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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徵在此境况下仍能对刘康人有宽仁之心,刘国公只会感激涕零。届时三大营,兵部,漠北,南境的势力皆会向沈徵靠拢,沈徵不是储君,也是储君了。
深夜不易讨论这般沉重的话题,温琢话锋一转,轻声问道:“殿下先前说有惩罚,惩罚是什么?”
沈徵闻言一怔,险些忘了这茬。
他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但猫主动跳入虎口,哪能轻易放过。
“惩罚是……老师做我的‘竹夫人’,今夜不许乱动,乖乖被我抱着入睡。”他借着月色,凝望温琢润白的侧颜,声音很沉很柔,看似给了对方抗辩的空间,却又极具蛊惑。
所谓竹夫人,又名青奴,是用竹篾编织而成,用于夏季纳凉的雅物。
黄庭坚曾有诗云,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
“……”
温琢静了片刻,忽的抬起头,在裘袍上蹭了蹭身子,随后缓缓埋首在沈徵胸膛上,披散的青丝如溪流,顺着沈徵的喉颈流泻而下。
沈徵立刻收紧双臂,将人牢牢箍在怀中。
温琢身上独有的清幽药香漫过来,被他尽数揉在掌心之下。
他只觉脉搏跳得飞快,周身燥热难耐,仿佛唯有怀中这抹‘清凉’,能勉强舒缓一二。
温琢当真一动不动,任由沈徵的掌心在自己脊背上游移轻抚。
沈徵心脏饱胀蜜意,扯过搭在一旁的薄衣将‘夫人’盖好,忍不住叹道:“老师这样听话,日后我定会得寸进尺的。”
温琢阖上眼,耳畔是沈徵沉稳有力,却因自己而失了节奏的心跳。
他于浓重的暗色里,藏住即将烫得失控的耳尖。
“那殿下……便得寸进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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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头,城郊官道扬满银霜。
忽闻铁蹄沉鸣,声震树梢,一匹乌骓马昂首扬颈,对月长嘶。
待扬起的漫天尘烟缓缓散去,禁卫军校尉抬手扯掉脸上的红绸面巾,一双锐目冷肃如刀,沉沉望着拦路之人。
官道正中,两名护卫端坐马背,为首的一张方阔脸,风尘仆仆。
瞧见校尉的官服,他郑重抱拳,朗声道:“我等已在此等候校尉大人多时了!”
禁卫军校尉冷眼扫过官道旁亮着昏黄灯盏的水马驿,右手缓缓压向腰间佩刀:“你们是何人?竟敢拦截朝廷驿骑!”
“南巡总督温大人麾下,护卫官是也!”护卫语气不卑不亢。
禁卫军校尉抽刀的手一顿,再一细看,眼前这两人都系着特制的粮道腰牌带,说话也是京城口音。
他紧绷的神色稍缓,缓缓收刀入鞘:“诸位在此等候,有何要事?”
“大人可是奉圣上旨意而来?”
“正是。”
“我家温大人此刻正在荥泾二州主持赈灾事宜,偶然得知刘康人荼毒百姓一事,亦是愤慨不已,恨不能即刻面圣请旨,还饿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护卫语气恳切,探手入怀,掏出质地细腻的牙牌,向前一亮,“还请大人在葛州水马驿暂歇几日,待温大人处置完赈灾要务,您亲手将圣旨交与他手中。”
禁卫军校尉翻身下马,接过牙牌细细端详,检查了几处细节,确认是一品大员之物无误。
他恭敬地将牙牌递回,脸上仍带几分狐疑:“可我奉皇上口谕,需即刻送圣旨入绵州,立斩刘康人,怎能在此耽搁。”
护卫从容答道:“大人当知,朝堂之上,皇上亲封温大人为巡边总督,衔代天子巡狩绵州,并有敕书为凭,调度绵州上下官员。”
“不错。”这件事禁卫军当然知晓。
“温大人在荥泾分身乏术,又深知绵州局势复杂,水深难测,生怕圣意难达,故而特意遣我等在此等候大人,恳请大人稍作歇息,与温大人一同入绵州,确保万无一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有皇上敕书做保,温琢的权限本就凌驾于绵州地方官员之上,由他亲接圣旨处置此事,确实更为稳妥。
况且自己连日赶路,夙兴夜寐,早已疲乏不堪,此刻能在驿站歇息几日,也是美事一桩。
再者,他是见了温琢的牙牌才遵命停留,就算日后追究,也绝非他的过错。
“有劳各位了。”禁卫军校尉拱手一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葛州水马驿而去。
一行人抵达驿站,校尉按规矩出示驿符与公文,驿丞仔细核对后连忙迎入。
两名护卫上前,随意与驿丞寒暄:“驿丞大人也是辛苦,前些时日我等曾来过此处,留下两辆马车,劳烦你多日照料了。”
“哪里哪里,都是在下应尽职责!”驿丞连忙笑道,“不知那两辆马车,温大人何时要用?我们一直精心养护着呢。”
护卫笑道:“约莫是回京之时吧,温大人和五殿下现在荥泾二州。”
驿丞连连感叹:“五殿下与温大人真是为民操劳,辛苦了!”
禁卫军校尉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当即一身轻松地到卧房歇息去了。
两位护卫对视一眼,一人悄悄离开,连夜奔袭,赶至半途报信。
第64章
圣旨被暂留在葛州水马驿,而贤王派往绵州的亲随,早在江州便被截下。
依照沈徵沿途留下的密令,凡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除圣旨外尽数拦截,来人亦暂行扣押。
天色将明之际,等在中途的护卫得了消息,立刻换上包裹里从京城带的一身行头,调转马头,飞奔绵州。
一夜兼程,终于在次日红霞渐隐时瞧见了绵州城的轮廓。
绵州府衙后堂的暖阁内,水汽氤氲。
楼昌随泡在热气腾腾的汤池之中,缓解连日来的乏累。
两名奴婢跪在池边,双手沾着莹润的香膏,正轻柔地往他宽厚的肩头涂抹揉搓。
汤池之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奇香,不冲鼻子,却能丝丝缕缕浸入皮肉,经久不散。
楼昌随年过四旬,发量早已稀疏,此刻沾了池水,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形似生了细毛的冬瓜。
他五短身材,腆着肚皮,泡在水中只露出上半身,仿佛一只煮不透熬不烂,热锅里起伏的鼓肚鱼。
此刻他鱼泡眼微眯,蒜头鼻上泛着一层油光水亮的红,满脸都是享受的惬意。
“绵州这鬼地方常年燥热,也就近日才稍凉些,这汤泡起来远不及泊州舒服。”他一边受用着,一边慢悠悠地抱怨。
暖阁一侧,温泽一身道袍松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支烟杆,二郎腿翘得老高。
一名身穿艳红衫裙,肤若凝脂的妓子正跪在他身侧,温柔的为他按肩捶腿,姿态娇媚。
“泊州虽好,却无我这独门的透骨香啊。” 温泽虚瘦的胸脯微微起伏,吐出一个个圆润的烟圈,说话间伸手在身边妓子腰间轻轻一掐。
那妓子立刻脸颊飞红,咯咯娇笑起来,声音妩媚动人。
楼昌随闻言,也跟着哈哈大笑:“是了,我用着这香,也越发觉着自己容光焕发,身体强劲。”
他抬起一条胳膊,端详着自己涂抹了香膏的皮肤,堪比二十啷当精壮小伙。
两人说话毫不生分,显然相交许久,楼昌随呷了一口一旁奴婢递来的凉茶,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些日子把绵州搜了个遍,也没寻到那几人的踪迹,小公子如今恢复得还好?”
温泽磕了磕烟杆里的灰,眼中露出一丝毫不遮掩的厌恶:“还能怎样?中午灌了几大碗黄汤,抱着女人没心没肺地睡去了。”
楼昌随又是一阵大笑:“小公子胸无大志,温家这副重担,自然只能落在大公子你身上,若非如此,你也研制不出这精妙绝伦的透骨香啊。”
温泽将烟杆随手撂在一边,探进妓子怀中肆意摸索,漫不经心说:“我倒要提醒大人一句,那几人透着古怪,不可掉以轻心,不为我那废物弟弟,单为了咱们能安心,大人也该掘地三尺,将人挖出来。”
“贤王过河拆桥,府仓大使明哲保身,但我楼昌随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楼昌随撩起一捧热水,扑在自己愈发宽圆的脸上,眼皮一翻,眼中骤然渗出两道凶光,“即便皇上看到绵州这一切,他也拿我没办法,因为我从头至尾都是按照朝廷规章办事。”
“大人此刻倒松懈了,却不知蝗灾刚起时,是谁慌不择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温泽哼笑。
“那还不多亏了刘康人,偏要往死路上撞,倒给我撞出一条活路啊。”楼昌随放声大笑,手脚搅得池里水波翻腾,溅了两名奴婢一身。
二人周身湿透,却连躲都不敢躲,依旧恭恭敬敬地兑了乳白的香粉到脂膏中,搅拌均匀后,细细涂抹楼昌随的身体。
“皇上的朱批差不多该送来了吧,刘康人一死,咱们才算彻底安心,我爹也好合心顺气地参加绵州香会。”温泽干脆将妓子扯进怀中,失神的在那具年轻温热的身体上吻嗅着。
“对了,大公子。” 楼昌随忽然扭回头,满脸好奇地问,“温掌院当真是小公子的胞兄?”
温泽发出一声冷嗤:“他不过是我二娘与一个短命秀才所生,秀才被我爹搞死了,我爹才顺理成章占了二娘,后来二娘又怀了温许。”
楼昌随若有所思地回忆道:“楼某早年在泊州,曾与温掌院共事过一段时日,那可不是一般人呐!花似面容雪似身,雷霆手段扭乾坤,此次他前来绵州借粮,我心中倒是真有几分忌惮。”
“没粮这事有刘康人背了,你还怕什么?到时咱们手握圣旨,拎着刘康人的脑袋,定堵他个哑口无言。”温泽讥诮,“况且哪有你说得那般玄乎,不过一个隐忍偷生的稚雏。”
“大公子别不信。”楼昌随摇摇头,眼神严肃几分,“他在泊州好一番作为,在京城亦是一连四载步步高升,位极人臣,可见心思颇深。”
温泽将手从妓子身上抽了出来,先前的兴奋劲儿已然泄完了,于是又餍足地举起烟杆:“难道不是靠他那张脸?”
“大公子这话就浅薄了,和他共事过便知,那张绝美的面容,反倒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楼昌随咂咂嘴道。
温泽闻言翘了翘手中烟杆,视线描过烟锅,唇边闪过一丝狞笑:“你若知道我这杆烟烫过什么东西,便不会在我面前这般抬举他了。呵,亏得他是个男人,不然……”
话音戛然而止,唯有香气丝丝缕缕弥漫。
又过了会儿,楼昌随活动着嘎巴作响的筋骨,缓缓站起身来:“大公子不留这儿松快松快?”
温泽扯了扯裤带,犹豫片刻,仍是站起了身:“大人且歇着吧,还有十二日便是绵州香会,我要忙的事儿多着呢,那摊烂泥扶不起来,万事都要我来过问。”
温泽刚出暖阁大门,便有一人匆匆来报:“大人,外头有一京城的官爷,说是贤王殿下派来的,有要事告知大人!”
温泽倏地眉头一紧,转头看向楼昌随。
楼昌随方才把外袍披上,闻言鱼泡眼一眯,沉声道:“速带进来!”
温泽便也留下没走。
片刻后,一名护卫大步走进暖阁。
他厚唇干裂,脸上覆着一层黄沙,头上虽束着冠,却散乱不堪,倒是这京城大员府上护卫的行头,勒出精悍挺阔的身材。
他刚一进门,便粗声道:“楼大人,大事不妙!”
这一句话,让楼昌随那颗稳稳落在肚子里的心脏骤然悬起,周身的舒坦劲儿瞬间消散。
“何事惊慌?” 楼昌随不悦道。
那护卫却并未急着回话,反而抬眼轻怠地扫过一旁的温泽,谨慎地蹙起了眉。
温泽还从未被这样的眼光打量过,当即脸色发青,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
“都是自己人,有话便直说!” 楼昌随冷声催促。
护卫这才轻哼一声,颇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黄土,负着手,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卜尚书让我告知您,圣上早已知晓绵州有变,先是当众命温总督往绵州借粮,后又秘密令其拐道梁州,携粮入荥泾赈灾,顺带彻查绵州的猫腻。如今五殿下与温掌院,已然在荥泾二州了!”
楼昌随骤然掀起眼皮,神经一紧。
便听护卫继续说:“您之前递上折子问罪刘康人,圣上本就捉摸不定,刘国公闻讯后以死进言,在大殿上磕得鲜血直流,圣上随即心软,已命禁卫军校尉携圣旨前往绵州,亲押刘康人入京,由圣上亲自盘问。”
听到这里,楼昌随唇上已然没了血色,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护卫见状,这才放慢语气:“想来那禁卫军校尉不日便至,贤王殿下虽不知您有何妙计,但心怀悯善,特意派我日夜兼程前来通知一句,望大人早做准备,莫要耽搁了自己的前途,也辜负贤王殿下的一片良苦用心。”
瞧楼昌随神思凝重,似有些反应不及,护卫又更直白地补充:“贤王殿下盼着您平安顺遂,这份情,若大人日后无事,可要记得还啊。”
楼昌随脑袋上不明显的青筋跳了跳,显然拿出来全部修养,才没将人立刻轰出去。
这算什么?
瞧他不妙便撇清关系,发现有救就送上顺水人情,还要在事情没解决之前就急不可耐地讨要好处。
贤王党这杀鸡取卵的姿态,也忒难看了!
这护卫一副王爷身旁看门狗的倨傲架势,反倒让楼昌随信了三四分。
平日里贤王党对他们便是这般轻蔑,却又不得不加以利用。
别看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得了贤王信赖,架子比他一个五品朝廷命官还大呢!
楼昌随沉吟片刻,忽然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钩子般上下打量着护卫:“本府确实盼圣上朱批许久,只是好奇,贤王殿下的脚程,怎么比皇上的圣旨还快?”
护卫丝毫不慌,略带嘲弄说:“禁卫军带着大理寺的槛车,自然要慢些,楼大人总不会以为,刘国公的公子、昔日南境大将军,是用你绵州府那破破烂烂的囚车押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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