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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昌随被这居高临下的一奚落,面色陡然难看几分,他蒜头鼻微微翕动,强压着脾气。
护卫又说:“不止如此,那五殿下也比你等想的精明得多,贤王殿下本派了三支队伍往绵州送信,可我们刚到官驿报出目的地,就被人扣了下来,也就我反应快,趁机逃了出来,一路风餐露宿,一刻不敢耽搁,才赶在此时来通知大人。”
他说着,左右扫视暖阁,见并无空椅,撇了撇嘴,手指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语气带着几分暗示:“为了让大人早做筹谋,我这一路的辛苦,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楼昌随:“……”
到此时,他已然信了五六分。
唯有京城里见过世面,熟知三法司内情的人,才懂槛车与囚车的区别。
槛车专为押送重罪官员所制,全封闭车身仅留透气小孔,更有防备犯人自杀自残的机关。
而囚车不过是半封闭的简陋木笼,仅能防逃脱,略施惩戒。
刘国公之子身份特殊,自当使用槛车关押,确保他能顺顺利利抵达京城。
楼昌随原本以为,自己罗列的罪状递上去,皇上必然龙颜大怒,下旨立斩刘康人,毕竟刘国公的求情,怎抵得过绵州民怨沸腾。
可如今听这护卫一说,京城似是察觉了端倪,皇上竟反常的冷静下来。
若真让刘康人见到皇上,再加上刘国公的军功震慑,他可真要大难临头了!
他不得已朝温泽使了个眼色,温泽会意,沉着气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强压着心不甘情不愿,塞到护卫手中:“官爷一路辛苦,这点心意,权当解渴。”
护卫飞快将银子接过,掂量了片刻,满意地揣进怀中,脸上却摆出一副正派模样:“我辛苦倒无妨,只是要替贤王殿下问一句,大人打算如何善后?”
前些日方才出现自称柳家的骗子,温泽心有余悸,眼袋抖动,摆出笑脸追问:“在下还有一事请教,官爷此番前来,可曾带了贤王殿下或卜尚书的信物?便是亲笔手书也好啊。”
护卫鄙夷地扫了他一眼,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情:“你是想让贤王殿下留着东西,给你们日后做把柄吗?”
温泽心中早已不悦,但商拗不过官,只能继续挤着笑脸:“官爷无凭无据,我等又从未见过您,实在难辨真伪,还望官爷体谅。”
楼昌随也跟着点头:“是啊,总得有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上次卜尚书差人来,还特意送了封手书呢。”
护卫依旧镇定自若,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原本倒是有东西可以给大人亮一亮,可在官驿被扣押时,尽数被搜走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大人尽可派人去官驿打听,是否接到了五殿下的命令,拦截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也可问问荥泾二州来的商客,温总督与五殿下是不是已然在当地赈灾。”
给出了对策,他勾起笑道:“大人若还是不信,我也没法子,反正我拼了性命,该带的话已然带到,大人日后是吉是凶,只能看大人自己的选择了。”
楼昌随与温泽四目相对,数秒后,无声交换了意见。
楼昌随扭过脸来,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本府并非不信官爷,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官爷一路劳顿,不如在我府上暂住几日,容本府好生招待,也好尽一尽对贤王殿下,卜尚书,以及官爷您的谢意。”
说罢,他抬眼望向门外,对候着的管家沉声道:“带这位官爷下去歇息,备上好酒好菜,再拎两个伶俐丫鬟伺候,切不可薄待!”
名为招待,实为监视,管家是楼昌随心腹,当即会意,朝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
护卫倒也坦荡,拍了拍怀中银子,大摇大摆地跟着管家去休息。
待护卫身影消失,楼昌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眯起鱼泡眼,对温泽道:“你速去寻那些从荥泾方向来,要参加香会的客商打听,当地是否已经开始赈灾。我即刻派人去京城方向的驿站核实,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说谎。”
“大人英明,如此方能辨明真伪。”温泽捻着烟杆,觉得此计周全,当即不再耽搁,转瞬没了影子。
温家在绵州城根基深厚,手眼通天,对往来客商的行踪底细更是了如指掌。
不过一日光景,温泽便神色凝重地踏入院中,径直找到楼昌随,哑着嗓道:“荥泾二州确在赈灾,且粮食储备充足,灾情已然缓住,当地粮商囤积的粮食砸在手里,叫苦不迭。更要命的是,那五皇子心思歹毒,竟用墨鱼汁将米涂黑,谎称吃后断子绝孙,吓得大小官员无一人敢贪墨,有人仔细瞧了,那分明就是梁州的占城稻!”
楼昌随听得脸色煞白,对护卫的话已然信了七八分。
不过两日,派往京城方向打探的差役满头大汗奔回府衙,气喘吁吁禀报:“大人!小的行至睢县水马驿,重金买通驿丞,他确认他们确实收到五皇子密令,拦截所有从京城送往绵州的消息!”
“什么……”楼昌随踉跄两步,心慌意乱,到此时,对护卫的话已然信了八九分。
又过两日,最后一队差役如丧家之犬般狂奔入城,一进府衙便扯着嗓子嘶吼:“大人!小的赶到葛州水马驿,偷眼瞧见京城来的禁卫军校尉正在驿站歇脚!小的怕误了大事,跑死两匹快马赶回来,只怕圣旨不出两日便要到了!”
此言彻底击垮了楼昌随的心神。
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恍惚间已经看到刽子手的铡刀寒光闪闪,向他脖子挥来了!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顾不上满身狼狈,连滚带爬地起身,慌忙催促身旁管家:“快请那位官爷过来!”
护卫刚吃罢晚饭,正端着酒杯酣饮,被管家急匆匆扯着往外走,顿时不耐烦地嚷嚷:“何事这般惊慌?爷的酒还没喝够呢!”
“哎哟官爷!是天大的要紧事,您快着些吧!” 管家急得满头是汗,连拉带劝。
踏入内堂,瞧见浑身发颤,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楼昌随,护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楼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天破了个窟窿?”
楼昌随笑得比哭还难看,上前两步紧紧攥住护卫的衣袖:“前些日是本府不知好歹,多有疑虑,如今方知官爷所言句句属实,绵州这便要大难临头了!看在本府往日对贤王殿下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还请官爷指点迷津,贤王殿下与卜尚书,是否还留了条活路给我?”
唹!
覀!
“呵。” 护卫嗤笑一声,“楼大人可算信了,只是这都过了四日,未免也太晚了些,再迟一步,便是神仙也难救你。”
楼昌随一听这话有转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求官爷细说!”
“卜尚书深谋远虑,虽不知你如何设计引刘康人入彀,但也料定,刘康人死,你活,刘康人活,你便死。”护卫顿了顿,恐隔墙有耳,煞有介事地向四周望了望,才俯身贴着楼昌随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楼大人,贤王殿下圣名远播,最怕你到时候耐不住酷刑,说出些有损他声誉的胡话,所以卜尚书特命我告知你,刘康人不能留了。”
楼昌随听得真切,心下发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畏罪自杀!”
护卫闻言,挑眉一笑:“这可不是我说的。”
“也罢!事到如今,你死我活,本府这就安排人去牢中下手!” 楼昌随一跺脚,就要走。
护卫却陡然皱眉,冷笑一声:“楼大人被魇住了不成?圣旨转眼就到,人突然死在牢中,你焉能说得清楚?你以为圣上,刘国公,还有内阁诸位大人都是傻子吗!”
楼昌随本就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听这话只觉急躁难耐:“那我当如何,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护卫缓缓道:“刘康人必须要死,但绝不能死在牢中,大人可安排一出戏,演给天下人看。”
楼昌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困惑:“愿闻其详!”
“卜尚书说了,刘康人之死,必须与大人无关,非但无关,大人最好还能因此立功。”
楼昌随云里雾里,忍不住道:“这何异于天方夜谭?他死在我手里,我怎会有功!”
护卫眼神渐渐变得阴狠:“大人何不买通曾在刘康人手下当差的小旗兵,安排一出劫狱潜逃的戏码?”
他伸手扶着楼昌随臃肿的身躯,语重心长道:“只需诓骗刘康人,说皇上已判他斩立决,他心有怨愤,必然会拼死逃脱!大人再与那些旗兵定下路线,引他往城门方向去,同时在城门设下重兵把守,拦截逃犯……双方交锋之际,某个官吏误杀了刘康人,也是再正常不过,届时大人便是追捕逃犯的功臣,那点看管不严的小罪自然可一笔勾销,而刘康人则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楼昌随顿时眼前一亮,连连拍着大腿称赞:“妙计!真是妙计!卜尚书真是预知先机,足智多谋,官爷您也是气概非凡!”
护卫摆摆手:“时间紧迫,大人要从速安排,禁卫军一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楼昌随哪还用他催促,早已急不可耐,提着臃肿的肚子便往外冲,脚上的官靴险些跑丢一只。
“来人!把所有差役通通给本府叫过来!”
护卫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仓皇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大难就在眼前,楼昌随动弹起来倒也利索,他深知此事干系性命,怕重金买通不足以稳人心,索性心下一狠,派人将那七名旗兵的家人尽数抓来府衙,一个个按在院内,钢刀直架在脖颈之上。
“本府也不难为你们!” 楼昌随站在台阶上,声音透着狠厉,“今夜依计行事,事成之后,家人平安,另有重赏!若敢临阵倒戈,或是泄露半分,休怪本府刀下无情,杀你们父母妻儿,一个不留!”
七名旗兵被押在一旁,见亲人命悬一线,悲愤交加,恨不得将楼昌随千刀万剐!
可为了家人的安全,他们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忍下,含泪点头,为刘康人设套。
楼昌随怕禁卫军随时入城,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拍板,将劫狱之事定在今夜。
护卫自告奋勇:“楼大人放心,今夜我装作刘国公派来相助之人,随旗兵一同前往,也好监视他们,防着有人临阵退缩,坏了大事。”
此时楼昌随已是心神大乱,哪里还顾得周全细想,他对着护卫连连作揖,千恩万谢:“不愧是贤王府中当差的官爷,果真周全!”
于是一条粗糙却狠辣的毒计,就此浮出水面。
无人知晓,此计第一时间便已传到了温琢耳中。
彼时温琢正坐在院中,指尖捏着一枚石子,对着地上纵横交错的格子深思。
他闻言,含情眼一弯,抬手将石子掷在一处边角,刚巧破了前些日沈徵赢他的路数。
“知道了,所有人都准备妥当了?”
方才在府衙还一脸精明贪婪的护卫,此刻对着温琢十足恭敬,躬身行一礼:“回掌院,都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他顿了顿,忍不住语气恳切道:“掌院智计无双,算无遗策,我照您教的话说,那楼昌随的反应与您推断得一般不二。”
护卫是永宁侯府的人,久在军方,素来只信服气力强悍,武艺高强之人。
可经此一遭,他对眼前弱不禁风的温琢,完全佩服得五体投地,瞧温琢的眼神,比看五殿下还要崇拜了。
“他在我手下做过事,我了解他罢了。”温琢揽袖起身,将地上的石子尽数抛在身后,经这几日的琢磨,他已确信,再不会输给沈徵,被乱七八糟的惩罚了。
“今晚破釜沉舟,我要你们全力以赴,务必将刘康人安全带到我面前,且一个也不能有失!”温琢转过脸,神色已然变得严肃。
“属下明白!”
温琢静思片刻,为保万无一失,转头对江蛮女道:“你也随他们一同前去。”
所谓一力降十会,江蛮女天生神力,再厉害的高手在她面前也难讨到好,有她在,就是一口气杀进府衙,都如探囊取物。
“好嘞大人!”江蛮女精神一振,赶忙活动起筋骨。
可刚要转身,她忽又想起来:“大人,我此次出去,要不要顺便抓些消火的药来?”
温琢不解:“为何?”
江蛮女指着温琢的唇,实诚道:“您这几日看着明显肝火旺盛啊,唇红发肿的,应当是水土不服了,您可别突然又病倒。”
温琢:“……”
一旁的沈徵听得真切,再也忍不住,连忙低下头,将脸埋在袖中,肩膀却抑制不住的直抖。
温琢又羞又恼,耳根瞬间泛红,他“嗖”的将唇抿进嘴里,脸颊挤得溜圆,眼神嗔怪地瞪了沈徵一眼。
柳绮迎端着水过来,见状意味深长道:“你别瞎琢磨了,大人本就是绵州人,哪里会水土不服,况且这唇我留心盯了数日,根本一点儿都不红,都快苍,白,如,纸了。”
“哦。”江蛮女摸了摸后脑勺,脑子空空地走了。
但明明就是有些红肿啊!
待院中只剩下温琢,沈徵与柳绮迎三人,沈徵抬起头,强忍着眼底笑意,关切地走过来,低声打趣道:“老师水土不服了吗,让我瞧瞧,肿得多厉害。”
温琢明知他故意,当下便抬手推开他,不发一语,只转头往屋内走。
沈徵见人有点惹急了,连忙快步追过去,欺到温琢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昨夜错了,方才也错了,不该置身事外,妄图取笑,老师大人大量,就原谅学生吧。”
第65章
已是深夜。
温琢与沈徵坐在院中石凳上,裹着抗风外袍,借着凉月残光下一局棋。
沈徵先手,想了想说:“三四,星位。”
温琢搓了搓微凉的双手,不疾不徐接道:“十七四,星位。”
“十七十六,星位。”
“三十六,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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