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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等温琢应答,便轻轻伸出手,揽住温琢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身上带。
这期间温琢又变得更清醒了一点,他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可就在思考的间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顺从躺下。
这马车本是为长途跋涉特制的暖车,内里空间宽敞,足够一人平躺。
沈徵又俯身将温琢的双腿抱起,半蜷着搭在柔软的坐褥上,这下那件外袍便如小被子般,将他整个裹住。
“殿下……”温琢含糊地唤了一声,眼皮勉强抬了一半,可轿内实在太黑,他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嗯。” 沈徵低低应了一声,手掌轻拍着他的脊背,“睡吧。”
温琢实在太累了,他已经没有理智来对抗天性。
这个姿势太舒服,温暖沉稳的气息包裹着他,他不想离开。
稍一松懈,眼皮便又合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脸,在沈徵坚实有力的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最惬意的姿势,便彻底意识迷离了。
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他恍惚想,这可真是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了。
天蒙蒙亮时,温琢睡醒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他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下触感坚实温热,并非硬邦邦的车壁,一件男子厚重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遮得严严实实。
再定睛,眼前是熟悉的墨色袍裾,被压得微皱。
他何时枕在沈徵腿上的?又是何时把沈徵的袍子夺来的?
他一个臣子,竟让殿下做了一夜的‘枕头’,还连皇子裘袍都据为己有,裹在身上。
温琢有些懊恼,怪不得昨夜睡得这样沉。
他正想悄无声息地起身,却觉腰间压着一物,沉甸甸的。
扭脸一瞧,正是沈徵的手掌,掌心宽大,手指修长,将他扣得严严实实,似是怕他夜里翻身摔落。
那只手垂了一夜,此刻些许充血,青脉伏起在手背上,蔓延至指节,分外清晰。
温琢只好又僵硬地躺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继续用腰托着这只手掌。
他脸颊紧贴着沈徵的袍领,领口的细绒蹭在脸上,又痒又麻,那干燥的男子气息也愈发清晰,钻入鼻腔,扰得他心神不宁。
忍了半晌,温琢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偏了偏,想避开那烦人的细绒。
谁知动作稍偏,后脑勺忽的抵住了沈徵的‘胯骨’。
只听上面沈徵倒吸一口凉气,周身瞬间绷紧。
温琢的脖颈“唰” 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着了。
同为男子,他明白自己不慎撞到了什么。
晨兴之时,少年血气方刚,是他一时忘记了。
他连忙在硬如精铁的腿肌上小心翼翼避了避,然后死死闭着眼,装睡,呼吸都刻意调整得绵长均匀。
沈徵缓缓睁开眼,周身关节像被冻住了一般,唯有一处热血翻涌,跃跃欲试。
也就这个年纪,这种身体素质,才能扛过一夜舟车劳顿还生龙活虎。
他垂眼,瞧着温琢乌发里露出的一小片热红耳尖,不由戏谑生笑。
他抬手隔着外袍,在温琢腰上轻轻拍了拍,嗓音带着慵懒沙哑:“老师别装睡了,重量不对。”
温琢弹坐起身,一头青丝散乱开来,垂落肩头,稍显狼狈。
他强作镇定,捋了捋额前乱发:“为师正打算起。”
天一亮,暖车中弥漫晨光,再没有了深夜的隐秘与安静,于是这姿势就越发显得尴尬。
沈徵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将温琢滑落的外袍拽过来,大大方方盖在自己双腿间。
他需要缓一会儿,才能消去此刻昂扬的兴致。
温琢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又连忙将头扭向窗外,双手扒着轿帘,假意打量外头的景致,暗自祈祷谁也莫提这件事。
官道旁的荒草沾着晨露,远处村落飘起炊烟袅袅。
就在此时,对面苦熬一夜苍老十岁的黄亭不合时宜地感慨上了。
“臣听闻战国信陵君礼贤下士,屈尊亲迎城门小吏侯赢,在市井之中为其执鞭驾车,此事轰动全城。殿下昨夜不惜解袍赠与温掌院,又让出膝盖供他安睡,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不遑多让于信陵君也。”
温琢登时把窗边挠得出响。
……怎的非要提!
沈徵活动着僵硬的肩背,听他冷不丁一顿夸,动作一顿:“你是这样想的?”
“有何不对吗?”黄亭困惑道。
沈徵瞥了一眼身旁恨不得从窗口钻出去的温琢,又看了看感动的黄亭,笑着憋出一个字:“……对。”
车马昼夜不息,轱辘声碾过七处驿站的大门,他们终于在第十三日天近晌午时,抵达了葛州城外。
葛州远不如北方几座大城威武阔气,它城门斑驳不堪,砖石崩落处露出内里的黄土,几道狰狞的裂痕从城门根蔓延而上,如盘踞石壁的腾蛇。
城墙上稀稀拉拉立着几个兵卒,甲胄陈旧,兵刃锈迹斑斑,望着远方的眼神里满是疲倦,不一会儿就打了不下十个哈欠。
好在葛州并非兵家要塞,千百年来万事太平,纵使遭遇此次蝗灾,也勉强撑了下来。
但对沈徵一行人而言,葛州便是分流之地。
大队人马入城后,寻了几处空地暂且歇脚,温琢展开舆图,背过身去咳了两声。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再加上夜晚风大,他全凭一口气撑着,外加柳绮迎每晚一碗老郎中开得汤药,才没有病倒。
好在越往南行,天气越暖和,风里已没了凛冽,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
温琢身上的大敞早已卸下,只穿着一件白色绢领的大袖青布直裰,让众人忐忑的寒症也没有发作。
咳过之后,温琢才点着舆图上两条交错的官道开口:“殿下,黄亭,你们与墨家门人领着所有粮兵,径直赶赴荥泾二州赈灾,切记掩人耳目。我带几人暗中去绵州,查探当地灾情虚实,我们随后汇合。”
黄亭闻言一怔:“温掌院,您要单独行动?”
有些事不该为人知晓,有些手段不愿摆上台面,所以温琢只淡淡解释:“眼下绵州尚不知我们携粮而来,若绵州知府当真瞒报灾情,码头必定停满高价私粮船,这点先机不能浪费,我打算隐去身份进城看看。”
墨家门人浓眉紧锁,连忙上前劝阻:“掌院,您是我们巨子的恩人,容我直言,若绵州灾情真如殿下所说那般严重,城外必定流民如潮,其中不乏悍匪亡命之徒,单独行动太过凶险。”
“无妨。” 温琢语气笃定,不为所动,“我带着江蛮女呢。”
十年了,自他狼狈逃离绵州温家,这是头一次有机会回去。
那些欺凌羞辱,锥心之痛,纠缠折磨了他十年,他深知温应敬这种道貌岸然之人必定手脚不干净,此次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借探查灾情铲除旧时顽疾,以报心头之恨。
但他想将见不得光的手段仔细藏好,静等沈徵抵达,再一道纳粮赈灾。
这样他还会是学识渊博,双手干净的老师,而非上世那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或许因为沈徵心志与其他皇子皆不同,沈徵秉持的气节,拥有的胸襟,让他不愿用半分阴诡手段去玷污。
他总以为,唯有衣冠整洁,心性纯良,才能留住这份难得的爱护,哪怕只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若沈徵知道他此刻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逆犯孝道人伦,杀父杀兄杀弟,将生母也逼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怕是会立刻生出畏惧与疏离。
他明明曾与沈瞋狼狈为奸,也曾在谢琅泱面前面目全非,但他无论如何,不愿成为沈徵心中的恶人。
江蛮女闻言,立刻挺起胸膛:“我定会护住大人!”
柳绮迎站在一旁,没敢插话,但她暗暗瞧着沈徵的脸色,略显担忧。
沈徵凝眸望着温琢的侧脸,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突然开口:“我同老师前往绵州,永宁侯府的护卫暗中跟随,护我们周全。黄亭,你拿着老师的敕书,先行去荥泾赈灾,等我们的消息。”
温琢浑身一震,猛然转头:“殿下——”
“就这么定了。” 沈徵鲜少打断他的话,神色平静,“我向父皇承诺,要执尚方宝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赈灾与探查这两件事都不能耽搁。赈灾的规则,你们二位都比我精通,我去了反倒帮不上什么忙。”
墨家门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黄亭却拱手抱拳,沉声应道:“好吧,当为殿下分忧,不辱使命。”
温琢愣在原地,有些无措,他实在不明白沈徵为何非要跟来,这一下,他先前盘算好的所有计划都被打乱,只能另想对策。
沈徵就像毫未察觉他的异样,看向墨家门人和黄亭:“我想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应对发放赈灾粮时层层盘剥的问题。”
墨家门人先开口:“人性贪婪,想要全然杜绝不太可能,依我之见,不如将一斤粮食换成三斤麸皮,虽粗粝难咽,却能救活更多百姓,那些家中尚有存粮的大小官吏,也不会来争抢。”
黄亭凝思片刻,抚着胡须:“昔日北宋陈州遭灾,包拯奉命前往放粮,发现当地贪官克扣赈灾粮,便想出一计,往粮中掺沙,掺了沙的粮食卖不上价,百姓反倒能活下来。”
这两种方法沈徵都听说过,可无论是吃麸皮还是吃掺沙的米,对百姓而言,都太过苛苦。
虽说大灾之下,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但沈徵总想给他们多留几分做人的尊严,而非让他们吞咽牲畜所食之物。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法子吗?”沈徵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皇城里的那些人,因为黑鸟越宫就大惊小怪,张口闭口异象,眨眼之间传遍整个宫城。
他眼前一亮:“此处近海,你们去弄些墨鱼汁滴在米里,再放出风声,就说这是北方来的死米,吃了女子不孕,男子失精,老人短命。我猜但凡还能活下去的,都不会来碰这个米了。”
这话一说,众人目瞪口呆。
这法子看似荒诞,但还真的管用!
黄亭率先回过神来,拍掌赞叹,惊艳不已:“殿下果真高明,此都是凡人最在意之事,若非快要饿死,谁甘心断子绝孙?”
沈徵摆了摆手,迅速将赈灾的计划与他们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又将手续走完,繁琐文书签好,便催他们先行出发。
温琢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只抿着唇,心事重重。
诸事安排妥当,沈徵才转回身,笑着问温琢:“老师,我们何时出发?”
温琢定神瞧着他,半晌才缓缓吐出二字:“当然是此刻。”
沈徵就像没看出他的心事,挥手吩咐护卫:“去备马车。”
温琢垂下眼睫:“不坐马车了,要快些,殿下骑马带我吧。”
沈徵眉梢一挑,转头望向柳绮迎与江蛮女,眼神里带着询问。
柳绮迎忙道:“殿下放心,我与江蛮女都会骑马。”
沈徵莞尔:“都听老师的。”
他猜,小猫这样急着赶去绵州,是要背着他做什么事。
既然牵扯绵州,必然与猫的原生家庭有关,那也一定与他大腿内侧那两道烫疤脱不了干系。
沈徵不想像墨纾那次一样被蒙在鼓里,至少不希望温琢应激时他不在身边。
马厩中,踏白沙见了温琢,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胡萝卜所剩寥寥,温琢情绪不高,将胡萝卜洗了又洗,掰开两半,自己喂一截,沈徵喂一截。
踏白沙甚为不解,再次用圆溜溜马眼瞅着温琢。
温琢抚摸他的鬃毛,随后抬起手臂,沈徵会意,长臂一揽,将他稳稳抱上马背。
沈徵自己翻身上马后,调整坐姿,勒紧缰绳,将温琢揽在怀中。
他偏头,气息拂过温琢耳边:“老师有心事跟我说吗?”
温琢摇头,眼角透着精明:“没有啊。”
沈徵静默片刻,随即轻夹马腹,笑道:“好吧。”
踏白沙先前跟着运粮车慢悠悠走了一路,早已憋了满腔躁气,此刻见沈徵总算催促,登时便如箭头一般窜了出去,四蹄翻飞。
葛州距离绵州尚有三日的距离,行在途中,却是越来越荒芜寂寥,偶尔道边草丛里显出一角靛蓝布衣,被风吹得猎猎抖动,让人不愿细思。
过往途中,他们都在沿途驿站留了话,若是有京城往绵州送信的,一律截留,违者按罪论处。
沈徵心中清楚,贤王得知他们改从梁州借粮,必定能嗅出危险。
贤王党中不乏聪明人,稍一细想便知绵州灾情提早暴露,顺元帝是要他们顺道探查。
眼下这局面,就是分秒必争。
骑马又奔袭了整整一日,暮色渐浓,沈徵想在前方驿站暂歇。
温琢此刻已是唇色苍白,满脸倦容,却仍伸手扼住他的手腕,不解问:“先前说好两日休整一日,为何要停?”
“那是乘车,现在骑马,你身子受不住。”沈徵伸手拨开他额前被晒得干燥发枯的青丝,好脾气地解释。
“绵州百姓仍忍蝗灾之苦,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倒下,怎么能停!”温琢丝毫不肯退让。
“可你……”沈徵话到嘴边,却被温琢打断。
“殿下,我只有一人,若为天下计,就不能只看着眼前人。”温琢淡淡道。
这话说出口,温琢自己却蓦地愣住了。
他居然也说了这样的话。
那日谢琅泱在清凉殿所言犹在耳边,“王者以天下为家,岂能私于一物”,“革故鼎新,激浊扬清之时”,“或许不是个好学生,但一定会是个好皇帝”,“为了黎明百姓,放下恩怨”……
他忽然想笑,又眼中生涩。
他与谢琅泱,习的是同样的圣人之道,背的是同样的经史子集,又一同将那些辅国治国的策略从书本中抠出来,掰开揉碎了,教给这个国家的储君。
在念那些大道理时,他们都没想过,自己会是被放弃的那个人。
又或者想过,但为了心中所谓大义,悍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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