正从行政楼走出来,目光和迷离的庄桥撞了个正着。
庄桥一个激灵,从自行车后座跳了下去。
在他摔倒之前,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瞬间止住了他前倾的势头。
庄桥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归梵近在咫尺的眼睛,后面是停稳的自行车。
等等,这个动作是怎么完成的?这符合物理定律吗?
他试图在脑子里还原刚才的场景,一个声音传过来:“真巧啊,庄老师。”
他立刻甩开归梵的手,甚至超过归梵鬼神般的搀扶速度,转过身时,已经披挂了全套的社交笑容:“卫老师,你也去人才办交材料?”
“是啊。”卫长远走到近前,无视了庄桥的慌乱,直接看向归梵,“这位是……”
归梵意料之中地没有开口。
庄桥替他回答:“这是归梵,是后勤新来的电工。”
“学校后勤还有外籍员工?我还以为是新来的外教呢,”卫长远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庄桥干笑了两声,用随意的语气说:“来楼里检修的时候认识的。”
“哦,”卫长远说,“看你们刚才的样子,以为你们很熟呢。”
“刚才正好顺路,归先生捎了我一小段。”
卫常远挑了挑眉:“从物理楼到这儿?有必要吗?”
“呃……”
就在这时,归梵忽然开口了,他用毫无起伏的冷漠语调吐出几个字:“跟你有关系吗?”
这语气里的攻击性让卫长远有些错愕。
“想问什么就直说,”归梵说,“绕圈子很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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