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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恨的时候可以很坚决,但想起那一点点的好哪怕知道是施舍,是偶然,是鳄鱼的眼泪,也会像刺进肉里的细木屑,硬生生拔出来总会连皮带肉,即便好了也会留下一个发着痒的痛楚。
裴溪言找了个不碍眼的角落待着,离的太远也不知道医生在说什么,在最前面的人是谢澜跟周曼,谢澜看起来倒是很冷静,毕竟所有事情都要交给他处理,他也不能垮。
谢守仁还在icu,家属不能随意探视,裴溪言看到谢澜劝走了那帮人才走过去,谢澜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抹了把脸,抬头时见到了裴溪言。
裴溪言坐在他身边,将手里的黑咖啡递给他,谢澜接过去,低声道:“谢谢。”
两人并排坐着,都没有说话。谢澜喝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稍微回了一点神,裴溪言问他:“情况怎么样?”
谢澜说:“不太好。心脏衰竭得很突然,现在靠仪器维持,医生说今晚是关键,看脏器功能能不能稳住,把内环境维持住,后续才有机会等供体做移植。他年纪大了,身体底子这几年一直不好,就算等到了供体,手术风险也很大。”
裴溪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也无法十分爽快地说出“因果报应”这四个字,陪他一起坐在外面等着,直到后来他撑不住,枕着谢澜的腿睡着了。
天刚亮,icu又陆续来了人,裴溪言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那些人压低的交谈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往耳朵里钻。
“那是谁呀?”
“还能是谁?那个外头女人生的呗。还真在这儿守了一夜?戏做得挺足。”
“嘘,小点声,人还没醒呢。不过也是,这时候不表现,什么时候表现?谢总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手指缝里漏出点什么,也够有些人眼馋的了。”
“想得倒美。周曼姐和谢澜能答应?谢总以前没认,现在更不可能认。我看他就是白费心思,演给谁看呢?”
“那你们呢,天刚亮就带着道具赶来打卡,是演深情儿子还是演孝子贤孙?”
裴溪言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瞧着那些人:“你们这么操心别人的家事和手指缝,是担心轮到自己时连味儿都闻不着么?”
几个人脸色一变:“你……”
眼看要吵起来,护士严肃地提醒道:“这里是医院,禁止喧哗。”
ICU的门开了,医生跟谢澜走了出来,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裴溪言听到谢澜说:“情况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就是等供体,但还在危险期。医生说要保持绝对安静,无关的人请回吧,辛苦了。”
裴溪言心里也松了口气,将谢澜的西装叠好放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准备叫车,但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裴溪言去护士站找护士借了个充电宝,一开机手机就响个不停,全是苏逾声跟周瑾的。
苏逾声昨晚大夜班,夜班之前给他打了好多电话,再然后就是十分钟前。
“我下班了,医院门口等你。”
裴溪言还了充电宝,一出住院部大楼就听到有车按了两下喇叭,裴溪言循着声音望过去,苏逾声下了车,朝他招了招手。
裴溪言朝他走过去,脚步起初有些迟缓,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小跑着扑过去。
苏逾声张开手臂接住他,裴溪言一头撞进他怀里,伸出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苏逾声的腰,把脸埋进去。
裴溪言从来就不是多脆弱的人,医院的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自以为已经免疫,也不会感到委屈,但这会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也酸胀得厉害,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苏逾声的衣领。
苏逾声收拢手臂,将他抱的更紧,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复,攥着他衣服的手也稍稍松了些力道,裴溪言依旧不肯抬头,强撑着找回一点面子:“你身上好凉。”
苏逾声低低地“嗯”了声,掌心贴在他后脑勺。
“一会儿就暖了。”他说,“我们回家。”
裴溪言晚上没怎么睡,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苏逾声调高空调温度,又从后座捞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车子一直开到地下车库时他也没醒。
苏逾声将裴溪言抱到床上,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昨晚他在医院呆了一夜,苏逾声担心他会感冒,起身去给他弄了杯感冒冲剂端过来:“裴溪言,把药喝了再睡。”
裴溪言迷迷糊糊睁了眼:“我又没病。”
“预防。”苏逾声强行将他抱起来,“你体质太差,喝了。”
裴溪言接过来一饮而尽,被那苦味激得瞌睡都跑了大半,苏逾声看着他躺下,仔细给他掖好被角才拿了衣服去洗澡。
他上了一整夜的班,临近春节,领导也不让请假,看着雷达屏幕时不能分心,但又会担心裴溪言,这会儿早就困的不行,一躺下眼睛就睁不大开了,裴溪言这会儿却有些睡不着,嘴里还是苦的,脑子里也停不下来,翻了两遍身的时候苏逾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睡不着?”
裴溪言在他背上拍了拍:“你睡你的。”
苏逾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道缝:“在想什么,跟我说说。”
“我在想,谢守仁现在躺在里面是不是很害怕。”裴溪言语带轻嘲,“他那样的人,一辈子掌控一切,现在却被几台机器决定生死。”
苏逾声摸了摸他的头,裴溪言问他:“你觉得爸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裴溪言问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苏逾声不好回答,对他也很残忍,抬手捂住他眼睛:“睡吧,不说了。”
苏逾声将他的手拿下来,过了会儿才开口:“我跟我爸也不太熟,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很少,也很淡,所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想象不出来。”
裴溪言抚平他的眉心:“对不起啊,我好像有点缺德。”
苏逾声大概是困狠了,闭着眼用脸颊蹭了蹭裴溪言的手背,裴溪言在他眼皮上亲了下:“睡吧。”
第39章 心正则笔直。
孟瑶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裴溪言睡的正迷糊,没看是谁的手机就接了:“喂……”
孟瑶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这时候睡觉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手机差点摔地上:“溪言哥啊,我找我哥,他方便吗?”
苏逾声也被吵醒了,从裴溪言手里拿过手机,声音有点被吵醒的不耐烦:“什么事?非得这时候打电话?”
孟瑶说:“大事,不然我也不会给你打电话,我妈昨天去找你爸了,你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苏逾声一时之间还无法梳理,坐起身替裴溪言掖了掖被角,去了阳台:“他俩说什么?”
孟瑶没听到具体对话,只能从昨晚她妈回来跟她爸的谈话中拼凑出个大概。
苏逾声妈妈跟前夫离婚后基本上没见过面,这次主动去找他还是为了苏逾声。
他俩都是很传统的人,虽然他们没怎么管过苏逾声,但苏逾声一直都是他俩的骄傲,他们觉得苏逾声从小就懂事,省心,性子是冷了点,但在他们印象里也算是循规蹈矩,突然说自己喜欢男人这点对他们来讲无异于离经叛道。
苏逾声跟他爸妈都不太熟,但家长凑在一起说孩子的事还能吵出个什么别的来,一开始是激动,后面肯定变成了互相指责,你没管好你没教好。好多父母都这样,明明没怎么管过孩子,却都觉得自己对孩子有所有权,活成他们期望的样子就是省心懂事,一旦偏离就成了问题。
苏逾声挂了电话回到床上,裴溪言半梦半醒,问他:“孟瑶找你啊?”
“嗯。”苏逾声拉好被子,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家里有点事,我得回趟家。”
裴溪言说:“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苏逾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今晚就回来。”
裴溪言估计是家务事,他目前也没什么资格介入,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那你去吧。”
苏逾声上次见他爸还是他姥爷去世,再上次是过年,他爸妈那边都很讲究,过年讲究一个团团圆圆,即便苏逾声只是去露个脸,但仪式总归要齐全。
他妈跟他爸虽然过不下去,但某些观点是一样的,比如父母成不成功主要看下一代,他们觉得自己是很成功的,即便他们的婚姻不算美满,但苏逾声依然很优秀,完美地撑起了他们作为父母的颜面和价值,如果不出他跟裴溪言这事儿。
他向来不喜欢被动,索性直接过去摊牌。
来开门的是他爸的现任老婆,见着他的时候愣了下,她跟苏逾声也不熟,但对苏逾声的态度还算友好:“快进来,外头冷。”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百合香薰味道,一辆红色遥控汽车撞到他脚边,他妈妈快步上前,弯腰捡起玩具车,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背:“乖,妈妈带你出去玩。”
苏逾声他爸坐在客厅,示意他坐下。
他爸年轻时就爱钻研茶道,现在年龄大了这点爱好也没丢,即便这会儿情绪不太稳定,但还能优雅地给自己泡杯茶,啜饮一口才抬起眼:“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那样。”苏逾声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来不是为了说工作的,您应该知道。”
“你还是这个脾气。”他爸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好,开门见山吧,你妈来找我说了你的事。”
他爸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知道这些年,我和你妈妈对你的关心或许不够。你心里有怨,我们都明白,但这并不是你走上歧路的理由。人生有很多阶段,年轻人一时冲动,被新鲜感迷惑,这都可以理解。可你得想清楚,什么才是长久之计,什么才是正途。家庭、责任、体面,这些不是束缚,是每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爸也曾是个高级教师,讲话都文绉绉带着大道理:“我们为你骄傲了二十多年,不是让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趁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及时回头。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女孩,家境,教养都配得上你,找个时间见见。安定下来,生个孩子,你的心自然就收回来了。”
苏逾声笑了笑,看他的眼神带了点揶揄:“我跟你上一次单独说话超过十分钟是什么时候?”
他爸被苏逾声问得一怔,略有些不耐地挥了下手,试图将话题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要想清楚未来……”
“这就是重点。”苏逾声看着他,“我未来挺好的,前途一片光明,不用您费心。我喜欢男人这事儿跟我妈无关,也跟任何人的教育无关,你俩谁都不必怨谁,我十八岁过去很久了,自己选的路自己负责,其他的不用你们操心。”
他爸脸上表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你是不是要气死我跟你妈?!”
他情绪激动,相比之下苏逾声却愈发平静,大概是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现实。
说没渴望过父母的爱是不可能的,长大了也能为他们不断找理由,每年过年再觉得没意思也会回去坐一坐,维持父母的体面,即便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他常常像个多余的摆设,现在这点表面功夫也不用做了。
他爸气成这样,话里话外全是“你不对”、“你得改”、“这让我们怎么做人”,苏逾声终于肯对自己承认,他爸妈并不爱他。
挺好的,早该认清了。
他爸眼见劝不动他,语气放缓了些,哽咽道:“你就算不听我们的,也该想想你姥姥姥爷,他们愿意看到你这样吗?”
提到姥姥姥爷,苏逾声脸上终于有点动容,他爸继续道:“他们生前一直都想抱孙子,你让他们怎么想?”
“没有,”苏逾声仔细回忆道:“他们只是说希望我开心快乐,没说让我一定要找个人结婚,我跟他们相处时间长,我比您清楚。”
“他们那个年代的人能想到是这种开心快乐吗?他们含辛茹苦把你带大,是希望你走正路,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你这样,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他们不会不同意的,姥爷当年教我写毛笔字,头一条规矩不是横平竖直,而是‘心正则笔正’。”苏逾声站起身朝屋外走,“他们如果还在,可能会担心我这条路不好走,会心疼我,但绝不会觉得我丢人。”
第40章 我爱你
“你还不回去啊?真打算在这儿当孝子?”
裴溪言斜了他一眼:“不是你要来看的?”
周瑾“啧”了声:“谁能不爱看热闹?这么多人都惦记着谢守仁的钱呢,他万一真死了,不得打的头破血流啊?”
裴溪言说:“谢澜又不是吃素的,那些旁支亲戚这些年没从谢守仁手里讨到什么便宜,以后也别想从谢澜手里占到半分。”
周瑾跟他一起朝电梯走:“也是,那你呢?你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裴溪言困惑道:“我该有什么想法?”
“就,”周瑾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谢守仁的钱啊,该是你的得拿。”
裴溪言笑了笑:“拿什么争取呢?拿我私生子的身份去挑战谢澜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和周曼几十年的经营,还是拿谢守仁偶尔施舍的那点回忆去赌他临死前会不会突然父爱泛滥?那不是争取,那是自取其辱。”
周瑾说:“我就是替你有点不值。”
“没什么值不值,”他俩走出医院大楼,“不属于我的东西,惦记也没用。”
周瑾恨不能举着大拇指用“你了不起,你清高”这几个字来刺激他一下,但他又比谁都请清楚裴溪言在坚持什么,最后劝了一句:“钱到手了,违约金就有着落了,裴溪言,你别犯轴了行不行?”
裴溪言转过头看着周瑾:“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没想到你跟谢家那些人一样啊。”
“……对不起。”周瑾意识到自己确实说错了话,“是我急了,口不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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