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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第二天下午江方瑜在群里发消息说自己要回家了,季诺祺艰难地把自己的脑袋从被窝里露出来,披着被子扒着窗子看外面,大块儿的雪花飘落下来,还没看上几分钟,手机又抖了抖。
【谁吃】发来一张图片。
【谁吃】:我也走了啊,跟我爸妈回老家去了。年后见啊季诺祺,提前和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鱼】:我也走啦,希望回家路上的雪没有那么厚。
季诺祺回了个表情包,什么都没说,被子从身上滑了下去。
他伸手把玻璃窗打开,外面的寒风卷着雪花飘进来,空气显得既干燥又湿润,是季诺祺熟悉的雪国冬天的气息。
长雅市地理位置靠北,因地势原因积雪很厚,冬天的降雪量更大,满城的街道几乎都会被雪覆盖,清理都来不及。
楼下积着厚厚的一层白雪,季诺祺目光涣散地看着不远处的枯树,满目的白色,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季威在外面哐哐地拍他的门,季诺祺顶着一头乱毛把房门拉开,看见外边几个大老爷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捆烟花,等他一开门,全都把手伸到他面前。
季诺祺:“......干爸,你们干嘛呢?”
“你爸说你们今年过年不回家,正好年前买了不少烟花,拿过来晚上给你放着玩。”其中一个男人说,“嗨,高兴不?”
季诺祺高兴得要疯掉了,“哇”地一声挂在季威身上。“爸爸!我最爱你了!!”
最后一天的课上完,梁忱没有骑他那辆山地车,地上雪太厚了。
他头上的包还没消下去,自然瞒不过梁嘉执,梁嘉执心疼他,要到学校来找班主任问问怎么个事,梁忱没让他来。
都18岁了,再让梁嘉执参与到他被同学欺负的事情里边,就有点不太合适了。
路上雪下的很大,今年过年他们不回家,城里过年还留着很多人,这几天蛋糕店能挣不少钱。梁忱下半张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双手插兜,前面一段路被的积雪被人踩得平整,他索性靠着惯性一左一右地往前滑。寒风呼呼地刮过耳边,他的耳尖冻得通红,失去了一小部分知觉。
梁嘉执还没关店门,梁忱滑到店门口,看见他拿着铲子费劲地把店门口的雪铲走。积雪下边是被冻上的冰,梁嘉执铲得并不轻松,铲掉的都堆在靠近大路的一侧,黑乎乎的看上去很脏。
梁忱走过去,“我来吧。”
“不弄了,进来吃饭吧,一会儿还要下。”梁嘉执把铲子靠着墙放好,抹了一把额头,“我买了虾,在锅里煮着,你去帮我看看熟了没。”
梁忱推门进店,看见那个“打烊”的牌子被挂了出来。
香味是从二楼飘出来的,一楼后厨的烤箱暂时得到了休息,店里很安静,梁忱沉默地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钻进厨房,看见正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
他关了火,拿了两块抹布,把砂锅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梁嘉执关了下面的店门,踩着楼梯上来,顺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
梁忱拿了两副碗筷出来,梁嘉执显得心情很好,开了瓶红酒,给梁忱倒了半杯。殷红的酒液流进杯子里,梁忱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你去找他了吗?”
“嗯?”梁嘉执没有接这个话题,垂眸把一杯酒放在他面前,“你头上的伤好些了吗?”
“没事了。”梁忱说,“只是砸了一下而已,没事的。”
“那就好。吃个虾。”梁嘉执给他夹菜,“今年过年呢,雪下得这么大,没办法回家和奶奶他们一起过了。”
梁忱正不想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窄小的屋子里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音,玻璃窗外的雪仍是安静地下着,有时候刮了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显得扭曲。梁忱忽然想起来自己放学的时候路过超市买了一袋速冻的汤圆,于是站起来去厨房开了锅煮。
梁嘉执闷了口酒,喊他:“宝宝。”
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梁忱回过头,沉默地看着他。他个子很高,有快要一米九,高鼻深目,睫毛长而翘,看人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他用了情。
“我不打算找了。”
第8章
梁嘉执把筷子放下来,“我不打算找他了。”
有那么一瞬的寂静,梁忱耳边只剩下水在锅里烧开了的声音。
他把汤圆一个一个地下进去,数了二十个,差不多就够他和梁嘉执两个人吃了。他盖上锅盖,冒泡的声音小了一些,手底下传来炙热的温度。
“我只是问问。”梁忱回到位子上坐下来,他喝了半杯红酒,脸颊有点红,“要是想找,我可以帮你问问同学。”
这话当然是违心的,梁嘉执一直都知道梁忱跟谁都处不来。
“不找了,找了这么多年,太累了。”梁嘉执和他碰了碰杯,“就算找到了,他现在也该和你一样大了,18年过去,就算他还活着,我没办法再强行挤进去。”
梁忱闷闷地“嗯”一声,梁嘉执捏了捏他的耳朵,“你担忧这件事的话,完全没有必要,找到他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但是和你相处的时间还会有很长。”
砂锅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锅里的油花亮亮地浮了一层。梁忱站起来去看汤圆煮好了没有,梁嘉执把剩下的几个虾捞出来,戴着塑料手套剥壳。
很多年前,几乎是梁忱刚开始懂事那会儿,梁忱就知道了他不是梁嘉执亲生儿子。
那会儿还是18年前的县城医院,梁嘉执还在城里的蛋糕店当学徒,是梁嘉执母亲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肖云要生孩子了。当时长雅市就像今天一样下着雪,梁嘉执穿了件单薄的外套,跟师傅说了一声就买火车票赶回了家。回到家天已经亮了,产房里的女人还没有被推出来,梁嘉执赶紧问护士什么情况,护士直白地说,难产,只能活一个。
这是一个在现在看来很狗血的问题,保大还是保小?
梁嘉执还没说话,他妈李德丽赶紧说:“要小孩!那是我孙子!”
护士嫌吵,不耐烦地说了句“知道了”,就进了手术室。
梁嘉执脑子乱哄哄的,他有孩子这件事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和里面的那个女人并没有扯过结婚证,当年结婚他才不到20岁,他妈李德丽擅自给他找了个老婆,办了婚礼,就当是结婚了。
女人,甚至可以说是女孩,梁嘉执在那个荒唐至极的婚礼上问过她,如果她是被逼迫的话,那她可以跟着梁嘉执去城里,自己找一份工作和地方住,他们就当没有结过婚。
肖云只是有些懵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
那她不愿意,梁嘉执也没有办法。他们结婚之前没有见过面,梁嘉执隐约听自己弟弟说彩礼花了很少的钱。
18年前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网络还没有那么发达。梁嘉执年纪也不算大,他和李德丽大吵一架,吵的左右邻居都过来看,要是梁嘉执真的动了手他们就报警。后来不吵了,一群人又来劝梁嘉执,说肖云怎么怎么好,年纪小听话,身子干净长得也还过得去,父母都不在了,彩礼就要了一点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不满意,这事儿压根和满意没关系,这关乎到这女孩儿的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就因为这一个选择而耽误了,多可惜。
梁嘉执想用些先锋的思想去反击,李德丽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滚!”
他在一群看热闹的邻居面前只好低声下气地走了。
结果不到一年的时间,肖云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梁嘉执站在医院里,只觉得很蹊跷。护士把小孩儿抱走,给他们一个号码,让他们过一会儿再去看小孩,医院要例行检查。梁嘉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跟在李德丽身后,实在是想不通他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他小弟也走在后边,梁嘉执看了眼这个正在上高三的男生,伸手把他拉到楼道里。
医院人很多,梁嘉执按着他不让他走,皱着眉毛问:“她哪来的小孩儿?”
梁嘉优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试管啊,你忘了,结婚之前我妈骗你去医院婚检的那几天,不是检查身体,还取/精了吗?”
“什么?”梁嘉执没想到这一出,抬头看看外边,正巧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医院引进试管婴儿技术的宣传海报。
“那......试管也得要我的......”梁嘉执难以置信地说,全都明白过来了,“我,妈说是是扯证要做的检查。”
结婚前那几天他都没和肖云见过面,一直是李德丽在安排,梁嘉执打定主意不让肖云有小孩儿,对他俩来说都方便,结婚后他也没和肖云做/过。
原来小孩儿是这么来的。
这简直荒谬。梁嘉执松了手,他那年十五过完就回城里接着上班,中间除了端午和中秋,几乎没回过家,因为结婚的事情他和李德丽闹得很不愉快,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更不知道肖云有了小孩儿。
梁嘉执过了很长时间脑子里都是懵的,李德丽忙着给肖云准备后事,护士来通知要去抱孩子,梁嘉执才恍恍惚惚地回神,想起来他有了一个儿子。
他也不过20岁,一截不长的走廊,走完过去站在门口,梁嘉执就变成一个父亲了。
只可惜他在一众哭的锣鼓喧天的婴儿当中找到床位,床上空空如也,只有床单皱得像涟漪。
梁忱在超市买的汤圆甜的发腻,吃了两三个就不肯再吃。梁嘉执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晚上八点中央卫视放春节联欢晚会,时间快到了。
梁忱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着放到厨房去刷,梁嘉执喊了他一声,让他用水泡着,先来看电视。
时间越来越近,梁嘉执有些索然无味地盯着电视上放的广告看,颈椎有些疼。他今年38岁,身体已经大不如二十岁的时候,守在后厨通常一站就是一天。从当年学徒的蛋糕店告别之后,他就开了自己的店,生意还算好,操心的事情不多,也不显老,只是累一些。
梁忱听话地把手上的水擦干净,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电视上在放公益广告,梁嘉执的视线定在右下角那只简笔画的小猫身上,看着猫来来回回地扑着一只蓝色的蝴蝶。
梁嘉执忽然把梁忱的手拉过来,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我们养只猫好不好?”
梁忱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说,侧过头看他,梁嘉执笑了一下。他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耳廓因为喝了酒,整个都显得很红。
他这些年因为带着梁忱,一直没结过婚,有时候也有不少客户因为老板长得好看来要过联系方式,这时候梁忱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梁嘉执委婉地说自己不希望孩子有一个后妈。
他身形纤长,一双手长得很好看,指甲修的很圆润规整。梁忱觉得他跟自己长得很不像,梁嘉执的头发微微有点自来卷,又留了长发,看上去气质温和又软弱,他睫毛很长,天然地向上翘,笑起来明眸善睐。
“......好。”梁忱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你想养什么品种?”
“嗯?”梁嘉执想了想,“猫还分品种啊?”
正说着话,梁嘉执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楼下的机子紧接着说:“来新的订单了!”
“大过年的,这个时候来订单。”梁嘉执坐直了身体,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梁忱收回了视线,刚好八点,节目开始了。
“嚯,三层的蛋糕,夹心要了好多种。”梁嘉执饶有兴趣地看着备注,“不是生日蛋糕,6寸的,明天下午送到。”
他把手机放下来,抱着抱枕,梁忱忽然说:“是因为这附近的店都关门了吗?”
“能不能是因为你爸做的蛋糕好吃?”梁嘉执捏捏他的鼻梁,“看电视吧,我下去看看材料还够不够。”
他起身下楼去,又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眼镜。梁忱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几声烟花在窗外炸开,梁嘉执的声音远远地飘上来:“宝宝,外面放烟花了!”
梁忱拉开窗玻璃,放烟花的地方离他们不远,梁忱甚至能听见有人一直“啊啊啊啊”地乱叫,像一群大人带着个小男孩儿玩。
绚烂夺目的烟花在穹隆之上绽开,一瞬的光彩照亮这片城市的一角,白雪都变得不再单调。
班级群里“新年快乐”这几个字不停地刷屏,梁忱没有回复,忽然有人在群里直接甩了五个红包出来。
班里加上季诺祺一共三十个学生,每个红包都设置分成三十份,几乎一瞬间就没了一大半。
【只是寂寞】: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梁忱没有点任何一个红包,底下忽然有人发:我抢了五十块!
五十块,一个红包最少五十块,五个红包加起来少说也有二百五十块。
梁忱皱了皱眉头,退了出去。
外面的烟花放完了,梁忱把玻璃窗推上,他没有去沙发上看电视,而是走到栏杆旁,向下看着后厨亮了灯,梁嘉执在里面把明天要做的东西准备好。
这些年梁嘉执真的把他当亲儿子对待,但梁忱知道,每一天梁嘉执都没有放弃过找那个真正的“梁忱”。当年的医院监控是质量差的,梁嘉执手上可以说是一点资料都没有。
就算有了又能怎样呢?梁忱想。
第9章
大年初一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昨天夜里稀稀拉拉又下了半夜的雪,一早就有人来打扫街道。那种竹条编成的大扫把刮着地面,尖锐的声音听上去让耳朵难受至极。
梁忱很早就醒了,梁嘉执不跟他睡一个被窝,但是起床的动静他能听到。过年这几天客流量不小,大多都是休假带孩子来商场玩的,他家的店就开在商场附近,得早点起床把东西做出来。
梁忱也跟着起了床,“我去帮你。”
“再睡会儿吧。”梁嘉执说,“过会儿再下来也不迟。”
梁忱没听他的,等了一会儿就起来,帮梁嘉执准备材料。
他会帮梁嘉执烤一些简单的面包之类的东西,梁嘉执今天还有个三层的蛋糕要做,下午晚饭前要送到,看备注就觉得客户是个多事儿的人。
烤完一炉子蛋挞,梁嘉执在后厨叫梁忱:“宝宝?去帮我买点芒果回来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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