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顺元帝默然。
他揉了揉眉心,仍有疑虑:“便算如此,也未免太过牵强,百官之中,难道就没一人,愿搏那母仪天下的虚名?”
温琢双手轻搁膝上,一脸坦荡:“这臣便无从知晓了。”
顺元帝话锋一转,目光带着试探:“太子可曾与你提过,对哪家闺秀有意?”
“臣不知。”温琢摇头,靴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扇面。
“朕听说,太子偏爱姿容绝世、才略超群之人。”
温琢细细整理着衣袍边角:“人之常情。”
“哼,若不掺水分,这说的便是状元之才,哪里好找!”
温琢拨弄腰间小折扇:“……臣不知。”
“他还偏爱风骨独具、性情卓然的!” 顺元帝越说越愁,索性躺回御榻,“朕是想让他找太子妃,又不是让他找首辅!”
温琢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殿下一心为国,尽心尽责。”
“朕看他就是太尽心了,满心满眼都是朝政,全然不顾自身,连后宅心思都忙没了!”
温琢掌心隔着官袍,轻轻贴在大腿根。
这里被沈徵亲了又亲、咬了又咬,痕迹数日都难消,他有心思的很。
“陛下所言有理。”
“晚山啊,你一向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今日怎的也江郎才尽,无计可施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
第131章
温琢缓步退出养心殿,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不知是否浮云蔽日,天色竟在刹那间暗了几分。
顺元帝杵在那张紫檀荷花宝座上,久久未动。
连温晚山都不肯、也不能给自己一个稳妥的答案。
太子选妃一事,就此僵住,一僵便是整整三个月。
转眼,京城已入深秋,风一吹,满院黄叶簌簌落下。
顺元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
他已经瘦到了极致,再瘦下去,便只剩一副骨架。每日晨起,他都要在榻上静歇半柱香的功夫,才能缓过眩晕,勉强撑着起身。
他其实并不算老,今年不过五十四岁,可一身脏腑,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他记得是那年那场大火。
他明明未曾深入火场,却似吸入了散不尽的烟尘,肺腑从此受损。
年少时还能用汤药强压,年岁一长,便成了缠绵不治的顽疾。
仿佛应星落的死,也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从此,他便以这残缺之躯,撑着大乾万里江山。
顺元帝缓缓起身,由刘荃搀扶着,在院中慢慢踱步。
他忽然轻轻一笑:“大伴,你与朕年岁相差无几,怎就比朕硬朗这么多?”
刘荃忙将身子躬得更低:“陛下说的是什么话,您身子康健着呢,该当长命百岁。”
顺元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长命百岁,说来动听,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古往君王,但求长生者,未有不致朝纲纷扰、民生凋敝的。朕自知无太祖开疆拓土之雄才,惟愿不扰百官,不困苍生,如此,也算朕对这天下,尽了最后一点心力了。”
刘荃心口一酸,哽咽道:“陛下临御二十五载,未曾怠政荒业,未曾耽于逸乐,未曾骄矜自满,未曾滥施暴政。纵观古今,陛下已是罕有之仁君,万勿自轻自贱啊!”
顺元帝苦笑一声:“自古天下,从来只颂枭雄霸主,昔太祖以三千锐士,大破十万强敌,一杆银枪,一日连克三城,年少英姿,骁武绝伦,刑、平二公为他运筹,三十三将为他死战,四海归心,功业光耀万世。朕与先祖相较,渺如尘埃,庸若烛火,千秋后世,万民之中,又有谁,会记得朕?”
刘荃泪落沾襟,悄悄抬袖拭去:“古今唯有一个太祖,古今也唯有一个陛下,在奴婢心中,陛下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君主。”
顺元帝佯嗔:“你这话,太大胆了。”
刘荃含泪一笑,没有告罪。
顺元帝也没有真的怪罪。
在院中走了几圈,气力渐竭,刘荃便扶着他往殿内回。
行至门槛处,刘荃停下脚步,运力想扶他先迈过去,顺元帝却忽然不动了。
他轻声道:“大伴,你也觉出不对了吧。选妃的名单没再送往景仁宫,景仁宫却也不急不催,此事迟迟不成,本就是太子的意思。”
刘荃周身猛地一僵,脸色骤变。
可他伴驾数十年,城府早已练得深沉,瞬息便将情绪敛去,只深深埋下头:“陛下……”
只这两个字出口,他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此刻再说敷衍的好话,已是自欺欺人,直白应和,又等于捅破那层致命的窗户纸。
他只有沉默。
顺元帝缓缓抬起头,刮过风来,将他的白须卷起。
“不止太子不肯娶妻,连满朝文武,都陪着他一起骗朕。”
他声音平静,却令人生畏,“朕,已经被他架空了。”
刘荃通体冰凉,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
顺元帝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起来。”
-
顺元二十五年秋末,形销骨立的沈瞋,终于从后罩房里走了出来。
他年纪尚轻,眼角却已爬上几道细纹,与那张天真的脸凑成无法言说的矛盾。他还步履虚浮,快行两步便摇摇欲坠,要扶着墙缓上许久,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他顺着旧日熟路,恍恍惚惚,一路走向皇子所。
昔日热闹的宫殿早已没了主心骨,如今凋敝得可怜,奴才们懈怠懒散,墙角竟钻出了荒草。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没有宜嫔哭哭啼啼迎上来,也没有龚妗妗喜极而泣的笑脸。
沈瞋顿时怒不可遏,厉声喝骂:“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他眉宇间戾气陡涨,太监们吓得齐齐低头,噤若寒蝉。
沈瞋猛一挥袖,在院落里来回踱步,厉声咆哮:“都哑了不成!我还活着,我还没倒!这三个月皇宫内外发生了什么,尽数告诉我,说!”
一个小太监颤巍巍开口:“殿、殿下……这三月朝中无事,太子殿下理政有方,朝野上下一片赞誉,陛下闲下来,便忙着给太子选太子妃,只是……只是诸位大人的千金,大多早有婚约,人选迟迟定不下来,陛下正为此事发愁。”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瞋听闻,骤然狂笑起来,笑得身子后仰,瘦削凹陷的两腮扯出褶皱,嘴角几乎要撕裂,“活该!真是活该!”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谁敢说皇上‘活该’二字。
沈瞋笑够了,才缓缓站直身子,神色瞬间冷若冰霜。
他张开双臂,展示身上那件脏旧不堪的长袍,语气阴鸷:“给我更衣,我要去见父皇,谢恩。”
沈瞋跪在养心殿外,听到殿内连续不断的咳喘声,丝毫不意外。
算算时间,顺元帝只剩不到一个月的寿数了。
约莫等了一刻钟,刘荃轻步出门,低声告知他可以入内。
沈瞋掸去膝上尘土,迈步踏入殿中,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抬眼望见御榻上那人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沈瞋心底非但无半分悲戚,反倒升起浓烈的鄙夷。
这个不辨忠奸、有眼无珠的父皇,轻信沈徵与温琢,将儿子驱逐的驱逐、幽禁的幽禁,到头来自己也被架空,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世,他不想让父皇临死前才知道温琢做的那些事,他要让他充分感受那种被欺骗的愤怒。
沈瞋瞬间换上一副悲戚模样,几步跪倒在顺元帝榻前,声音哽咽:“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顺元帝望着沈瞋,虚弱点头:“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记住教训,莫再行悖逆之事。”
沈瞋伏在他膝头,泪水滚滚落下,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顺元帝没有推开他,只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你也年过十八了,同你四哥一般,出宫建府吧。”
沈瞋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父皇是要为太子扫清障碍吗?在父皇眼中,儿臣从来都只是一个障碍吗!”
顺元帝沉默不语。
他厌倦了骨肉相残,只愿紫禁城能平平静静,迎接它的下一任主人。
沈瞋额头青筋暴起,热血直冲头顶,双目涨得通红可怖。
他死死攥住顺元帝的裤腿,悲愤到极致,厉声嘶吼:“儿臣听闻父皇为太子选妃,迟迟无果,难道父皇到今日,还没想明白其中缘由吗!”
顺元帝目光骤然一沉:“你说什么?”
沈瞋像是豁出去了一切,视死如归道:“即便父皇将儿臣幽禁凤阳台,儿臣今日也要说!谢琅泱说的都是真的!父皇,谢琅泱他说的都是真的啊!”
顺元帝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喘不上气,他嘴唇哆嗦着:“住嘴!朕让你住嘴!”
“温琢喜好男色,太子与温琢有私!太子迟迟不肯娶妻,就是不敢得罪温琢!父皇以为,他从一个归朝质子,一步步稳坐太子之位,究竟是谁的手笔!”
顺元帝单掌死死抵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拼尽全身力气,一脚将沈瞋踹开,嘶哑怒吼:“滚!”
沈瞋摔落在地,青筋狂跳,喉咙几乎吼出血腥气:“春台棋会一案,八脉尽毁,沈徵一举成名!”
“墨纾一案,曹党倒台,沈帧幽禁凤阳台,沈徵得东宫谋臣黄亭,尽掌贤王软肋!”
“绵州贡品一案,贤王被贬漳州,卜章仪唐光志锒铛入狱,温琢旧故谷微之迎风而起!”
“龙河火祭,我与沈颋两败俱伤,永失圣心!”
“晚山赋一案,谢琅泱株连三族,龚知远满门下狱,最后一股反对势力彻底覆灭!”
“这一桩桩、一件件,最终得利者只有沈徵!您被温琢耍得团团转,成了他择定储君、铲除异己的刀啊!”
这回,顺元帝没有再斥他。
顺元帝只是靠在榻上,望着状若疯癫的沈瞋,眼中没了越烧越炙的愤怒,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片刻后,他才哑着嗓子,对一旁僵立的刘荃吩咐:“六殿下情绪不稳,带回皇子所,好生医治。”
太监们半拖半架,将嘶吼不甘的沈瞋强行拽出了养心殿。
殿门死死合上,顺元帝喉间一痒,一股腥热直冲上来,鲜血喷溅在龙袍上,触目惊心。
“陛下!”
刘荃大惊失色,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手忙脚乱取出锦帕,去擦他唇角的血沫。
顺元帝却浑不在意,那只沾着血点、控制不住颤抖的手,猛地攥住了刘荃的手腕。
他指节枯瘦,力道却大得惊人,粗重的喘息里夹着一句话——
“你去安排。”
“叫谢琅泱……再上一封密奏。”
刘荃浑身一僵,抬眼望向眼前狠厉的帝王,脊背生凉:“……是。”
第132章
大理寺狱污浊昏暗,天寒日短,时值秋末,时也值死期。
谢琅泱形同枯尸,一动不动伏在霉腐熏天的草席上,满脸满身都是凝作墨色的干血。
生不如死,度日如年,锥心刺骨的滋味,他已经一一尝遍。
回首短暂一生,他此生最错的一桩事,便是当年流连清平山风光,多驻足了一日,遇上了年少绝艳的温琢。
若他当初即刻赴京,若从未与温琢有过半分交集,他便不会知晓,自己竟会倾心于男子。
他会按部就班成为家族的骄傲,担起嫡长子的重任。
他不会爱上温琢,亦不会辜负温琢,最终落得这般身败名裂的下场。
牢门外,狱卒正闲聊打趣,腰间佩刀随着笑声撞在墙壁上,叮叮作响。
“嘿,你听说了吗?刘康人大人真从西洋带回了土豆,如今已然种成了!”
“哟,你怎么知道?”
“我妹子在刘国公府当差,听她回来说的。这东西生长得快,不挑水土,吃着又香又能饱腹,日后若是广为栽种,天下百姓便再也不怕闹饥荒了!”
“真这么好?”
“那是自然!国公爷头一回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刘大人心善,还分给下人们每人一小块,我妹子也说比寻常粮食滋味好得多。如今刚种出来,数量稀少,都得先供奉宫中,旁人想吃都没处寻呢!”
“当真羡慕你妹子。”
“再过三个月又能收成一批,到时候看我妹子能不能给我弄一个尝尝。”
“那你可得记着,也给咱们兄弟们分一口。”
“放心放心,少不了你们的!”
……
谢琅泱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又泛起一抹苦笑。
原来是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温琢指给刘康人的,竟真是一条活路。
连刘国公之危都能轻松化解,也难怪温琢有底气,说他选谁谁才是皇上。
时至今日,他已然明白,沈瞋并非天命所归,自己更不是,可他心中,仍然不甘。
他绝不能让温琢轻而易举地坐拥一切,踩在他的尸骨之上,尽享荣华权柄。
谢琅泱艰难地撑起身,粗糙僵硬的手指终于握住了笔,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那沓黄麻纸上。
他颤抖着手,写下三个字——自罪书。
“罪臣谢琅泱,南州世家子弟也。幼承名家大儒之教,蒙国恩入仕,本当砥砺操行、匡扶社稷,为治世之贤才。奈何初心不固,失足泥淖,自污名节,此臣一罪也。”
138/145 首页 上一页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