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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梵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庄桥,绿眼睛像蒙上了一层薄冰:“这不是很好吗?”
庄桥迎着他无动于衷的目光,想了想。
“是很好,”庄桥说,“但我每天期盼在学校遇见的人不是他。”
房间陷入了沉默。窗外渐起的晚风,轻轻叩打着玻璃窗。
他能看到绿色虹膜后的瞳孔微微扩大,他们的肩膀靠得很近,他们的手搭在一本书两侧,他们的脸颊近在咫尺,只要一个人偏头、凑近,就能触碰到对方的嘴唇。
庄桥又感觉到强烈的心悸,好像心脏要跳出胸膛一样。
一秒,两秒,三秒。
归梵的肩膀微微前倾,正要缩短最后一点距离时,庄桥深吸一口气,猛地收回目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我觉得我掌握得挺好了,是不是中场休息一下?”他望着沙发,“能看会儿电视吗?”
过了几秒,归梵才做出回应——过于快速地走到沙发上,把遥控器递给他,两个。
庄桥避开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接过来,娴熟地换台。
屏幕里,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坐在吧台上,凝视着对面的男人,背景音乐煽情得过分。
“这回演的是外遇对象啊,”庄桥的注意力转向画面中的林青玄,“那戏份应该会多一些。”
他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归梵。对方注视着屏幕,像是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情节中,但不知为什么,两人莫名觉得紧张,好像房中有无数无形的、紧绷的弦。
一阵铃声打破了客厅里微妙的平衡——是归梵放在桌角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对于一个沉浸在伦理剧的人来说,这反应未免过于迅速。
庄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向对面。归梵的通讯录能有几个人?这么晚了,还有人给他打电话?
客厅太安静了,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您好,这里是社保中心。系统监测到您的医保卡在异地有一笔异常的消费记录,涉及违规报销。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影响您的个人征信,并可能承担法律责任……”
庄桥的眉头皱了起来。“是诈骗电话,”他说,“别听了,赶紧挂掉吧。”
归梵没有挂:“异常消费记录?”
“是的,”对方说,“请您提供一下卡号。”
庄桥恨不得把手机抢过来:“快挂掉。”
归梵却没有理会他的焦急:“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消费金额是多少?涉及什么违规项目?请你提供一下详细的单据编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呃……这个……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地点在人民医院,金额是五万八千元,单据编码……系统暂时无法提供,需要您配合我们进行下一步操作才能解冻查看。”
“你说的‘违规开药’具体违反哪一条规定?给我具体的条款编号。”
对面显然被问懵了:“情况特殊……请您先配合我们操作,不然征信……”
“你说你是社保中心的工作人员,你的工号是多少?姓名是什么?我需要核实你的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接着就是忙音。
归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面无表情地放回桌面。
庄桥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没听出来呢,国外也有这种电话?”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归梵说,“1920年,就有冒充银行职员和警察的诈骗电话了,跟这个套路差不多。”
“是吗?”庄桥觉得很新奇,“你的历史知识还挺丰富啊。”
归梵没作回应,只是望向电视,外遇的片段结束,林青玄的身影也消失了:“我们该继续上德语课了。”
庄桥回到桌旁,继续盯着老师而不是课本。
归梵讲到疑问句的最后一个语法点,终于转过头:“为什么一直望着我?”
“你知道吗?”庄桥说,“要是你有男朋友,他肯定不会让你穿着这身衣服。”
也许因为庄桥用的是德语,归梵没说这个问题与课程无关。他的目光落在了庄桥的手腕上,然后缓缓上移,掠过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又向下,停留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腰腹间,那里的曲线在动作间隐约勾勒出来。
他观望了很久,久到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才终于开口。“是吗?”他问,“那他想让我穿什么?”
庄桥用手托着下巴,眼睛在归梵身上逡巡,仿佛在用目光为他丈量尺寸。“他觉得你非常适合穿西装。”
“哪一种?”
庄桥沉吟片刻,说:“深灰色,带一点点暗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能显出线条,又不会过于紧绷。领带嘛……用深绿,带银色斜纹。”
归梵望着他。“每天都要穿吗?还要配套?太复杂了。”
“他会帮你搭配好的。”
“但我不习惯打领带。”
“他可以帮你打,”庄桥说,“有时候,系上领带比脱下领带更性感。”
归梵静静地凝望着他,仿佛在同步放映着这一场景:“是吗?那晚上回来,他也会帮我把领带解下来?”
“除非你更喜欢自己把它扯下来。”
归梵想了想,说:“相比于解领带,解那些西装衬衫的扣子更烦人。”
“那好吧,”庄桥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他会帮你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解开。”
归梵望着他,眼中的绿色越来越深:“为什么要这么慢?”
“这样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凑上去,去吻他。”
“他喜欢怎么样的吻?”
庄桥想了想。“搂住他的腰,”庄桥说,“先是轻轻地贴上他的嘴唇,感受他的温度。然后,慢慢地、带着点试探性地咬他的下唇……等你更深入地侵入他的口腔时,他会帮你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
归梵注视着他,仿佛是在用目光替他实践话中的动作:“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皮带。你把皮带抽出来之后,一般放在哪儿?”
“衣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真有秩序。”
“放下皮带之后呢?”
“之后……你们会继续那个被打断的吻。你的手掌会掠过他的肩膀,顺着脊背的线条,滑到腰上,然后……”
他的话到这里忽然中断了。
他们的距离并不近,但不知怎么地,仿佛全身都包裹着对方的气息。绿色的眼睛落在身上,皮肤像被火燎了一样,战栗起来。
庄桥望着对面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接着……我没法想象了。”
“为什么?”
“我看不出来你喜欢什么样的方式。”
“我可以告诉你。”
归梵的目光锁在他身上,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们的指尖触到了一起。电流顺着那一点皮肤横贯上来。
忽然,庄桥的手机震了震。
他看了眼屏幕,迅速站起身:“院长找我有点事,我得给他回个电话,先走了。”
他朝归梵道别,很快出了门。归梵依旧坐在原处,久久望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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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4 工作报告
工作守则里有什么伦理条例吗?比如跟任务对象之间的。
天使长批示:
你你你啥意思??
如果是我理解的那样,我就这么说吧,只要是任务对象的愿望,怎么满足都可以。
但天堂不给赔偿精神损失!
第31章 Day 66
从睁眼开始,庄桥就不断登录系统,刷新屏幕。
传闻国自然的结果会在今天公布,六点起,他的心跳就没下过120。
他紧盯着系统项目的进度,忽然,院系群里跳出消息。
结果出来了。
心跳飙到140。
他颤抖着刷新屏幕,屏息凝神,耳畔开始轰鸣。
进度条缓缓拉长,网页闪动了一下。
基于强局域模式的腔QED:指数增强单原子协同性-项目批准
批准!
屏幕上那短短几行字,他反复确认了五遍。
批准……批准……批准……
申上了!
此时此刻,他忽然理解了范进中举的心情,换成他,也想拎着一只鸡,手舞足蹈地大叫:“好了!我中了!”
虽然他为这个项目耗尽心力,但他没有奢望过一次就成功。面上的资助率太低,教授们通常也要申请两三次。
居然一次就申上了,院系甚至会请他做讲座介绍经验。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瘫坐在书桌前,关掉电脑,让自己沉浸在满天烟火的喜悦中。
然后,他开始琢磨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运气是守恒的。从小到大,这个规律在他身上不断应验:中了“再来一瓶”,接下来必丢钥匙;考试超常发挥,接着准会感冒发烧。
一次好运之后,必然紧跟着一个低谷。
那么,面上项目——足以在任何学校成为副高,部分学校可以直接做正教授级别的项目——随之而来的“不幸”会是什么?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力度会有多大?
唉,不管了,只要能中举,发不发疯有什么关系!
他拉开门,步伐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他这就去迎接不幸!
站在公交站台上,庄桥警惕地观察周围,那个背包的年轻人会撞到他吗?那只狗会不会突然扑过来?
他满脑子预演着意外,甚至没注意到公交车进站。
直到车子准备启动,庄桥才如梦初醒。他盯着正在合拢的车门,心情激动。
这就是了!他的不幸!
他刚要露出微笑,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前一带。
庄桥惊愕地抬头,对上归梵的脸。对方一手抓着他,另一只手撑住了即将关闭的车门,朝司机点了点头:“抱歉,等一下。”
车门再次打开,归梵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庄桥塞进了车厢,自己也跟着上来。
车子开动,车厢摇晃起来,庄桥下意识地抓住归梵的手臂。
归梵低头看着他:“你刚才发什么呆?”
庄桥把他当成扶手,抓着他站稳,懊恼地说:“你干嘛中断我的进度?”
归梵皱起眉。
庄桥看着他不明所以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这种程度的不幸抵不了面上。下一个。”
中午,电梯迟迟不到,庄桥转而选择了楼梯。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心不在焉,他脚下一滑,在台阶边缘踩了个空。
一瞬间,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时间仿佛被拉长,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滚下楼梯、扭伤脚踝的画面。
来了,就是这个!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就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一条手臂从侧后方环了过来,箍住他的腰,把他从坠落的边缘捞了回来。
他向后跌去,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庄桥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能感觉到对方因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
庄桥猛地回头,归梵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未褪去的紧张。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这是楼道,公共空间,随时有人经过。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庄桥试图挣脱,但归梵圈着他,没有放手的意思。
庄桥脑中一片混沌,这家伙怎么像雨后的蘑菇一样,随时随地冒出来:“我站稳了。”
归梵望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话,随后缓缓松开手。
庄桥愣了愣,快步走下剩余的台阶。
怎么回事?他的不幸呢?难道扭伤脚踝还不够?
傍晚,庄桥照常坐公交回家,刚走进小区,酝酿了一天的乌云终于兜不住了,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瞬间连绵成一片雨幕。
庄桥倒抽一口冷气,赶紧走到最近的单元楼下。
看着眼前的倾盆大雨,庄桥皱了皱眉,忽然悟了:原来是这样!淋雨,感冒,发烧……多么经典的生病流程。
就让不幸这么来临吧!
他深吸一口气,悲壮地走进雨里。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头顶的雨声骤然变小。
庄桥愕然回头。归梵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举着一把宽大的雨伞,肩头已经被斜飘的雨水打湿了。
庄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在我身上装雷达了?”
归梵没有回答,只说:“你没带伞,可以用我的。”
庄桥抬起手,坚定地阻止了他:“谢谢,不用了。既然我没有带伞,就要承受没带伞的命运。”
话音未落,他以壮士断腕的气魄,迈出一步。
归梵手臂一伸,将他拉回伞下。雨太大了,只有紧紧相贴,才能躲开连绵的雨点。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私密。庄桥能闻到他身上潮湿的雨汽。
“改天再承受,”他说,“今天太冷了。”
雨水从伞面四周坠落,像一层天然的帷幕,将他们与世界隔绝。
水珠顺着风飘进来,滑过归梵的下颌,落在庄桥的手背上,冰得他指尖一颤。
等等,这不对劲啊。
他不是要迎接不幸吗?这算什么不幸?这明明是发糖啊!
他猛地后退一步,雨点立刻砸下来。“不行,不行,你带着伞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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