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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你该回峰了。”陆甲再次试图唤醒晏明绯心中的大义,可他的话并未令晏明绯回头。对方似未闻任何声响,依旧低头翻晒桂花,喃喃道:“我的阿金……最爱吃甜食了。”
陆甲上前欲推门,一道金光却猛地将他撞开。他愤然盯向视若无睹的晏明绯,终于明白——他不是听不见,是假装听不见。
此刻,晏明绯筑起了结界,不许旁人打扰他的梦。
“晏明绯,你是青云峰掌门,理应将苍生大义置于首位!你是山中无数弟子翘首以盼的希望,弟子——”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陆甲刚将手碰在门上,又被震出三丈之外。
怀中的狸花猫倏地跃出,龇牙冲向结界,却同样被弹开,摔在地上时它痛哼一声,却又踉跄地站起。
陆甲顾不上照看狸花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想到花辞镜在魔门孤立无援,想到谢无尘率一众仙盟弟子正等他回去,他知自己不能干等晏明绯自己梦醒,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明知道徒劳无功——
可狸花猫与陆甲一次次前冲。
又一次次被结界撞飞。
而晏明绯仍在院中,面色平静地扮演着“望夫郎”。他眼中盛满希冀,脸上竭力扯出笑容,低声絮语:“阿金,何时回来用饭?桂花酥……要凉了——”
陆甲颓然垂首,再起身时已有些气力不济。他不知被撞飞了多少回,拖着沉重的腿上前,声音渐弱:
“掌门幼时教导弟子,日后要成为有出息的仙门子弟,不可恃强凌弱,须怜悯苍生疾苦……眼下与您亲近的宗门长老皆已落难,您曾说要护佑的百姓将受涂炭。魔门卷土重来,您怎能……弃宗门弟子于不顾?”
晏明绯周身的结界真气又凝实几分。他不想听陆甲之言,正以自身的深厚修为相抗。
陆甲咬紧牙关,将修为聚于掌心,誓要冲破这强悍屏障。
“噗——”一口黑血自他喉间涌出。晏明绯的真气霸道至极,正绞缠着陆甲的灵力,似要逼他知难而退。
脚边的狸花猫摔倒、爬起,面色惨淡,双眸青黑。它身上的毛被真气罡风刮得刺痛……皮肉绽开,渗出血色。
就在陆甲与狸花猫皆要支撑不住时,那道凝聚的金色霞光之上,忽地覆上一层粉色光晕。
陆甲回头望去。阿孟唇角溢血,却仿效她阿婆往日的姿态闭目打坐,将周身灵力注入晏明绯的修为之中。
“阿孟——”
身后的少女未应。
陆甲面前的阻力骤然一软,整个人踉跄地跌入结界。
狸花猫隔着屏障焦灼地望向陆甲,急得在外打转跳脚,瞳中满是惊慌。
陆甲朝它温和一笑,转身向院内走去。
方才晴朗的天穹,此刻已悬皎月。身后院门悄然掩合。
“嘭——”
有轻微叩门声响起,夹杂着古怪的犬吠。
陆甲再抬眼时,便见阿金裹着外裳自里屋走出。未及反应,他整个人已遁入阿金的意识,随其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阿庆——也即是晏明绯。
晏明绯未多言,只拉着陆甲往前,来到柴房的窗外。
隔窗可见里头正磨刀的男人。
“阿金,你随我走罢!周耘为拆散你我,要提刀杀我——”晏明绯始终介怀当年之事。他认为与陆甲的第一世错过,是因当年被周耘所害。
明明他与“阿金”才是相爱的。
若非周耘横插一脚,他与阿金本该白首不离。
这些年他常常做梦,想告诉当年的阿金真相:他的丈夫并非表面那般的宽厚,而是个杀人凶手。
陆甲侧脸望去,不见半分讶异,余光忽地撞见晏明绯微微扬起的唇角,对方仿佛在说:你看,你的枕边人多可怕。
可晏明绯未等来陆甲应有的反应,腹部猛地一凉。
他震愕地握住刺入腹中的剪刀,上头满是温热血色。他刚刚擒住剪刀的动作虽快,却未能抓住行凶者的手。
陆甲抽手极速,目光决绝而冷漠:“我不许任何人诋毁我的夫君。阿庆……你越界了。”
“阿金,你怎能——”晏明绯气若游丝,不敢高声,亦无力多言。方才那一刀又深又狠,显然未给他留半点生机。
“我此生只爱过一人,那人不是你……阿庆,我不过是见你自幼修法、一心普度众生,觉得你良善,才收留你。可你怎能变成这般,还要污蔑我夫君!”
陆甲的眼中尽是憎恶。直至晏明绯在他的面前倒下,彻底咽气。他方回首望向柴房中磨刀的男人。
将晏明绯的尸身弃于破庙后,陆甲换上一副惊惶不安的神色回到院中。
推开柴房,他自后拥住周耘的腰身,将头靠在对方的背上,语调温轻的道:“我方才……又做噩梦了,好可怕。”
周耘未回头,唇角已扬起宠溺的笑意,他轻拍腰间的手:“好了好了,我这便陪你歇息,如此便不会做噩梦了。”
晏明绯的虚影立于院中,望着眼前恩爱璧人的亲密之态,腹间仍隐隐作痛。
原来——
那日阿金开门时,怀中便藏了剪刀。他早想过杀他,以免他扰乱他与周耘的平静日子。
若晏明绯早能窥见此景,或会发觉阿金裹衣推门时,面上已是烦躁。他费心挑选,方从竹筐中取了这柄最锋利的剪刀。
粉雾渐浓,笼罩山间小院。
待雾气散尽,陆甲只觉周身寒冷。再睁眼时,他已化身为小雪豹,身前乱石堆积,一块落石正压住他的脚爪。
正当他呜咽哀鸣时,远处有位骑马的少年将军率部行来。对方似听见动静,蹙眉跃下马背。
“将军,此处冰天雪地,景象诡异……前方怎会有人?若有,定是山中修行多年的精怪。”
将军未理部下的劝阻,径直前行。
他的面容愈渐清晰,又是晏明绯那张佛子端方的脸庞。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那位悲悯战乱疾苦的南暻国将军。
他蹲下身,伸手搬开旁侧的巨石,目光温和的看着前方,继而摊开掌心,朝着小雪豹轻声道:“过来,你得救了。”
“哪是什么精怪,分明是只可爱的小猫崽——”身后的将士们在打趣。
晏明绯含笑回首,忽闻其中有人一声惊呼:“将军小心!”
未及反应,那“猫崽”露出锋利的獠牙,眼中赤红如血,扑上前便狠咬了晏明绯一口,旋即匆匆地逃入雪中。
晏明绯望着雪白“猫崽”倏然消失于茫茫雪色,怔然失神。部下赶上前来,见他手臂已然发黑,那黑色正随血流蔓延。
幼年雪豹的齿间,藏有剧毒。
画面流转。
晏明绯神色枯槁如风烛残年,全无生气,正虚弱地卧于军营大帐。
军医言他时日无多。
他望着帐外的皑皑白雪,似在等待什么。
营中众人皆以为他在等候心上人。
可他什么也未等到。最终等来的,是二皇子楚临率亲卫收走他的兵权,并将一众抗旨的将士或囚、或杀……
而晏明绯无力他顾,目光仍落向帐外。他总觉得那只在深山中咬了他的“猫崽”,会回来再看他一眼。
那日,“猫崽”定是受了惊吓,误将他当作恶人。
直至意识快要涣散到不清的时候,他恍惚间望见——二皇子楚临拂袖离去时,怀中露出一只猫脑袋。那小猫回头瞪他,目光凶狠。
晏明绯的神魂飘离将死之躯,茫然立于原地。
陆甲步至他的身前:“你行军打仗,以火药炸开前路,致使山雪崩塌,困住那只小雪豹……你何以认定,它会全心归附于你?”
“是雪豹啊……”晏明绯喃喃。
“正是。你当它是只无能到需要依附主人而活的猫崽,可它分明是能睥睨冰雪的山中霸主!你与它相处多年,竟不知其真身,又何谈放不下?”
陆甲以最锐利的言语,刺向晏明绯心中经年未愈的旧伤:“晏明绯,纵使二皇子未杀你,终有一日,养在你身边的小雪豹得知当日雪封的真相,是你害它刚寻回的家人死于眼前,它也会杀了你。”
晏明绯垂首,眼中覆上白霜,眸底再无光亮。
他执着的所谓情爱,本就不属于他。
原来他才是横插一脚之人。
粉雾再度弥漫。
睁眼时,已回百年前。
晏明绯刚刚成为青云峰掌门,众多外来客慕名拜师,他却始终未遇合意之徒。
直至一只花孔雀摔落山脚。那日晏明绯恰巧经过,本欲驱其离去,却见对方不闻声响。
他将人翻转,那张脸猛地触动心弦,总觉他与这花孔雀有着未解之缘。
山中修道数百年,晏明绯一直未能参透大道。某日云游访一仙尊,对方告知他身负三世情结,困缚数世,故难离凡尘。
晏明绯将花孔雀抱回房中,日夜悉心照料,待其苏醒。可事态渐趋诡异……他发觉除却那张脸,自己与这花孔雀并无深情……
奇怪——
可他明明对那张脸无法抗拒!
于是他开始自省,疑心自己遗忘了前尘往事。
他留花孔雀居于室内,更有意收其为关门弟子。
晏明绯想,朝夕相处之下,或能忆起零星过往,更在心中提醒自己要对他好。
他见对方采药滑倒,立时上前搀扶;见其挑水肩肿,便亲自去丹房寻来药膏;甚至在花孔雀渡雷劫时,他以身相挡,更分半身修为助其境界大成……
直至花孔雀借他的修为登临仙班,晏明绯仍是滞留人界、未悟大道的修者。
他忽地醒悟,自己或许寻错了人?
他的心不如花孔雀澄明。对方一心求道成仙,自知所求为何。
可晏明绯至今未寻到自己留于人世的意义。
直至多年后——
他在河边拾得一个盛于木盆、漂至身侧的婴孩。
晏明绯本着修真者的善念将其带回宗门。可他终归没有做过人父,做不到宽容婴孩的每一个缺点。
他厌这婴孩相貌平平,且常哭闹不休,不过他一凶,孩子便止啼……瞬间又让他愧疚不已。
这些年他克制善心,行事皆点到即止,不愿与人过分亲近,处世很奇怪。
其中原因——
他自己也不知。
许是因花孔雀登仙之事,令他觉得做个“善主”实在可笑。
他竟因一张脸为对方付出诸多,到头来却只是证明了自己根本不爱花孔雀,而他连当年魔怔的缘由都未寻得。
可陆甲于他却是意外。
陆甲平日里的狗腿子做派,常令晏明绯嗤之以鼻,再加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蛋,更难让晏明绯对他生有半点靠近的心思。
晏明绯总摆出冷漠的姿态拒绝陆甲的谄媚讨好,可每见对方悻悻地离去,心口又莫名地揪紧。
他觉得身为掌门……身为尊长,皆不该如此无端地对待年轻弟子。
于是他总召陆甲至跟前,想着对他好一点,弥补自己心中的亏欠。
可他又不想令人觉得他如当年待花孔雀那般疯癫……
慢慢的便有了这般局面:他总颐指气使地支使陆甲,又常阖目拨动念珠,佯装入定,实则在推算陆甲的终日所为,推算自己与他的缘法。
他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要厘清自己与陆甲之间的古怪情愫……
直至那日石榴村梦碎,晏明绯一口黑血喷溅窗纸,困扰多年的幻梦终醒。
他恍然惊觉,自己在山间的梦并非虚假,而是真实存在的过往。
原来这便是他困于凡界的缘由。
甚至早在多年前他便知晓此事,后恐自己沉溺前世难以自拔,遂以半副丹元于石榴村筑起结界,令那场梦永驻其中。
他之前每隔几月便会去石榴村小住一段时日,想着见见那位美得惊心、令他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好一点点放下他心中的执念。
如此,他回返宗门时,便仍是那位修无情道、六根清净的掌门。
直到——
他后来见到了陆甲。
好像从那时起方忘了石榴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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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尽晏明绯的三世纠葛,陆甲一时无言。
不懂一个修无情道之人,何以至此?
直至晏明绯冷笑一声:“你说为师无情……可我与你,亦有这三生三世。”
“六界浩劫将至,你眼下执着于此又有何益?过往已成定局,纵使梦中可改,现实却再难挽回。”
陆甲面色淡漠:“你如今——”
“你不过是为他而来。”晏明绯打断他的话,“你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想让我去救他。陆甲,你对我不公平,这天道……对我不公平!”
公平?
陆甲不懂,何为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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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陆甲本来想让阿孟造的是一个令晏明绯了无遗憾的美梦,好让他彻底放下过往,担起自己的使命。
可是他发现晏明绯太执迷不悟,于是他便用最粗暴的方式断了晏明绯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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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解释:
陆甲进入了梦境里,他是直接进入了小雪豹和阿金的意识——
他们三本就是同一个人。
晏明绯以为自己在梦里修改了结局,便能改变梦里他与陆甲的结局。
比如他带阿金去看清周耘要杀(阿庆)的心思,这般阿金就会觉得周耘可怕,放弃阿金要守护的道德,远离周耘。
没想到现在的阿金是带着陆甲的意识。陆甲知道阿金当时劝(阿庆)离开,是出于良心未泯才没有成为凶手……其实阿金当时就有想过自己对不起周耘,如果阿庆纠缠,他便瞒着周耘杀了阿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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