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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玄十九那年,宫中设宴,宴请百官与缘木真人及其弟子,他便在那儿见着了十七岁的俞长宣。
那人出落得更出众了,肌泛玉泽,骨如细琢,只是看他的眼神好陌生。
他疑心这是因他二人隔得太远的缘故,不料俞长宣叫薛紫庭领上前拜见时,眸子里尽是寡薄的笑,半点儿不经心。
他唤他“小宣”,俞长宣唤他“陛下”。
庚玄一时气急,就也跟着改了称呼,唤他“爱卿”。
然而这样生疏的称呼不过剜穿了他的心脏,俞长宣则面无波澜地爽快应下。
宴席热闹至夜深,宾客陆续辞去。庚玄把着酒盏直盯着俞长宣,那人却忙着同师兄弟说说笑笑,好不愉悦。
只是,段刻青很是欺负人,专逮着俞长宣灌酒。那酒应是十分烈,庚玄记忆中俞长宣酒量很是不错,竟也经不住那样灌,须臾就醉倒于案。
段刻青还在抓着酒盏吃酒,肘子连连往俞长宣背上撞:“小宣,你起来,咱师兄弟几个就属你同我最能喝,你若是醉了,谁来陪师兄我呢?”
庚玄便冲总管太监使了个眼色。而顷,总管太监便含着笑过去,同段刻青道:“段仙师,今个儿陛下还有事要寻俞仙师,这人咱家就先带走了。一会儿您吃够了酒,便尽管同宫人开口,自有人伺候您出宫。”
“这……”段刻青诧异地看向那位于主座的帝王,见那人眸光沉郁,唯有咬牙应下。
庚玄将寝殿宫人皆遣出去,自个儿搀着俞长宣去龙榻。
俞长宣吃得醉,醉后却很安静,只睁着朦朦胧胧的一双眼看他,笑盈盈的。
雪肌此刻爬满了红,那红流淌起来,变作庚玄身上火烫的热汗。
庚玄咬牙切齿:“朕恨死你了。”
俞长宣散了些醉意,囫囵地答:“恨么……师尊说什么都不长久,叫光阴一磋磨就淡了,恨亦然。”
“天子之恨如何能解?朕活着就刻在朕心里,朕死了就刻在皇碑上,代代传。要把恨清除干净,除非改朝换代!”庚玄道,“你的名干脆取作‘代清’,以解朕的恨!”
俞长宣就笑,话说得含混:“既是你对我怀恨在心,理当给你取字。你若不想要恨代代遗留,干脆不留胤子——不如就唤作‘止胤’?”
庚玄的眸光柔和下来,他抚摸着俞长宣的头发:“朕的字已给先帝取定,至于这字……来生,你若再遇朕,你便把这字送给朕当名吧。”
“来生我又不一定能当你爹……”俞长宣埋怨他太当真,酒意未能解尽,只眼皮发沉,乏得厉害,迷糊着就阖了眼。
庚玄却很执着,摇着他的手臂,重申:“朕不管,你可千万别忘了!”
“嗯……”俞长宣咕哝道。
闻声,庚玄心中一时又是喜又是悲,见俞长宣无意识地拨弄着厚重锦衣,便将一旁的薄衫扯来,推推他:“衣裳厚重,睡得不舒坦,你起来换换再睡吧。”
俞长宣不应,只皱眉扯着襟口,手指戳得深,将锁子骨那儿都挠出来珊瑚红。
“别伤着自个儿了!朕来帮你!”庚玄无奈地叹一口气,将他扶起来偎进自个儿怀里。
衣裳一层层剥开,酒香虽衣物而褪,那人的体香便越发浓郁起来。
庚玄咬紧舌尖,几息间便觉得舌变作了一块锈铁,不论如何摆放,皆能尝着浓重的血腥。
幸而他从前与俞长宣共枕眠时,经了百般考验,加之君子之道琢磨得透彻,绝不可能干出趁人之危的烂事。
然而剥尽上身衣衫,那玉体分分明明暴.露于眼前时,他心头仍是颤动得厉害。
那是一具多漂亮的男人的胴体,虽略清瘦了些,肌肉却极匀称,腰也十分的窄劲。
俞长宣卧在榻上,就似流淌着的一泓雪亮绸缎。偏生那雪色上还堆着两抹桃夭粉,堪堪一眼,便令庚玄面红耳赤。
庚玄吞咽一口唾沫,将帕子浸在金盆中弄湿,又小心捏着去替他擦拭身子。
他小心地挪动手指,以免碰触那人的肌肤。可俞长宣却追逐着热源,微微拱起身子,贴上来,冰凉柔腻的触感,却似火将庚玄的双手给焚烧。
庚玄打定主意要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咬紧腮帮,装出个心无旁骛。
不料才几息工夫,他心头剧痛,眼有星闪。
庚玄急急转眼看向榻边铜镜,就见身旁立着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
“不要……”庚玄哀声说,“你不要碰他!”
心魔只笑:“懦夫,你不来,便由我来。”
说罢,那影子遽然钻入他体内,他再睁开眼时,漆眸已作了血瞳。
庚玄欺身而去,捏住俞长宣的下巴,口吻蕴着不加掩饰的情动,道:“长宣,朕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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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zzZ!
71:……
阿玄:[墨镜][墨镜][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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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死·余魔散
“帝位好高,你站在地上,又跑得好远,叫朕触不到。”
庚玄目中满是妖异血色,腔调虽平,颈后却因情.欲高涨而滴了汗。
热汗烫如火星子,自碎发发尾坠去那人胸膛上时,趁乱将欲.火引去了那玉体上。
心魔乃庚玄卑劣情感所化,他如今叫心魔操纵,自然是混账行径。
欲念方起,他便肆意作了饿虎饥鹰。
适才亲手为俞长宣披上的新衫叫他撕开,大手倏尔覆上俞长宣的胸膛,仿若一只饕餮,要将身下春色给吞吃殆尽。
春园里,花开两株,土为雪色。
闯入园中的凶兽生了五条舌,仿佛垂涎已久,甫一来,五舌就舔舐起那莹润细腻的花与土,直将花摧作翘红,土也成了粉雪。
欲壑难填。
手已食进了酥肉,他地之欲又要如何满足?
庚玄口干舌燥,舌头抵着齿牙的感觉就变得鲜明,纵使已然探出舔湿了唇,却远不够。
那又该搁去哪里?
眸光垂落,再度落回春园之中,他便寻到了答案。
庚玄欺下身子,拿手摸住俞长宣的脊背,将他往上托起,直至近乎触着自己的鼻尖。
他情又缓慢地拿啃咬、吮吸侵略那片春园,终于真正品尝到了俞长宣的味道。
他细嚼慢咽,极仔细,在每一处凹凸,每一处起落都细致地留下痕迹,好似玉作匠给玉石抛光上亮后,小心踅摸那玉的表层,直至沾上自个儿的指纹。
他好低劣下作,情至深处,竟捉了俞长宣的手来,裹住了自个儿的欲望。
狰狞又重复的摩擦声敲打着二人的耳,半晌,庚玄仰着头颅,发出舒爽的喟叹。
春园就得了稠露,晶莹地在雪上曳出一道痕,又叫庚玄伸手抹开。
心魔纵着庚玄的身子,行尽渴望之事,却在伸手摸向俞长宣的绸裤时,头颅猛然如叫刀身拍下。
只很快,祂就被一股力量扯进了神识当中。
那儿黑魆魆,唯一一盏灯照亮了被锁链困住的人儿。
那是庚玄的君子本我。他一刻不停地挣扎,吼声比惊雷还更骇心,几乎喊聋了祂的耳朵。
可那锁链乃其灵脉所化,他这样剧烈地挣扎,无异于撕扯自个儿的经脉,自我折磨。
可这痛苦,本我受着,心魔亦然。
心魔怒道:“千载难逢,你难道就不想要了他?”
本我恨道:“要?你那分明是抢!乃是趁人之危的小人行径!”说罢,只将铁链狠狠一扯,痛得二人俱都发抖。
心魔捂着胸口:“‘爱’一字,与嫉妒牵连,同占有挂钩,本就污浊不堪!——庚玄!若错过了这次,你再没可能得到他!”
“朕要的是他的心!朕早知自个儿没可能得到他!”本我吼罢,将那锁链如挥鞭似的往地上一甩。
啪!
心魔疼得跪地,而本我就这样挣脱开来,步去祂身边,掐住了祂的脖子。
心魔挣扎:“松开!朕还未能将长宣变作朕的!”
本我只默声收紧双手,强忍着同样的窒息感,在气息散尽前一刻,终夺回了身子。
红自眼球里褪去,庚玄大口喘气,双手从俞长宣的裤腰处挪开,撑去俞长宣的耳侧。
他俯视着俞长宣,见他身上混乱不堪,心头一疼,便扯过被衾掩住,唤宫人烧一盆清水端来,还着意叮嘱他们拿来膏药与新衣。
东西送进来,宫人便瞧着帝王眼色匆匆退了下去。
心魔还在他脑中嘶吼,祂说俞长宣是祂的,理当由祂占有。
庚玄置若罔闻,只替俞长宣擦拭身子,又在指腹抹上药膏,擦拭那些齿印吻痕,才道:“长宣不属于朕,他只属于他自个儿。朕把他从山野里带出来,本就是出于护国心思,岂能再有别的欲求?”
“你是圣人,你体谅了他……那我们呢?”
“庚玄,我问你,我们呢?!”
心魔痛苦万分,近乎撕破嗓子。
庚玄只答:“朕单单瞧着他,便已满足。”
心魔就流着泪冷笑:“你还在自欺欺人!朕为你,你为朕,你若满足,何尝有朕?!”
庚玄再不吭声了,他给俞长宣穿好衣裳,掖好被角,便端盆离殿。
他在御书房对付了一夜,翌日一早归寝殿时,龙榻已然凉透。
他就屈下身子,去嗅闻那人在被衾、褥子、玉枕上留下的兰香。
心魔只冷嗤:“自作自受!”
那之后,得爱者受之灌溉,失爱者日渐憔悴。又因一入问心道,此生不得解脱。庚玄长久压抑自我,问心有愧,渐渐就将身子折腾坏了。
拖着个病体,他再没抚过琴——少了知音,他抚琴时唯感枯燥无趣。
于是庚玄迷上了作画。
他只画俞长宣,直画了百余张千余张,摸着宣纸粗糙的帘纹,幻想那是俞长宣的骨骼与经络。
墨水与思念落在画纸上,脏污与欲望也溅到画纸上。
春去秋来,夏走冬至,他勤于政事仿佛明君,却愈病愈重好似疯子。
庚玄疏远了俞长宣,却亲近了薛紫庭的其他弟子。他不厌其烦地要他们给他讲述俞长宣的故事,要从他们的口中,看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其中,他见宁平溪最多,倒不是因那人故事说得好,而是因他这条命,全仰仗那药修炼出的灵丹吊着。
可丹药救不回来断肠人,何况庚玄早便病入膏肓。
一回病得急,恰遇俞长宣的及冠日。俞长宣一身靛青华服,竟撇下及冠礼匆匆而来。
庚玄仰躺病榻之上,呛咳着,血捂不住,蘸透了帕子。他一个疏忽便叫心魔夺了身,揪住俞长宣的衣裳,连说了几声恨!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他不是要说这个。
本我一把将心魔扯回神识中,他慌里慌张地拿回身子,居然因不知如何解释而哑住。
俞长宣却体贴地顺着他的手,捱得更近,附和道:“臣未能偿陛下恩情,着实可恨。”
一行滚烫的泪积蓄在眼角,叫庚玄翘起的眼尾扬高了些,才重重地往下坠。
他又咳了起来,俞长宣攥紧他的手,犹豫了会儿才问:“不久前,臣听大哥说,说您待臣有相思意,近来常犯急病,便是因此……”
隐藏已久的心意就这样被俞长宣咬在了舌尖,庚玄着急去看他的神情,不过望进一双了无情绪的眼。
他心乱如麻,那心魔就趁机再次抢占了他的身体,说:“是,朕念卿若狂,乃至于疯魔,乃至于成疾!”
俞长宣只敛住眸子,说:“陛下,臣修无情道,乃人间无情人。”又道,“陛下还是趁早醒悟吧。”
谈何容易!
本我回归,庚玄将俞长宣推远,勉强一笑:“无碍,朕自会寻法子消解……只是那及冠礼,你耽误了不可惜么?”
俞长宣就松快一笑:“及冠礼不过向师尊讨个字罢了,有何重要的?”
他忘了。
嗡一声,庚玄昏昏然。
酸涩沉甸甸地压在庚玄心头,他几欲作呕,呕出那些苦与痛给俞长宣看,求他垂怜,面上却端着个风平浪静:“朕早给你取了字。”
俞长宣瞳子微缩,俯拜下来:“臣……”
“这又有什么,你忘了,朕再说与你听便是。”庚玄强颜欢笑,道,“是‘代清’。”
俞长宣略有拘谨:“可有含义?”
庚玄将眼从俞长宣身上挪开,望向帐顶:“朕这辈子叫重疾缠身,后半生恐会愈活愈糊涂。爱卿要替朕清明,代朕清醒,故名‘代清’。”
说罢,庚玄嗽咳不止,一张金衾被血污糊得甚是不堪,只抬手要挥退他:“你走吧。”
俞长宣却没走,他高声唤太医进殿,而后把头叩下来,说:“微臣罪该万死。”
庚玄想说不是他的错,可唇每每蠕动一下,就有血涌出来堵住他的唇舌,以至于口齿不清,唯有空空泪流。
御医很快便涌了进来,肥瘦身子遮住了那伏于地上的男人。
他想看。
他看不得。
可就连这样的苦痛,受着受着,也到了头。
祈明灭国时,庚玄含着血泪,望火楼。
那早便堕鬼的段刻青忽出现在他身畔,要救他离开。他却仅仅求那鬼:“段卿,国破家亡,朕已没颜面再活,唯愿你能抹去他们旧忆中朕的脸。朕这样的后主,他们不记也罢。”
段刻青抿着唇,应下来了。
临死前,庚玄心口剧烈一疼,仿佛有什么剥离出来。他虚弱地抬眸,就见那经久缠着他的心魔跟在段刻青身后,随祂入了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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