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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刀虽说威压逼人,但还没能劈砍下去,那无名长老的细刀已至他的眉梢,掀得他碎发飞扬。
这宗门首名敬黎都接不下的刀,后头众弟子自然接不下,最后只剩了那排在末尾的戚止胤。
褚天纵嘲谑一声:“你那徒弟白白净净的,别给吓得给无名磕头下跪了吧?”
俞长宣说:“阿胤他就是以脸及地,也绝不可能给那位下跪。”
“赌一两银子?”褚天纵看他。
俞长宣婉拒:“不论输赢都祝掌门长命万万岁。”
“明知老子想死……你真是良善君子!”褚天纵咬碎银牙,恰注意到这片土地已由竹改栽梅,便扬手摇了摇俞长宣头顶梅枝,降雪淋他。
俞长宣就很不客气地从花枝上揉了一把雪摁去他脸上。
“嘶……”褚天纵冻得龇牙咧嘴,不禁缩了缩肩膀。
正戏闹,却听铛一声极重的响,是两刃相接。
戚止胤手执一把劣刀,竟接下了无名长老那一击!
“嗬!好小子!”无名长老白眉提起,迅疾收刀,刀身显然冲他的脖子飞去。
戚止胤移时间看穿了他的把戏,转而横刀在左肩一拦,又稳当当吃下他一刀。
一时间,哗然四响。
只是这刀才吞下,戚止胤手上那把刀就崩作了两截。
无名长老挑准时机,平刀拍他肩,要他跪。
戚止胤咳出点血,抵不过肩上那力道,不甘心似的拿断刃处撑地,万不肯跪他。
无名长老拿鼻子哼了声,就把刀入鞘,连鞘带刀敲去敬黎的小腿上:“敬小子,你去把那状元郎扶到你前头站着。”
俞长宣双眼微眯。
他明白敬黎要强,那老头儿这么一下看似在敲打敬黎,实则是在为难戚止胤。
“我猜戚小子他会识趣地自个儿过去。”褚天纵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俞长宣摇头说:“他不会过去。”
褚天纵诧异:“敬小子那自尊比天高,戚小子若懂点眼色,就该自个儿过去。单叫戚小子站到自己前头,敬小子已然经受不住,还想要他亲自去扶戚小子过来,敬小子非和他斗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不会过去。”俞长宣又重复了一声,冁然而笑,“他会往我这儿来。”
俞长宣说着抓下一片梅瓣,用指风掸去,那花瓣立时如短匕般飞向戚止胤的左耳,又叫他空手接下。
戚止胤杀气不掩地朝旁一瞪,就对上了俞长宣的眼。
那凤目里先前烹煮了多少恨,多少杀意,这会儿就有多少沸作了云烟散。
他几乎呆住,像是给寒风吹作了冰雕一具。
须臾他扭头看了看身边齐刷刷喊“掌门”的弟子,神情有些迷茫。
他根本没瞧见那褚天纵在哪儿,他只瞧见了俞长宣。
过了许久,戚止胤才又把头转向俞长宣,他将俞长宣从上扫到下,又扫回来,似是要将他通身都摹进眼里一般。
自打瞧见俞长宣,只脸也红了润了,眼底都带上微微一点笑了。
俞长宣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在戚止胤心里头,已有了这样不容小觑的重量。
戚止胤状若无意地抓着那把断刃行过来,也不如其他弟子那般拱手拜见掌门,只提眉问:“身子可还不适么?”
俞长宣含笑摇头,伸手去捻他衣裳厚薄,将关心又还了回去:“这冷天,怎不穿多点?”
戚止胤只亮着点漆眼,掩饰着殷切问:“你适才看到我接招了么?”
俞长宣给那样一双眼凝视着,感觉魂魄仿佛要被抽了去,他笑答:“不能再真切。”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面上冷色更是散了大半,又问:“如何?”
“令为师面上有光。”
“咳——”
褚天纵轻轻清了清嗓:“俞长宣,你既已看够了,就莫再耽搁他们练功了吧。”
戚止胤这时才像是注意到身旁还立着别的什么人似的,将身子转向褚天纵,作揖,死气沉沉道:“掌门。”
戚止胤问候得没半点诚心,褚天纵看着也糟心,连忙挥了挥手要他免礼。
戚止胤就又换了张面孔,冲俞长宣说:“为何同他一块儿来的,今日那姓姚的老头不逼你扫雪了?”
听他这样指桑骂槐,褚天纵呵道:“我难道就没半点良心!”
然而这声才说罢,褚天纵就挨了俞长宣一肘子,只得转口道,“见你师尊身子抱恙,本座今日专程要他歇着,散心时恰遇了你们。”
褚天纵本就健壮如虎,这会儿将腰杆挺了挺,更显得气势汹汹。他俯视着戚止胤,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使刀还成吧。”
戚止胤不惊不喜,拱手道谢。
俞长宣倒是与有荣焉,欢喜得要去抚戚止胤的脑袋,余光忽见正西闪了数道白——是刀光!
他毫不慌张,只在一息之间辨出真刀方位,略压颈向后,以二指夹住了那刀身。
那刀堪堪停在他与戚止胤颈前,戚止胤失神地后退半步。
俞长宣朝旁一看,执刀者正是那无名长老。
“俞姓小儿,这刀你拿住!”
无名长老说罢松刀,由着俞长宣将那刀柄运去掌心,他则从腰间抽了把新刀,斩了一截梅枝拍去。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朝那梅刺去一刀,刀风在刀尖穿入花蕊前,先一步刺穿了它。
那五瓣红梅顿时失了将他们相固连的芯儿,却好似浑然不觉般,一道落去雪上,凑做空心五瓣。
褚天纵拊掌:“好一招‘抠心挖胆’。”
俞长宣就说:“掌门若要取这般俗名,不若任其无名。”
“你懂个屁,我这叫返璞归真。”
这头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那头无名长老的刀还没停,刀光晃得诸弟子皆头晕目眩。
俞长宣就一面同褚天纵谈笑风生,一面以退为进,退至不可退,便抵住梅树,偏头一避,令那锋刀捅入树干之中。
俞长宣将手中刀直捣去无名长老右胸,办成之后也不停留,只收了刀,说:“让长老见笑了。”
无名长老恶声道:“你果真藏巧于拙!”
“雕虫小技罢了。”俞长宣无辜地看向褚天纵,“掌门与敬小仙师不都摸过俞某的灵脉了么?”
“你若真为庸才,岂会修得如此刀功?!废话休说,再吃老夫几刀!”
俞长宣弓腰作揖,推拒:“俞某还是不献丑了吧。”
无名长老不听他的,二话不说已又攥刀上前。俞长宣有意露拙,几刀都装着艰难吃下。
不多时,嘴角已露了血点。
戚止胤受不得,要上前阻拦:“师尊不过大病初愈,不经……”
俞长宣只给褚天纵使了个眼色,要褚天纵摁住戚止胤,今日他非解了那长老的疑心不可。
他嘴角的血愈来愈浓,到最后血点子变成了一条血线,他看到戚止胤撇开头去,双眉因拧得极重而耸起。
眼见自个儿身上的挫伤愈发地多,俞长宣只一声不吭地忍着。
“别打了!”
“收刀!!求您了!”
身旁敬黎与褚溶月又一次跪下来为他求情。
敬黎声嘶力竭,而褚溶月泪流满面。
刀刀落,刀刀接,刀刀接得不漂亮。
末了,俞长宣半跪下来,仰视那气喘吁吁的无名长老,算定接下来那刀是最后一刀。
他正打算老实吃下,不料眼前忽飞来一抹白影。
那人以背替他接下那刀,还不算宽阔的脊背登时撕开一条极大血口,颈前的平安锁因他向前一跌,而自衣裳里跳了出来。
——是褚溶月。
俞长宣稳住他,低声说:“小菩萨,你太傻,你不该救我。”
褚溶月轻轻摇头,只噙着眼泪,含着血,仰头质问那旁观的褚天纵:“三爷,为、为何,非要伤俞仙师不可?溶月不是曾道……曾道仙师他救过溶月的命么?自打进这宗门时起,仙师他先吃了三爷一刀一拳……又、又冒着严寒扫山阶,直病至今日才好……为何就……就非得伤他!”
他回头瞪向无名长老:“恃强凌弱究竟算什么本事?!”
无名长老本意挫挫俞长宣锐气,不曾想会伤着褚溶月,这会儿给他这般问,愣不能言。
褚溶月说完,实在撑不住,就彻底摔进俞长宣怀里,身上忽而涌出好些墨汁般的黑气。
他身前那把平安锁本就开了裂,这会儿一刹叫那涌动的黑气震碎,其中与黑气相抵的浓厚煞气便弥漫开来。
煞气与褚溶月身上黑气相撞,褚溶月痛苦地抠着身下白雪,不曾想他冻得十指红肿,身上剧痛也依旧缓解不得。
褚溶月四肢抽搐,唯有口齿不清地向俞长宣求助:“仙师,痛,好痛……”
“褚溶月,站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褚天纵见状口吻却显然凌厉起来,“你既逞能替人家挡刀,眼下就别半死不活偎在人家身上!”
俞长宣轻轻拍打褚溶月的脊背,却是猝然乜斜眼睛,看向褚天纵:“你疯了?”
褚天纵只字难言,只猛地扭开头吩咐道:“无名,你领其他弟子走!快!”
无名长老忙照做了。
弟子们不敢多事,皆乖乖跟随,唯有戚止胤不肯听话。
无名长老见他表情凶恶,一副要同人拼命的模样,也不敢招惹,搡着其他弟子走了。
俞长宣一把将褚溶月抱起,同褚天纵说:“领我去他的屋子。”
褚天纵道:“溶月与敬小子同住,多少不便,回我的。”
俞长宣没坚持,经过戚止胤身旁时,只掠了一眼,道:“阿胤,你回屋,为师很快便回来。”
戚止胤垂眼点了点头:“别太迟。”
***
又回到那方半雅半俗的水榭,俞长宣扶着褚溶月坐去榻上。
他正要帮褚溶月解衣疗伤,不料那人蓦地攥住了他的手,虚弱道:“仙师,你走吧,三爷会照顾我的。”
“不成。”
“您走吧……”褚溶月还在坚持,可是他却把俞长宣的手握得极紧,分明是不愿他走的意思。
俞长宣于是说:“我不走。”
那手这才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刀伤极重,俞长宣仔细给他抹了药,可是看他神情,似乎依旧痛苦。
片晌,褚溶月的身子就变得滚烫,烧得他瞳孔扩出一团红。
褚溶月突地坐了起来,直盯着那榻边的褚天纵,若非俞长宣压住了他,那人就要下榻去寻褚天纵。
“三爷!”褚溶月遭俞长宣摁着,艰难道,“求求您,不要送溶月见杀神!求您了,溶月实在……实在受不得了!”
他哭喊着,适才弥散的黑气再生。
适才情况危急,俞长宣来不及细看,这会儿才一眼便笃定——这是魔气!
俞长宣锢着褚溶月,打眼看向褚天纵:“解释。”
褚天纵只冲褚溶月扬了扬下巴:“救他一命,来日你要想我四脚着地当狗我都认了。”
俞长宣深换一口气,就将那少年人压去了榻上,只见黑红色的斑纹自他心口往四肢攀爬,在他身上开出数朵细小血花。
那花,根在心,瓣为人皮,蕊为血瞳,正是令修士闻风丧胆的【魔目花】,无人不知那是【半魔】的标志。
屋内阒然,这魔目花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这正道仙门之中。
俞长宣已懒得去同褚天纵纠缠,自顾咬破指头,以褚溶月的胸膛为纸,绘出一道抑魔符。旋即将手上那扳指取下,灌入煞气。
幸而褚溶月常年拉弓射箭,手指长且粗,那玉戒恰好合适。
只很快,魔目花渐渐收枝敛叶,从他身上褪去。
俞长宣并不停于此,只掌灯过来,替他拿针刺一道新符在身。
待事了,外头月已升至头顶。
“可以了么?”俞长宣面色苍白,可是那抿唇淡漠的模样,不像个需得搀扶的病者,反叫人想跪下来求他饶命。
褚天纵于是将衣袍掀了掀,跪下来。
俞长宣淡道:“谁令你跪?”
“我心甘情愿。”
“好,你若乐意就跪着吧。”俞长宣冷然道,“彼时龙刹司缉拿的魔头是何人?”
“溶月他爹。”褚天纵道,“极早就走火入魔了,偏偏他与他夫人乃是青梅竹马,打小便定了娃娃亲。那好女子对他死心塌地,死也要嫁给他。有她作陪,那魔头清醒了一阵子,便同她生出溶月这半魔孩子。在溶月八岁时,他爹又疯了,将他娘掐死后便彻底疯魔。若非那好女子临死前求我饶他一命,我早将他就地正法。后来,我将他锁进宗门禁地,不曾想还是被龙刹司的官兵察觉,清理了个干净。”
“褚溶月是半魔的事儿,宗门里还有谁人知道?”
“天不知地不知,唯有我知你知。”褚天纵道,“半魔非真魔,我宗师祖曾言,若能教他抑制魔气,他或许比之凡人更是块可雕之才……”
“可你没教他。你急于求成。”俞长宣眼神冷冰冰的,仿若能将褚天纵给刺透,“他颈子上吊着的那平安锁,不是从福星庙里求来的,是从我的杀神庙。——你借我的煞气遮掩他的魔气,不料我煞气至烫,灼伤了他的体,这就是为何他体弱多病。”
“黄昏时我就觉得你这方水榭之中煞气颇重,这绝不可能是符咒使然……”俞长宣凛声,“你究竟还藏了什么?”
“那块红布。”褚天纵不打自招,“揭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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