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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拗不过,就把手摸去了脑后。
然而戚止胤把他的手挡开,率先将五指穿进了他的发丝:“我来吧,你不方便。”
俞长宣实在琢磨不出他来有何不便,却还是任戚止胤来了。
那手浸在发瀑里许久,虽说动着,却很慢。
俞长宣就善解人意道:“解不开吗?要不换为师来?”
戚止胤不着一丝情绪地说:“不用。”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觉得眼前一凉,缎带落下来,搭去了颈上。
戚止胤松开缎带的一头,只攥着另一头将那锻带慢慢抽去,缓慢地蹭过他的锁子骨。
俞长宣失了视觉,听觉与触觉便变得格外敏锐。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去了颈上,便感觉那缎子不是缎子,而成了绳索捆住他。
他无来由地感到闷窒,忖量着,莫非是因戚止胤仍对他抱有杀意?
戚止胤却不容他发愣,刹那间将那缎带完全抽了去,绕到了他的跟前。
他听见戚止胤俯身下来的声响,那粘稠又沉重的目光随之而来,一寸寸滑过他面上骨骼。
戚止胤应是靠得十分近,否则那湿热的吐息不会贴上他的肌肤。
有丝痒。
俞长宣没动,那痒却一直没停,反复告知戚止胤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阿胤缘何看得如此仔细?”俞长宣终于耐不住。
“没。”戚止胤说着将脑袋收了回去,手却摸住了他腰间那玉佩,“褚天纵给的?”
俞长宣点头:“他说和为师的双目有些相像。”
“我看看。”
俞长宣原以为他要往玉佩那儿去,不曾想吐息又喷薄去了他的面上。
片刻有一声轻笑贴耳送来:“嗯,倒是挺像的。”
俞长宣哑了哑。
戚止胤只松了那玉,出去端了盆水进来,替他将手上沾染的血擦净。
俞长宣给他伺候着,不自禁犯起困。
或许是听他吐息变慢了好些,戚止胤问:“困了?”
“嗯。”俞长宣轻轻点了点头,戚止胤就把他扶去榻上歇息,自己并不跟着上去。
俞长宣听足音,猜测他又去了桌旁。
墨汁的香气在屋里漫开,愈来愈浓,俞长宣就在那笔尖磨纸的细声里阖上眼。
天冷,褥子里如何也烘不暖,俞长宣就疲累地招一招手,说:“阿胤……”
只听他这么一唤,戚止胤就好似明白了。
他褪靴躺上榻来,任由俞长宣自身后拥住了他,既不吭声也不抵抗。
他那头鬈发很得俞长宣欢心,卷而不糙,又很软。俞长宣拿鼻尖抵住他的头发,就仿若埋进狸奴柔软的腹。
只可惜戚止胤并非身体各处皆柔软。
戚止胤的骨骼并不十分纤细,加之消瘦,抱来有如抱着骨堆。
俞长宣却拿腿与臂将他缠得很紧,树根吮水似的汲取着暖温。
他从未这般贪恋温暖,可拥着戚止胤就仿若浸入了一方热泉般,分外舒服。
俞长宣于是喃喃:“阿胤,你比那千金裘还要好。”
“瞎说。”戚止胤轻轻应上。
戚止胤的话音仍旧很冷,俞长宣怀中人的体温愈渐高了起来。
翌日一早,俞长宣双眼已无大碍。
仲春时节,山上乍暖还寒。
此刻他怀里虽缺了个人儿,却不知何时给那人塞进一个汤婆子。
俞长宣笑了笑,起帷下榻时瞥见窗微微敞着,框出梨花满树。
俞长宣不由得想到了戚止胤,喃喃道:“黑衣闷沉,改日给阿胤择条梨花白的衣裳或也不错。”
如此想着,他行去桌前,便见一木文镇下头压着副画,那画传神写照,画的是一个阖着眸子的男人,双目横着条血咒。
俞长宣瞧着那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画中人,干笑了声:“原来那天谴是这般模样……倒确实无伤大雅。”
俞长宣倏然有些忘记为何自己先前会那般介在意这咒痕了。恐是因七万年前的旧事太过触目惊心,因而这目上天谴在他心底也惊目骇心起来。
戚止胤在画上题了字,是没头没尾两字【逢仙】。
俞长宣怕上手摩挲要把字晕开,只轻轻触了下那骨力遒劲的俩个字,笑道:“字不错呀。”
如此说着,他的指腹却不自觉上了好些力,差些擦开那字:“阿胤何事都能干得这样好,怎么偏偏得了早夭的天命,还叫我这假圣人瞧了上?”
俞长宣眸光沉郁,最后落了句:“当真可怜。”
他自知犯浑,洗漱时拿冰泉把脸泼了好几把。
回来后,他取了先前那本没默完的剑法,拉开凳子坐下。
他一面默写,一面思索。
那【血仙冢】催人入魔的快慢不一,功德积攒越多者,越易入魔。
于修士而言,攒功德的路子无非两条。
入仕,则需忠君报国;在野,便要倚仗降妖除魔杀鬼。
眼下这司殷宗虽合适修行,倒一分不利积攒功德。
“得想个法子带他去山外走走……”
俞长宣在桌前一坐便是一日,戚止胤归家是在戌时末。
戚止胤冷着一张脸进屋时,恰撞上他的视线,身形猝然一顿。
戚止胤在门槛处停了片刻,问俞长宣:“今夜月亮略有残缺,看你眼上血咒也已褪尽,你那眼睛可好了?”
戚止胤若不问,俞长宣定会诚实招来。
可他既然诚心发问了,俞长宣是绝无可能不把他逗上一逗的。
于是俞长宣煞有介事地摇头,说:“估摸得到明早才能好。”
听他这样说,戚止胤一刹就把绷住的脊背软下来,舒了一口气。
他自门边矮柜上取了一瓶金疮药,旋即拿腰抵住柜沿,将袖子撩开拿齿咬住,往伤口抖上点儿药末。
戚止胤那伤口并未洗净,这会儿那些白末一点点叫血溶开。
俞长宣看戚止胤臂上青筋鼓凸,料想那痛应是不轻,可戚止胤咬着唇,愣是没吭一声。
俞长宣不知他为何要独自承担这般伤痛,便引他张口:“为何这屋里有血腥气?”
戚止胤咬着袖,含糊道:“不知道,你认错了吧。”
“阿胤,你在哪儿?”俞长宣站起来。
“我……”戚止胤匆忙将那袖捋下来,道,“你快些坐下!眼睛还没好,干什么乱走?”
恰这时,一杂役敲门:“二位仙师,这浣洗过的衣裳给您送来了。”
戚止胤开门接过来,那杂役却不走,嗫嚅道:“小仙师,俞仙师那衣裳兰香极重,任是如何清洗也洗不得,您看……”
“无妨,你走吧。”
这杂役捧来的尽是些陌生衣裳,显然不是他昨日脱下的那条。
俞长宣想着,他眼下既都作戏了,不如作得更真些,便明知故问道:“这昨日才换下的衣裳,今儿就干了?”
“不是昨日那条,是你病时着的衣。”戚止胤说,“那褚天纵不知何时量过你的体长,裁了好些新衣,只日日给你换着,再日日洗了送来。”
衣裳已由仆从叠得齐整,垒成座方块山。戚止胤小心捧着,待杂役走后就将门踢了上。
俞长宣装着瞎子,不能直视戚止胤。
只等戚止胤侧身行去顶箱柜前放衣裳,才悄摸着瞄他俩眼。
不料这一瞄,就见戚止胤扯起他衣袖一角,略略低头,阖目嗅闻而去。
那软布间,他竟挑唇而笑。
笑意浅淡,却因足够真心,不知化了面上多少冰。
俞长宣呆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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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长宣:^^?
阿胤:。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5章 问心道
兰香馥郁,倒确实迷人。
俞长宣默默将视线收回来,状若无意地咳了声:“阿胤,还没好么?”
此话方落,戚止胤立时战栗失色,忙不迭将那衣裳叠好收进柜里。
柜门阖上时嘎吱响了声,然而那声响罢,他便摸着柜门一动不动,仿若面壁思过。
“过来坐吧。”俞长宣轻声。
戚止胤小小应了声,又磨蹭了会儿才在俞长宣身边坐下来。只是他如坐针毡,吐息仍是急的。
俞长宣只端着寻常笑,问他:“你现在驭灵如何了?”
戚止胤简省着词句:“能化形了。”
俞长宣手上捧着个白铜錾花手炉,却总觉得不比昨日牵住的那只手,用力捂了捂,才道:“那么不久后应能孕育【精兽】了。”
“不久后?”戚止胤疑惑道,“我眼下亦能用灵力幻化出兽。”
俞长宣摇了摇头:“这孕育灵兽便当真取的‘孕育’之意。”
“我不明白。”
俞长宣将那手炉搁下,装着瞎子摸来他的掌心,用指腹在他手心作画:“心府好比一棵参天树的树干与根,精、气、神皆为其果。随着修为精进,心府虽育精气,却又反被精气润化,就于其中生出一颗丹胎,结成【金丹】将替了心府的职责,助你修行与长生。”
“只是在结出金丹前,你体内势必育出些无能成金丹的【劣胎】。这些劣胎有些人仅得一个,有些人则有许多,待那劣胎长成,便成【精兽】。”
“精兽虽以精气为食,以灵力为体,却不同于灵力化形。”
俞长宣的视线着意错开了戚止胤的眼,其中阴狠却还是淌了出来,只还照例轻言细语道:“精兽虽性子不一,但忠心耿耿,非受灵主召唤,否则不能现身。且随灵主生而生,死而死,你要它们往东,它们绝不往西。于圣贤,为救世珍物,于刀客,乃是杀人利器。”
戚止胤沉默好一会儿才问:“你也有?”
“自然。”俞长宣拿余光觑见戚止胤耷着眼眉,似有些丧气,便冲他抬了抬手,说,“阿胤,把颈子倾来。”
那戚止胤就挪着凳子靠近,把颈子倾去他掌间。
俞长宣的手凉如冰,戚止胤的后颈却很热,抚上去的一瞬似要熔了他的皮肉。
戚止胤的身子果真比手炉舒服得多,俞长宣暗想。
戚止胤垂着颈,脑袋自然也向下埋着。
他不知俞长宣在忙活什么,只知道那只凉玉般的手甫一挪去他肩头,便有一个同样寒凉又滑腻的什么贴上了他的颈子。
戚止胤吃了一惊,才要动,就给俞长宣摁住了。
“莫动,它脾气不大好。”俞长宣轻声告知,“虽不至于杀人,倒很有可能咬你一口。”
戚止胤微微皱眉:“你不说精兽会随灵主心思而动么?”
一抹银白俯在戚止胤的脖颈上,俞长宣见那可怜少年不安地梗住颈子,轻笑:“为师不也曾说过它们各有性子?阿胤,放松点儿,来,抬头吧。”
戚止胤听话一抬头,脖子上那“白”就蠕动起来,灵力迅疾自俞长宣掌间飞出,延展出它的头骨。
墨瞳子,细长身,通体银鳞。
——那是条蛇!
它的银鳞在红烛映照下仍旧闪着细碎青光,腰腹处更生有兰纹,一如戚止胤背上那契印。
那蛇慢吞吞地自戚止胤颈后绕去他面前。
俞长宣原以为戚止胤会呆住,不料戚止胤才见那蛇,双目就显然冒出两簇光:“这……是青鳞蛇。”
“不错。”
俞长宣的手尚搭在戚止胤肩头,指尖垂落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戚止胤愈渐加快的心跳。
怕?还是喜欢?
夜里风急,窗子没闭拢,戚止胤本就绷紧了身子,这会儿猝不及防给寒风一吹打,便打了个寒战。
这动静惊扰了那青鳞蛇,它咝咝吐了几回信子,便遽然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戚止胤拆吃入腹!
戚止胤心中轰然乱响。
防啊!摁住那蛇的头骨,逼得它隐住尖齿!
杀啊!戳破那蛇的腹鳞,撕开一条血口子!
可……可戚止胤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倒塌下来,扬起的灰带着烧焦的气味。
茫然间,脑海里有道声音响起,同他说——【把命偿去吧,这是你欠他的。】
戚止胤身上有狼性,往常定不会这般乖巧地坐以待毙,可那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吵,吵,吵!
于是他吃酒一般昏了头,仿若献祭般在那凶暴精兽面前仰起了颈子。
蛇啸动屋,却转瞬即散,只剩俞长宣的骨指敲在桌上的响。
戚止胤睁眼时,便见那深邃的鹊灰瞳望过来。
俞长宣眼内依旧灌满不达心的笑意,可眼下似乎多了些黑沉沉的怒火。
“为何引颈受戮?””俞长宣轻笑着。
“我也不知。”戚止胤如实答说,他咬了咬唇,就欲将脑内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托出,忽而顿住了。
“不对啊。”戚止胤诧异地看向俞长宣:“……你怎知道我干了什么?”
哎呀。
俞长宣冁然一笑:“露馅了。”
戚止胤一听这话,当即面红耳赤,脑袋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拍桌起身,撞得身下凳子都翻了:“你、你几时开始能看得着东西的?!”
俞长宣道:“不长。”
戚止胤就舒了一口气,竭力要自个儿保持冷静:“是你提及精兽时起么?”
“唔……”俞长宣温柔地把头一歪,“大概是从你拿为师衣裳来嗅那会儿?”
不曾想,戚止胤脸皮薄如纸,一点儿不经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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