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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时间:2026-02-21 18:56:24  作者:洬忱
  俞长宣与戚止胤已结师徒契,徒之生死极痛,师同感。
  彼时,俞长宣便能感知有一股可怖的寒气没入了戚止胤的五脏六腑,奔往心府。
  俞长宣心头一动,忙不迭奔去阻挠。
  “走……别过来……”戚止胤的面容因闷窒而发灰,双唇上下碰了碰,竭力嘶吼,“走啊!!”
  话音方落,俞长宣心脏重重一沉,两注血坠去下颌。
  停了,戚止胤的心跳停了。
  俞长宣勉力镇静,仰眸却见戚止胤颈上兰纹扭动起来,仿若枯萎一般曲起花叶,又于某一刻褪作肉色。
  徒死,印消。
  俞长宣于是不合时宜地发起愣来。
  他想,若戚止胤当真死了,该如何是好呢?
  再寻一新孩子吗,如此可还赶得上补天么?
  他不禁感到恼怒,恨薛紫庭坏了他的好计谋。
  可仅有如此吗?
  俞长宣的心脏仿若叫乱刀搅碎一般,他却不能读懂其中况味。然而,吞天杀意还是刺穿经脉,向外爆开,巨力近乎撕碎这魇境里的所有人。
  “暮崧。”俞长宣唤兽,淡淡望着眼前那带笑老人,轻道,“杀。”
  一只巨蛇自虚空降世,鳞如琉璃闪,瞳满凶光,飞龙般直直撞向那挟住戚止胤的薛紫庭。
  轰!
  那人已拿八剑铸就一牢笼,稳稳挡下狂蛮蛇头,令人震惶的一撞,终成了蚍蜉撼大树的败绩。
  俞长宣喷出一口污血,自觉体内经脉尽断。
  “小宣,停手吧。”薛紫庭踩住兰鼎,俯视着他,“此乃为师的魇城,就是天道降世,若要同为师硬碰硬,也未必能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去。”
  “闭嘴!”
  俞长宣拿血割破掌心,待血哗淋过剑身,青火霎时自剑柄烧起,连俞长宣的双手也给吞没。
  他却浑然不知痛般,猝然挥剑向薛紫庭。
  不曾想,那剑才触及薛紫庭的脖颈,那人便弯眼碎作了一地的紫瓣,而戚止胤自半空摔进了他的怀里。
  轰隆隆!
  天幕露出一道光隙,此乃魇城【生口】,只要从那儿出去,这魇城便不复存在。
  俞长宣并无丝毫犹豫,驱暮崧为坐骑。
  暮崧聪明之至,不待俞长宣指示便灵巧将褚溶月与敬黎也一并驮上蛇背。
  俞长宣拥紧戚止胤冰凉的身体,掌心贴住他的心口,不断往他体内输送精气。
  “阿胤、阿胤。”俞长宣轻唤着他,不断翻找他的衣裳,却无能从中翻到那保命用的玉牌。
  忽然,一卷飓风携来弥天大雪,俞长宣临危不惧,长臂一拢,就将那仨少年皆护进怀里,任风撕破了白衣。
  风停,俞长宣仰天大笑:“师尊,您既要死了,何不安静地走呢?偏要耗空我对您的最后一丝敬意!”
  眸光遽然一沉,俞长宣便欲召剑劈天毁境。
  不料朝岚剑未出,一道影子出现于蛇背上,扶住了他的肩:“小宣,你留下来陪为师说会儿话,为师便偿你徒弟一条命,这买卖,你做也不做?”
  俞长宣遍历魇城,最知魇之狡诈,无所不用其极。魇境尽破时,祂们常用各种法子蛊惑入境者留下,好拉他们同归于尽。
  往常,俞长宣定会毫不犹豫地赏祂最后一剑,可这回却举棋不定起来。
  他想,眼下他的血已无活死人的功效,辛衡又生性古板,必不会答应逆天活人……
  蛇行愈发快,那敬黎和褚溶月给风啸醒,恰巧将薛紫庭的话语听去,忙去扯俞长宣的衣裳,异口同声:“仙师,此一留九死一生,您三思啊!”
  “我已做了决定。”说着,俞长宣将戚止胤推去他们怀里,抱拳,“二位,若得缘分,再作师徒。”
  说罢,他腾空一跃,竖二指驱蛇钻出生口。
  轰隆隆!
  粼粼蛇尾方自生口摆出,那口子便猝然闭合,唯留几声哭叹。
  魇境当中,天裂仍在持续,俞长宣缓缓落地,仰天望,某一刻竟叫月光照得挣不开眼。
  索性抬手遮了遮,谁料只那么将手在眼前一扫,天翻地覆。
  足下已不是沙场翻扬的石粒,白靴没在紫瓣花海中。
  那海之心立着一株庞大而丑陋的九重紫,树下,摆着一把熟悉的木轮椅,上头坐了那容颜老去的薛紫庭。
  俞长宣拄剑而往,强压杀念:“魇境已破,你为何还不消散?”
  薛紫庭微微一笑:“人死时都有回光返照,魇死时自然也要留个喘息工夫呐!”
  “你却借那喘息工夫,杀了我的徒。”俞长宣腔调平平,似乎眼下只是在同那人理论一间家常小事。
  “他死不得的。”薛紫庭摩挲着木轮椅的糙柄,“为师不过吓你一吓。”
  “为了什么?”俞长宣理解不能,口吻冷淡。
  一根粗砺的指头戳了戳他的心头:“为师想看看你的心在何方。”
  “你看到了吗?”
  薛紫庭但笑不语。
  俞长宣看他满脸堆笑,攥拳又松,佯装轻松:“昔时师门皆以为你已寿终正寝,掉泪者许多,不曾想你竟成了为祸人间的魇,真是了不得。”
  “为师亦惊奇……七万年昏昏沉沉,如梦似幻,十年前神识方回笼,才知竟受一【念】所困,变作了魇。”
  “究竟是多深的【念】,叫你七万年也解不得?难不成是因兵败?胜败乃兵家常……”
  “小宣,”薛紫庭嗒嗒敲着木柄,打断他,“为师知道,你至今亦有无法释怀之事,你在意的是事吗?”
  “不是吧?”薛紫庭自个儿答了,“你在意的是人。”
  俞长宣呛他:“你从来没心没肺,当真在意过谁么?”
  “可能是因为心肺都掏给了他吧。”薛紫庭朗朗而笑,袖一挥,在俞长宣眼前画开一个新世。
  ***
  七万年前。
  无涯国·薛府
  “生了,生了!”有人抖着声说。
  俞长宣双目叫血糊住,勉强撕开时,望见的是许多含泪的倦眼。
  他们为何哭?
  俞长宣还不大明白,便见一锦衣老爷抱着榻上合目的妇人抽泣起来。
  他了然——这妇人遭了产厄之灾,再睁不开眼了。
  屋外,寒风摧树,枯枝啪嗒啪嗒地敲着窗子。或许是婴孩的本能,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冒出响亮的啼哭声。
  见他哭,屋内众人哭得更是厉害。
  俞长宣这会儿虽不能操纵这孩子的躯体,却十分奇妙地能感知他的心绪。
  譬如此刻,他就觉得心里闷得慌儿。
  他还感到浑身发冷,唯有右手是暖和的,便转了眼珠子去看,只见有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
  这是谁的手?
  他轻轻将脑袋倾了倾,便见身旁还躺着个婴孩,正拿滴溜圆的一双眼把他瞧着。
  眼泪还挂在他两腮,那婴孩见他看来,却咧开嘴,清脆一笑。
  他似乎是给那笑吓着了,就皱起脸又哭喊起来。
  一老妇很快便冲他伸出两只大手,将他抱起来,放在怀里轻言细语地哄:“哎呦,哎呦,瞧这兄弟俩,一个是泪水缸,一个是笑铜鼓!”
  老妇轻拍着他的背,说:“紫庭,你别怕他,他是你长兄‘仪重’。他乃天奴,身上担子重,来日你长大,千万要替他分担分担。”
  俞长宣不知冲一个连神情都分辨不得的婴孩说这些话有什么必要,只听得很倦。
  同时因他师尊从前实在很爱哭,这不,眼下无端端又嚎起来,直哭得嗓子眼发干发哑发疼。
  众人见状都有些失措,唯有那薛仪重舔着拳头,静静地把他看着。
  因为他哭声实在太响亮,许是怕惊扰了妇人之灵,他在那屋里待的时间并不十分长。末了,那老妇将他抱去薛仪重面前晃了晃,说:“紫庭,你千万别忘了你哥哥他。”
  俞长宣感到嗓子一痒,知道薛紫庭又要震天哭,不料那薛仪重单单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裳,他便噎住似的,没了声响。
  然而,自打那日起,整整十一年,薛家双生子不曾会面。
  不知出于何般缘由,薛家人对外宣称薛家此辈只有一子,也不同薛紫庭说他还有个兄长,只将他以薛家长公子的身份养大。
  降生时的潦草一面,如何记得深刻?
  因此,整整十一年,薛紫庭浑然不知自己有个胞兄。
  薛家人凭借巫卜秘术,久占无涯国大祝的宝座,薛家也因此成了该国数一数二的高门巨族,就连皇族也需礼待薛家几分。
  薛紫庭由锦衣玉食将养长大,打小就敢骑薛家家主的脖子,坐在皇帝老儿膝头玩耍,渐渐养出个纨绔性子,成了无涯国的小霸王。
  他从府宅闹到书院,从皇城闹进宫城,平日学堂放课后,便拉上一帮狐朋狗友上树掏鸟,下溪逮鱼。
  薛家上下制之不能,时常胆战心惊,欲哭无泪。
  俞长宣看到他师尊这刁蛮习气,不由得庆幸还好这人儿是他师尊,而非他徒弟。
  且这薛紫庭怪癖极多,其中要属自爱最怪。
  他似是爱极了自个儿那张脸,房里除却金银珠宝一类俗物,最多的要属铜镜。
  俞长宣粗略一数,得有二十张往上。
  平日里,薛紫庭并不喜好评判他人样貌,甚至对仪容打扮一类事也不热衷,却时常揽镜自照。
  照便照罢,偏偏他这一照就是几个时辰,有时静静地琢磨,有时长吁短叹,恨这张好脸人间只此一张。
  俞长宣见世间除他以外,竟还有人脸皮厚至此境,不禁啧啧称奇。
  薛紫庭就这般恣意自在地混着日子。
  一日薛家老小要上山祭祖,许是怕那混世魔王踹了祖碑,便着意留他在府,并严禁他外出。
  说是严禁,却舍不得上链子把他锁住,也不肯把他关进一间屋子里,还放他在宅院自由自在,只派了几个侍从督着。
  俞长宣一瞧便知,今日又要不得安宁——那薛紫庭身手敏捷非凡,哪里是三两个侍从能管得住的?
  可笑!
  薛紫庭在府里四处乱窜,不多时爬上一株九重紫,正窃笑欣赏侍从们急如热锅蚂蚁的模样,足下树枝咔嚓一声响,断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忙攥住头顶一根树枝,尚没来得及沾沾自喜,那枝条就啪地一折,将他送进了一高墙围就的小院。
  薛紫庭摔了个狗啃泥,起身扑灰时才发觉这院子自个儿从没进过。
  “这啥鬼地方……”薛紫庭埋怨着。
  这小院寂寞,里边栽的尽是清雅素丽花,较之他那满院子的牡丹月季,黯淡不少。
  薛紫庭吐了吐舌头:“难看,办丧似的。”
  不巧的是,这小霸王虽不怕人,却极怕鬼,而今日天色昏沉,正合适百鬼临世。
  他望了眼天,便抹抹手汗,一把拾起那九重紫的断枝。虽说心里怕得打鼓,腿似颤非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要往屋里去。
  那屋子没掩门,里头悬满鸦青布幡,既没烧炭,也不熬烛,阴阴冷冷的,令他不由得默念起经文壮胆。
  谁知片晌他才起了一条灰布,一面布满可怖脸子的白墙就不偏不倚地怼进了眼底。
  薛紫庭吓得惊愕失色,抚着胸口气没喘匀,就听右手边的一柄屏风后传来声轻笑:“你来得好迟。”
  薛紫庭勉强冲那儿眺了眼,就透过屏风的碎孔,模糊望见个跪坐案前的人影儿,他困惑:“你知我是谁?”
  那人就答:“紫庭,我一直在等你。”
  薛紫庭见那头灯火明明灭灭,无端生了些惧意,就攥紧了袖子,结巴道:“什、什么等不等的!你难不成是神仙,还知我今儿会阴差阳错摔进此院?!”
  “谁说我今儿才等呢?”那人阴恻恻一笑,“我等了你足有十一年了。”
  “什……你、你你你……你别装神弄鬼!”薛紫庭紧张得舌头打结,只扯了尊贵身份出来,妄图镇住他,“我乃薛家长公子,谁准许你这般作弄我?!”
  闻声,那薄屏风后的影子站起来了。
  薛紫庭见他有所动作,更怕得手足无措,只还耍着薛家长公子的威风,挺挺地立着。直至那屏风顶头猝不及防冒出一张蓝面脸子,骇得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薛紫庭眼泪都给吓出来,拼了命地往墙角缩,哭道:“恶鬼,你别来别来别来!”
  那着一身厚重祭礼服的文雅君子撑住屏风一翻,稳当当着地,盯着墙角那一团小人儿直摇头:“没礼貌!”
  他捱近了,拿指节叩薛紫庭的脑袋:“你怎么这般的胆小?”
  “放屁!”薛紫庭不敢直视,只眯着眼侧脸搡他。
  那蓝脸子就逗他,百般闪着身子。不料薛紫庭靠掏鸟窝,练就了个指头功,眼尖手准,一来二去,竟当真给他的面具扯下来了。
  那骇人面具之后,藏着一张分外俊秀的脸蛋,两眉斜飞入鬓,眼似秋水望而生悲,唇色浅淡似病中仙。
  ——竟是一张与他毫无二致的面孔!
  薛紫庭几乎呆住,只连吐息都停了,十指脱力,滑出一枝九重紫。
  薛仪重把那枝紫花捡起来端详,挑眉:“你拿着这玩意儿干什么?莫不是要拿来打我吧?”
  薛紫庭脸红得似柿,含混道:“狗屁,这是小爷赏、赏你的!”
  薛仪重就笑:“因为什么?”
  “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既赏了你,你就开开心心地收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可问?”薛紫庭如此说着,却还是认真想了想,“你这鬼怪,长得似小爷我九分,还、还算是漂亮,当赏!”
  薛仪重似乎并不满意这答案,只一点儿不客气地掐一把他凝脂似的脸蛋,说:“鬼怪鬼怪,什么鬼怪!”
  “浑小子,还不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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