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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任他们贴着,只拿眼掠过这花楼中的众生相。
或许是因与那鬼城毗邻,这地儿的渔夫要比他处的更聒噪些。放眼一望,无不含酒吃肉,吹嘘着自个儿今日又是如何的九死一生。
俞长宣平静地将三少年带上楼安置。
那仨人虽性子各一,却皆不通情.爱之事,见了妓子小倌都要羞腮,索性闭门不出图个清静。
俞长宣倒是如鱼得水,径自下楼挑了张长凳独坐。
他玉貌清雅,风流儒雅两得,才招手一挥,楼里妖男艳女俱都拥上来伺候。
俞长宣就笑说:“谢诸位抬爱,俞某今夕要酒不要人。”
经他这样说,他们就“唉”一声作鸟兽散。
不料小厮要给他摆上酒坛时,旁桌一汉子猛地起身,说:“这酒我来送。”
小厮不敢招惹,一面屈腰,一面朝俞长宣递去个抱歉的眼神。
俞长宣只笑笑,转眼打量起那拦酒的汉子。
汉子应年逾五十,面容沧桑,五官倒不错。
只那一双下垂的眼,一对上挑的眉,搭在一块儿,看上去极不好相与。
俞长宣正在心里头评着,汉子蓦地将酒坛子砸去了他桌上,直磕得酒坛底头裂了一块,幸而酒水没漏。
然而那汉子才气势汹汹踹开俞长宣对面的椅子坐下,就耗空气力般软着背趴在桌上,说:“我,奚白。”
这人儿时而凶,时而弱的,真是奇怪。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拱手:“俞姓,名长宣。”
“俞长宣……”奚白嚼了嚼他的名,将酒坛推给他,“吃酒吧,这坛我请了。——你可是修士么?”
俞长宣并不去揭那酒的封坛葛布,只点了点头。
“那便报上仙门名字吧。”
俞长宣依着奚白来,平和道:“司殷宗。”
才听那名,旁桌的汉子们就哄然大笑,铜板在不同人手上传递着,摔在桌上叮当响。
“司殷宗!那个藏过魔头的金粪坑!”
“那地儿多年无才俊,这小子估摸连老子当年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
奚白拿下巴支着桌子,咯咯一笑,问邻桌男人们:“接下来赌什么?”
“赌他从无涯城出来时丢了胳膊还是腿!”
“赌他灵脉尽废!”
“赌他命没了半条,像条狗一样爬出来!”
席间就有人大笑:“瞎扯,那不是你嘛!”
不合时宜的嬉笑声时起时落,酒碗撞在一块儿叮叮当当,筷子啪地掉去地上又给人晃着身子拾起来,带着身下木椅子嘎吱嘎吱。
席间混乱不堪,话音越来越难以听着,只偶尔冒出一两句清晰的羞辱。
俞长宣侧耳听着,一言不发。
在他眼里,凡人的命皆似蝼蚁,而他很没有和蝼蚁怄气的必要。
片刻,那桌汉子齐齐把一空位子啪啪拍响,要他过去,他也不觉受了辱,反而很乐意似的站起身来。
不料一步未出,那奚白先一把扯住他:“别去,他们都恨你呢。”
“恨?”
俞长宣抬眼一瞧,见那些人不知何时已敛了笑与声,那一双双黑洞洞的眼里,果然皆郁郁沉沉积满了敌意。
“看不明白?”奚白扯他坐下,而后慵懒地抬了个指头,“看看他们腿脚手臂……看着了么?完好的没几个吧?那么再看那些肢体完好无缺的几人,你看看他们眼鼻嘴呢?坏了吧?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又遭了什么事吗?”
奚白迸出一声畅笑:“他们皆是各宗英杰,为了降伏那无涯城中邪祟而来!”
“谁曾想不过往那无涯城里跑了几日,就成了老病残!”奚白戳着他自个儿的腕子,“他们多数灵脉尽断,再无能修行,甚至有许多在里头断送了性命!”
“看到他们那眼神了吗?那是嫉妒,他们嫉妒你!我亦然。”
听及此处,俞长宣慢回眼,见奚白瞪着眼睛,眼白快比黑珠子多出一大圈。
俞长宣问:“可您看上去五官完好,四肢也无缺。”
“我?”奚白颓然一笑,将身子挺起,“你看我像是多大?”
俞长宣坦言:“半百。”
奚白就垂下眼睛,搓起桌上酒垢,嘻嘻笑道:“可我是朝中新秀,今岁不过二十又三。那城中有吸人年华的物什,饶是再年轻的骨头,都将变作一把枯的。”
俞长宣摆出同情神色,才要作势安慰,奚白就伸手摆了摆:“我不稀罕怜悯。”
俞长宣就很识趣地默了会儿,才问:“你们怎会聚于此楼?”
“这还不简单?我们灵脉毁了,宗门和朝廷都不再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拖着这么个病躯,走不远的,只好待在镇上卖力气。偏偏这镇上人分外瞧不上外人……唯有这花楼愿意留我们一留……只是这楼里谁人都留,这也不好!”
“怎么说?”
奚白惨笑着,拿糙指头往旁一指,说:“看到那一堆挤在一块儿卖身子的男人女人了么?他们是那无涯城中百户的后人,虽自打五年前便从城中搬了出来,仍是叫碧汉镇中人视为邪祟,给唤作【枯奴】。他们颈子上皆给人烙了‘无涯’二字,你见了他们,千万要避开!”
“这怕是不行。”俞长宣道,“俞某还要倚仗他们带路。”
邻座一络腮胡汉子似乎听着了俞长宣那话,登时歪身子过来:“要枯奴领路?!你他娘的若脑子没给驴子踢,便快些打消这念头!前年我请那些狗东西领路,不料我与弟兄一行十八人,就活了我一个!那些狗东西倒好,个个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任谁看都是与那城中鬼怪相勾结!”
奚白不置可否,只蔫蔫在桌上反复地玩着一只蚂蚁,看它爬走,又捉回来,他说:“城门处明枪暗箭不少,格外的凶险。俞长宣,你若聪明,就别去了吧。”
“若从城门进不得,那么划船过去呢?俞某适才御剑时下望,看还有不少船经过那城的渡口。”
“你虽看到了船,却没注意到它们途径无涯城时是如何竭力往另一岸划。至于那些停在无涯城渡口的船只,那压根不是浮在水上,是江底人尸层层堆叠,把它们尽数卡住,不得动弹。”
俞长宣无言,奚白倒轻轻笑起来,谁料笑得发抖,竟不慎拿拇指压死了那只他玩弄着的蚂蚁。
他的手于是抖得更加厉害。
俞长宣略一皱眉:“御剑呢?”
奚白压住那只手,抬眸:“不一样的。你飞跨城墙的那刻,就与我们城外人看的不是一块天了。那儿的天没有太阳,只有无边血色。”
或许是见俞长宣毫无悔改心思,奚白直勾勾的盯住俞长宣的瞳心,道:“你若非要去,便记住一语吧。”
俞长宣垂首等话,奚白只平淡地吐出四字:“祸从口入。”
那奚白虽年纪尚轻,可今夕挂着一张枯面,言行举止也愈来愈似个半百之人。他说完这话,就捻掉手里蚁尸,很重地拍了拍俞长宣的肩,摇摇晃晃地走了。
“祸从口入么……”俞长宣不断呢喃,却未能理解其中精妙,只用指腹在桌上虚虚画了“无涯”两字。
因那无涯城乃是他师尊缘木真人的故乡,他从前没少听说那儿的故事。
他师尊对故乡带有很深的眷恋,尤其喜欢同弟子们讲述无涯城是怎样的繁华,这碧汉镇所在之处又曾是怎样一个荒僻的古战场。
如今一看,无涯城化作了吃人鬼城,碧汉镇那古战场的痕亦叫光阴磨灭。
不知他师尊若还活着,得知此事是否要扼腕叹息。
想着,俞长宣鬼使神差地把眼一阖,倒真好似听着了吹角胡笳声。
忽而左手肘给人撞了一下,他斜目,看见个头上簪着珠玉的小倌。那人红唇白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鬓角有两道并列的小疤。
“怎么?”俞长宣笑了一下。
“爷,听闻您想要个领路的?”小倌攥着他的衣裳,献媚似的露出烙了“无涯”的颈,又往他肩头蹭了蹭。
俞长宣但笑不语,远处,先有老鸨骂起那小倌。
“花信你这小疯子!人公子只喝酒不嫖的,你瞎招惹什么?!还不快归位!”
“我就要回去了!”花信匆匆应了,又急忙转回来,眼尾有几滴急出来的眼泪,“爷,您说话呀!”
俞长宣只不紧不慢地扮个风月老手,伸指刮了刮他的耳朵:“你年纪这样的小,我怎知你是不是当真熟路?”
花信就咬住他那抹了口脂的唇,像是下定极大决心般说:“您不信也得信……您若不、不要我领路,我就把您……您身旁那孩子是个金刀犯的事儿给捅出去!”
俞长宣微微眯眼:“你从哪里知道的?”
孤宵山上追缉俞长宣的捕快都给尸童除尽,眼下除了山民与六扇门少数几人,该是无人知晓戚止胤的容貌才是。
这小倌又是哪来的消息?
“巡捕令……”花信说,“那些个官爷途径此地时,来花楼里吃酒,我、我便瞅着了……”
俞长宣眼里顿生杀意,只压制下去,干笑一声:“我若买你这人儿,你就不说了吗?”
花信忙点头。
“那好。”俞长宣说,“明日清早,你去我门外候着。”
“这……”那花信听他当真应下来,反而不安地蹙起两道细眉,“那地凶险,您当真……”
“这活你接也不接?”
“接!接……”
俞长宣便将几块碎银抛过去。
花信见了银子,脸上愁色就一扫而空。
他心花怒放地拢手接过,又贴心地揭了封酒的红布,给俞长宣满上一碗酒,连喊几声“恩公”。
俞长宣只挥手示意他退。
“哎,哎!”花信这就屈着腰走了。
没成想那花信前脚刚走,俞长宣身后便响起来幽冷一声——
“你还真是自得。不说不近女色男色的么,怎么逛窑子像是回了家?”
俞长宣尝了口花信给他斟的酒,才回头笑说:“没遇着你前,为师四海为家。”
戚止胤却不同他笑,眼神极淡:“酒好吃么?”
俞长宣就仔细品了品余味:“苦,辣,还涩。阿胤还是个孩子,应会觉得很不合口味……”
不容他再说,戚止胤一把擒住俞长宣那只捏碗的手,俯下身来就着他的手吃空了那碗酒。
只还猫儿似的将沾上俞长宣指尖的酒全拿舌尖舔了去。
啪——
空碗叫戚止胤夺去倒拍在桌。
戚止胤俯视着俞长宣。
黑亮如沉潭的一双眼,看久了就仿若从里头探出一只钩子,要死死钩住人的魂。
“如何,还是孩子么?”戚止胤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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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长宣:[合十]???
71:怒。。。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第28章 老·梅文神
俞长宣噗呲一笑:“阿胤不做孩子,那要当什么?”
他把戚止胤拉近了,脑袋歪在戚止胤薄薄的胸膛上:“若能成真,为师倒乐意你一辈子也长不大。”
戚止胤平稳有力的心跳震着俞长宣的耳朵,他险些忘却里头有一邪种正将这颗心给腐蚀。
还平白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在被无数股力销蚀,愈渐渺小。
俞长宣贴得极紧,戚止胤不敢乱动,身子几乎僵住。
他盯着怀中青丝好一会儿,手在衣衫上蹭干净,才青涩又小心地抚上俞长宣的长发,问:“为何?”
俞长宣温情一笑:“鸟儿羽翼渐丰后便要离巢,人也是这般,待年岁增长,定要各奔前程……”
他仰起脑袋,看向戚止胤:“阿胤可盼如此?”
似乎经了极认真的思量,戚止胤良久才答:“那我不要长大了……但你别把我当孩子。”
俞长宣失笑,原想展手将戚止胤搂住,只是那手才环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怕他再这般做戏,就要连自个儿也骗了!
然而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叫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拽去了自己的腰上:“要抱就抱,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俞长宣就笑了,只把戚止胤暖呼呼地抱了会儿。
一刻后,俞长宣直起身子,摸住搭在桌边的伞,说:“阿胤,你先上楼歇着吧,为师还有些事儿要去忙。”
戚止胤不听,别开他的手,把伞勾进自个儿掌心,道:“你去我也去。”
俞长宣静静地把他看上一看,答应下来。
今夜有雪,月光微微。
戚止胤支起那把素兰伞,将那白衣人笼进了伞檐里。
俞长宣两手空空,觉得无趣,就取了折扇来扇风,哪知还没扇两下,就给戚止胤拿言语教训一番,只得唉声叹气地把扇收进袖袋。
俞长宣闲得慌儿,索性赏起景致,本是看树看石,视线某一刹定在了戚止胤发旋处。
他伸掌比了比,才笑道:“阿胤抽个子了?”
戚止胤就把头矮下来躲开他的手,抬眼瞥他时眼神锋利:“才知道?敢情你这几日都把我当云烟!”
俞长宣仿若无闻,自顾伤怀道:“只怕来日为师一个眼错不见,你就变了个人。”
戚止胤就忘了适才的恼,颇认真地重复道:“我不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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