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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生暗自冷笑,唰地起身,转头,李束纯正在床边倚靠着,姿态十分随意,见他脸庞转了过来,伸出手:“走罢,湖光山色虽常在,可好景还是要好时间的。”
玉生端着一贯冷然清冽的表情,有意放缓些,却还是不习惯,只是犹豫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放入李束纯手中。
李束纯果然没说错,这个时辰,湖面初起的薄雾蒸腾,船只也被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山崖水面,沉静如梦,又恍然被惊醒,涟漪牵动了山衣,青木飒飒,清风袭香,轻云片片,青波渺渺。待至湖中心时,才见了动静,玉生倚栏而望,只见湖中鱼儿跃出水面,追着船影游动。
玉生看到一众红鲤中有一只红白相间的,最是漂亮,最是活跃,看出了奇,连李束纯递给了他一团饵料也只是顺手接过,往那湖中投去,鱼儿们纷至沓来,也独是那只红白相间的所食最多,玉生看他们争抢,抢过又散开,又聚拢,好不活跃,好不畅快。
玉生又将最后一些全部掷下,与那红白鱼儿相隔甚远,却见它鱼尾一甩,竟是挤开了其他鱼儿生生抢下最大一块。
现下再无饵料,鱼儿竟也这样聪明,等了会,知道没了,竞相朝湖中游去,湖水渐成浓绿。玉生看着两岸成片的杨柳以及各色草木,恍然间,好像有个少年快马穿过,那是清林的街头,这一处美景,比之清林,还是稍逊一筹。可惜,恐怕无幸再一睹其景了。
风吹其面,衣袂飘飘,他不由微闭上了眼。
下一瞬,一只手覆在他的眼上,掌心微暖,好像要叫人沉溺,可玉生的眼珠始终感到一股凉意,那或许是李束纯的掌心也挡不住的风。玉生摘下他的手,李束琪半拥着他:“怎么这样也不是很高兴?”
玉生道:“王爷何出此言?”
李束纯笑道:“你看今日这景与当日碧楼我与那一干狐朋狗友所说的题文景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处?”
当日碧楼,听州第一名楼,玉生与何子兰初入此地,自是想一探究竟,那时玉生觉不过尔尔,怀了傲气一探究竟,彼时他与子兰身怀足够金银盘缠,也上得了包厢,点得了名菜,但通通没有什么意思。一些文人书生或楼下或楼上,讲诗论赋,但玉生在清林也司空见惯。
那时子兰还笑说:“不知道的,只道我们跋山涉水,不过是又来一个清林罢了。”
玉生也觉这第一楼的称号实在没什么出奇,待引接处,才发现有一面墙,墙上赫然是无数墨迹,多多少少,大大小小,眼花缭乱。有个小厮始终在墙边,有人看有人问间,他慢悠悠介绍,原来就因为这面墙,当初有人醉酒往墙上题了一句诗,原本酒楼想派人擦掉,恰逢豫王路过,赞了一句,从此留了名声,碧楼也因此声名鹊起。
玉生嗤笑道:“原来这才是第一楼的由头,那那不该叫第一楼,叫第一人才对。”
子兰笑问:“何解?”
玉生道:“声名因一人而起,而成第一楼,可见这豫王乃是听州第一人了。”
子兰笑道:“你总是想法与旁人不同,但豫王是圣上亲封的亲王,封地听州,他是第一人,也确乎不错了。”
玉生未置可否,两人这才静下心来,要回包厢休息,子兰看着他有些沉默,“此地除了那诗墙,确实与清林相差不多,不过天下无少信事,酒楼大差不差都是这样,倒是让玉生白高兴一场了。”玉生撇了他一眼,努努嘴:“哪里比得上清林?”
子兰失笑,他这位好友看似难以亲近,其实内里十分柔软。自己与他相交多年,却也知道他在家中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但与父母却始终不是十分亲近,但反而因此十分恋家,平日出门游玩,是最难劝住他过夜的。连他那小他七岁的弟弟都常闹着要听他们一起玩,可玉生却总要回家。
如今离家已经数月,突然见了与清林这样像的地方,未免不会勾起他思虑思家之心。
何子兰没有再强惹他不高兴,反而玉芜在那里对着玉生笑:“想家了,想家了是吧?果然是孩子气!多大人还想家!”
玉生气红了脸,只知呵他:“闭嘴!胡说八道!”
第13章
十(二)
有说有闹间,也就快回了包厢,他们的包厢所在反而更是热闹,路过一处,竟是房门大开,有那外放热情的直接朝门外叫嚷:“豫王爷设了个题,合他意者有大赏,诸位仁兄尽可以一试!快来快来!”
但王爷之名向来是闻之于而而不见于面的,有大胆的进去,也不敢放肆,只静静了解,有胆小的,却是留连不止。
玉芜起了兴,起意道:“我们去瞧瞧!?”
玉生道:“有什么好瞧的?”
子兰为宽其心:“说要合题,也不知是什么名目,我有兴趣,玉生不如同去?”
玉生默默不言,却率先跨出一步,姿态从容挺拔又傲气,见他迟不迟到,反而回头问:“不是你想去?”
何子兰笑着跟上。
他断没有想到,这一句同去,竟再没有迎来同归。
玉生生得好,又是那样一副神态气质,待进里间,加上何子兰同样不俗,也实在引了不少瞩目。众人都下意识让了一让,为这位貌已惊人,才似不俗的公子。
玉生一打眼就看到那些篇目被随意摆在桌上,只待人去看,玉生不过一扫,目光又轻飘飘移开,退开一步,朝那何子兰宛然一笑:“你若是还有兴趣,便不要和我一起走。”
何子兰也已看到,讨饶似的笑着摇头,却多问了句:“不知这些合的是哪个题目?”
旁边有人回答:“合的是春意。”
早春勃发,新旧更迭,听州物景尤美,自然是多有可写之处,尤其是碧楼地理位置极佳,落于一处天然湖口之上,包厢内客人喝酒饮食赏景,实在美哉。但尽管如此,眼前通篇皆是老生常谈溢美之词,新春贺喜之语,实在无聊。
何子兰知了答案,便说:“走吧。”
玉生抬步也要走,有人不忿道:“公子既然如此说,何不自拟一篇文章,也好叫我们长长见识。”
子兰心道不好,玉生之才不必说,但如此情景是折辱了他,他定然不悦,可那些人眼见有包围之势,竟也没有人来管上一管,玉生冷笑道:“我道听州人杰地灵,怎么要做这种强逼之事?”
但仔细一想却也明白,真名士怎会在其中,且看那如猪肉白菜一般随意安放,呕心沥血之作何至于此?
但一干人偏不罢休,何子兰暗叹一口气,已是出回头。
但玉生像是提前知道,唰地回头,眉目清冷秀丽,因这一笑,何谓春意勃发之态,早春灿烂之意,听州百花谢尽,也不值这一笑了。
他们全然不知此情此景此幕已落到了另一人眼中——
场景继续演绎,玉生寻纸持笔,点墨之下赫然成篇
二月阳天,落草成翩,树成繁象,到枝而不能,即有老树未发,弯转成奇。天清回风,杂星错树,非为银河落物……昼而未起……春潮湿涌,阳气仍熏。无水气之声,充喧嚣之鸣,大厦之哄,廊台一谢,感以未穷,江、河有千山之隔,篱院从他乡之远…………客况复生肺腑,离愁无慰羁怀……燕非南归,其本固所矣,吾踏殊途,系望青云而已。
洋洋洒洒,以春意抒怀,慨思乡之情,言青云之志。
文才完,笔已落,玉生掀开眼,已经称绝之声不绝于耳,子兰笑着看着他:“你啊你,如此另辟新径,何愁来日?”又不由想这样看来还真是个急性子,又笑得更开怀了些。
玉生将那页纸一放,笔一投,恰一阵春风穿户卷帘而来,玲玲响声,他便要离开,却听到一声:“公子留步——”
玉生回头,这一留,便独自到如今。玉生眼中颤了颤,声音如常:“异曲同工?不知是哪里异,哪里同?王爷今日可没有设局,也没有放彩头。”
李束纯笑道:“何须彩头?那日,我已赢了最大的彩头,却不知玉生今日看着这景,不知又有什么话?”
玉生笑了笑:“富贵催人怠,王府度日清闲,我如今也不过只记得些先贤文字,照搬一用若要题词作赋,已是头脑衰朽。”
李束纯笑:“你不肯写便是不肯写,还要找这许多借口。”
玉生微微地笑:“不是借口,王爷自己身处其中,难道未觉其味?”
李束纯笑道:“玉生,你知不知道,你是很不会说谎的。”
玉生笑意渐消,冷冷道:“王爷不信也无妨。”
他继续去看眼前景,风将他扑了个满怀,畅快,舒适。
李束纯也在看眼前景,人没有一点排斥,早就是放下了抗拒的,软的,服帖的,任他摆布处置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化,在一点一点流逝的时间里变化,但这种变化实在是肉眼难察,也可以说毫无变化似的。可李束纯没有着急下定论,他还在看,或许,就看了出来——也许他想象中的目的已然达成,天潢贵胄,历来所有都唾手可得,就连这,也不过是信手而成。
玉生和他都是聪明人,最知道潜移默化的影响,如此摧人心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是谁想要看到,得到。
玉生将一切神思藏进深处,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最后将这样好的景收入眼底。
李束纯陪着玉生过了段太平舒适的日子,玉生渐热络了些,也渐爱出门了,不再整日爱躲在房里,他最爱去李束纯的书房,李束纯当时布置书房也确实是废了点心思的,当时他正处于最附庸风雅的时候,书房以物一什都经过思量,李束纯也常居书房,以至于床榻软席也是备好了的。李束纯对书满意,玉生也渐出满意之势,当看着玉生睡着在书房软榻时,他盯着那睡着了的那张脸,他用的一个半趴着的姿势,雪白的脸颊堆积出软肉,李束琪忍不住掐了掐,这一下,便把人给惊醒了。
他刚刚才醒,眼中还有些惶惑与疲惫,鞋袜都未脱,衣服都乱了些,但脸整个盛放在李束纯的掌心,显尽了纯白与无辜。
李束纯轻笑,寂静的书房,他的笑像风吹动的一阵铃,轻飘飘地,随着他轻扬的语调,以及那始终带着点邪气的面孔,凉凉地往玉生身上钻,又亲昵,又暧昧:“怎么在这睡了?还不叫人在身边服侍?”
玉生手下意识地抓了抓,透出无知觉的紧张,意识到在哪里,才清醒过来似的,喊道:“王爷。”
遂起了身,先前的姿势实在别扭,导致身上有些无力,李束纯顺手帮他揉了揉,按动间,玉生才想起刚才他问的,声音依旧有些闷:“……我在书房,他们既不懂书也不懂字,要他们陪做什么?”
李束纯继续轻轻揉了揉他的手,黝黑的眼睛盯着他,泛着暗芒:“那也不能什么人也不留,若像你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玉生一顿,李束琪继续勾着唇笑着说:“就像方才,睡着了,也不知道好好脱了衣物再睡,要是受了凉可就不好了。”
他这样一说,玉生好像真的有些冷似的,轻轻打了个寒颤,李束纯抚过他的肩,“瞧,果然冷了?”
连连朝外边喊了几声,点起了一只炉子,手里又多了一只暖套,春时节,气候是最宜人的,玉生的些微寒意被驱赶,逐渐觉出屋中的热来,春柳与夏桔跪在地上,春柳无声地抬头看了眼眼下的情景,颤着声说:“王爷恕罪,都是奴婢的错。”
李束纯一挥袖子,支起手侧头看着玉生,却是对他们说:“错哪了?”
春柳回话:“错在不该不留在公子身边服侍,险些让公子受了凉。”
夏桔张口想说是公子说不要我们伺候的,却被春柳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李束纯却看向夏桔:“你想说什么?”
夏桔埋着头,噤若寒蝉,李束纯的视线竟也久而不退,夏桔终于颤着嗓子开了口,“回王爷,公子说了,书房清净,我们在他跟前忙前忙后反而乱了这份清净。”
玉生打了个哈欠:“他说的没错。”
凉凉看了夏桔一眼:“又是要加衣,又是要上茶,又是要歇息,实在是烦。”
李束纯笑道:“他们都是奴才,这样是应该的,且我在不也要做,看来玉生素来也是十分烦我?”
那乱了的发髻松松散散,玉生勾唇笑道:“我以为王爷早知道。”
李束纯大笑,亲了亲他,“我以为玉生在说谎。”
他握着他的手,笑吟吟地:“总是与先前不同了,玉生就拿这话搪塞我?”
玉生也衔着笑:“王爷既然觉得这样了解我,何必再问?”
李束纯道:“自然想教训这群奴才,你分明是多好的性子,叫你也烦了,可见他们蠢笨,先领二十大板的罚,长长记性。”
玉生顿了顿,似是皱了下眉,分明是不忍的态度,这才是他的好处,但李束纯全作不知,对那二人道:“还不去领罚?”
那声音轻飘飘地,春柳二人却吓得发抖,忙不迭谢罪下去领罚,不多时,外面响起了行刑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玉生的脸显出了苍白,李束纯方才对春柳二人狠意消弭,温情脉脉地看着玉生:“莫担心,打不死的,他们知道疼了,也就知道错了,怕了。”
玉生死死看着门外,难怪他会受凉,今日是向来和煦春日里难得的阴天,甚至不久才下了小雨,春雨贵如油,是该喜庆的,但这该归听州城里的佃户,雨点下松软的泥土芬芳的香,孕育着他们的希望。
第14章
十(三)
玉生蜷了蜷手指,想起去岁周边几个镇县遭了涝灾的事,又不知这雨水是喜是忧,怅然地望着,有春柳压抑的哼叫,夏桔吃痛的泣声,还有雨水连着泥土的腥气。玉生努力想找出芬芳的香气,却不知从何嗅起,只有那掩映的房门间隙中透过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由鼻腔传到喉间,也带了一丝腥甜,玉生从这腥甜中感受到一股腐烂的恶心气味,等李束纯拥他拥得久了,才发现,原来这气味来自李束纯,他换过一泡,发间还有水汽,那原本是沐浴过的痕迹,可玉生鼻尖传递的信息去不只是这样,他们朝夕相对,床笫相伴,他竟对李束纯身上原本的气味熟悉到了这个地步——
他身上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那来自乡野田间,他去那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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