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于是狡黠地弯了眼,双手捏去他肩上:“好二哥,要不要同我做个交易?”
辛衡只道:“我同你没什么好说。下手轻点,别把我骨头捏断了。”
俞长宣就道:“我给师兄个叫虞观他不彻底湮灭的机会,你要不要?”
那双浊眼就转过来,辛衡冷笑:“你就是此刻把他杀了,他也依旧会转世为人。”
松凝他屠戮了多少人?犯下如此伤天害理的杀人暴虐罪,怎么说也得当几世畜生。眼皮一跳,俞长宣就想到先前在碧汉镇外,依稀见得辛衡身后灯灭去六盏——莫非不假?
俞长宣的眉宇立时往下压了压:“辛子策,你究竟在虞观身上用了几盏天灯?”
“与你何干?”辛衡淡笑,“难不成若我这天灯剩的不多,你便不想要了?俞代清,想要就张口呀,这样拖着光阴干甚,你不是无情人吗?”
“你不需要同我做交易,你张口来讨,二哥自会给你。”辛衡将苍白的嘴唇咧开,问他,“小宣,你要不要?”
俞长宣睨着他,拇指的指甲不住搔刮在指侧,留下红痕道道。
俞长宣走了,头也不回。
他到自个儿屋里取了锁链,便回了戚止胤身边。
此刻,戚止胤当真如段刻青所述,睡得极沉。
俞长宣手里把着那锁链,思忖着捆绑的法子。这条链子应是为了困住松凝制成的,沉得厉害,堪堪坠在他手心,便好似要把他往地上摔去。
他就抓着那链子,坐去了戚止胤榻边。先是像盘佛珠手串似的把锁链慢慢在掌间拨动,继而耷下手去,锁链落地的声响清脆,而他把脸埋进戚止胤的手心里,绵绵无声。
俞长宣心乱如麻。
他抵着戚止胤的掌,自言自语着:“好容易成了仙,为何把自个儿折腾成那样子……若都走光了,我……”
该如何呢?
不会如何。
俞长宣却没接上那句话,只起身要走,走了才两步便驻步原地,他怎忘了自个儿是来给戚止胤上锁的?
然他转念一想,适才那链子轻轻落在他身上都似甩鞭子,若捆着人不知要有多不适。反正戚止胤也要后日才醒,此时就叫他少吃点儿苦吧。
如此想着,俞长宣就将锁链搁去了屋角。
他在鬼界时叫庚玄心魔一举灌入太多旧忆,本就累极,又因游走于阴阳两界,体内人气鬼气仙气相撞,更助长了他的倦乏,回屋倒头就睡。
夜里雪停,黑天泼下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
丑时六刻,人人骇惧的凶时。
那扇叫他紧闭的屋门蓦地叫人启开,雨水泡湿泥土的腥就袭了进来。
铁链曳地,啷啷作响,在雷雨声中倒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那执着锁链的人儿被冷雨浇透,体内的烫却把皮肤烧得厉害,就连肩上那兰契也隐隐约约变了色彩。
那人步近了。
锁链绷紧,铿——!
-----------------------
作者有话说:
小宣:zzZ!(最近睡得有些频繁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2章 死·负人心
血河弥望,腥风湿黏地打在人身。
又一场惊梦,只是这回梦中不再有百兽,仅有一匹豹,而他俞长宣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那玄豹眸光锐利,单单迈着从容的步子前来,仿佛试探,又仿佛在端详将入腹的美馔。
俞长宣失了灵力,可他还有刀。
他一把将那刀自腰间金刀鞘里抽出,才抽至三分之一,就听铿一声脱鞘的响。
竟是一把断刀!
俞长宣咬紧舌尖,吮着渗出的一点腥,强逼自个儿清醒,右腕一拧,便握刀冲前。
然那豹子仅轻蔑地将腿向后踢踏两下,叫黑亮皮毛遮掩住的脊柱随之扭动起来。
不好!
俞长宣忙错步要躲,那头凶豹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他眼前。豹尾一扫,便将他甩向地面,砰,通身骨都发出了崩碎之响。巨大的豹爪登即拍去他臂侧,大张血口,冲他的喉骨咬下。
咔!
俞长宣猛起于榻时,额间冷汗津津。
他觉出冷意,不禁蜷起肩膀,听声才知屋门叫劲风吹了开,只忍了忍,将被衾扯高了些。这样将暖衾一抖,便有一阵暗香袭去鼻尖——是戚止胤的味道。
已是清晨,屋内稍有微光。然而双目在屋内逡巡一番,不见人,唯见榻边落下一堆锁链。
戚止胤来过了?
俞长宣凝眉,忽感颈后刺痛不已,伸手摸了摸,那地方竟较昨日还更肿胀了些。再看那帛枕,沾了星点血。
俞长宣不多在意,只下了榻。他方洗漱完,就遇了敬黎,那人手中捏着什么,视线落在戚止胤门上。俞长宣便知他是寻戚止胤有事,却很不识眼色般把他唤住了:“阿黎,来给为师上个药。”
“师尊伤着了?”敬黎忙不迭把一叠书信往怀里塞,有些讶异,“前些日子我问了师兄,他分明道您身上几无外伤的……”
“昨夜挫着了,不碍事。”俞长宣把膏瓶往他手里塞,将青丝旁撩,指指颈后,“这儿。”
敬黎便要他去榻上坐着,先到俞长宣案桌取来一根白玉簪,这才跟去榻沿。
俞长宣瞥了一眼他的面色,道:“怎么攒眉苦脸的?适才你藏住的书信是谁人寄来的?”
“这……这……嗨呀!师尊尚处病中,大师兄本不要我说的,怪我心里憋不住事儿!昨儿那楼雪尽来信,说二师兄突害重疾……”敬黎看着粗,手却极巧,将他头发侧挽了些许,“查不出病因,看遍了大夫,都说是命中病,是天命使然!狗屁!庸医!”
俞长宣拧了拧眉头,道:“再有五日,我们便去京城寻溶月。”
“好……”敬黎挤出一丝笑,“好!二师兄他嗜甜,我们路上买些透花糍给他带去。”说罢,为俞长宣戳好簪子,手指探进玉罐里蘸取药膏。
俞长宣正等那温凉之物上颈,须臾却唯感受到敬黎干燥茧厚的指腹。
“怎么?”
敬黎轻抚着他的伤口,纳罕道:“师尊,你颈后这莫不是人的牙印吧?怎么一圈圈的……”
俞长宣只不作声色地抿唇一笑:“阿黎说笑,谁能咬着我呢?”
敬黎就泄了口气,替他上药,只那药上到半途,忽跑进来个松家下人:“二位仙师,万事不好啦!辛仙师叫一、一魔头捅了!”
“魔头?”敬黎惊起。
那下人还欲说,偏偏双腿抖得芦苇似的,吓软在地,话语全滚回了肚子里。
俞长宣便一把拨开那人,大步行至祠堂之外,只见内里一魔执着把长刀,刀身已然将辛衡贯穿!
见辛衡呕血晕厥,俞长宣立时便施青火去袭那魔,不料火尚未降至魔头之身,那魔便倏地扭头看来,愣生生叫火作了白烟。
敬黎骇住,退开一步:“这、这辛公子怎么有俩?”
“是心魔。”朝岚骤然划开雪风,直指那心魔颈间,俞长宣断喝,“子策哥,既见此除魔剑,还不快快退回辛衡神识当中!”
“师尊,”敬黎讶异,“你认识祂?”
俞长宣不语,仅驱剑向前,暗道,这几日,先是松凝“误作仙”,又是他遇了庚玄心魔,连日体虚,再是戚止胤邪种成熟,褚溶月害病,辛衡被刺,桩桩件件撞日来。
在这当口里,脑海漫出段刻青昨日一声“不悔”。俞长宣攥紧了剑,冲敬黎提指指向门外,道:“为师屋中有个铁链,你拿去阿胤屋里,把他捆住,决计不能叫他动弹。”
“锁住师兄……”敬黎瞧着那神情古怪的辛衡,“这……”
“不走么?”俞长宣哂笑,“师尊的话也不听了?”
敬黎心中一横,扭头便往外头奔去。
祠堂门“砰”一声在俞长宣身后拢紧。
那心魔便开了口:“俞代清,你动手呀!”他步步紧逼,挨住剑锋,“你不是最能权衡是非得失的么?若你不杀了我,当心我当真将辛衡砍死了!”
俞长宣何尝不想杀祂?
早在师门,俞长宣便见过祂。那心魔终日羞辱辛衡卑鄙无耻,辱没师门,又时常予其伤痛。
寻常心魔常以身主姓名自居,偏生这辛衡的心魔仿佛以辛衡为耻,祂将本我视作辛衡,而自己仿佛是辛衡这具皮囊中的另一人的灵魂。
俞长宣于是半是调笑,半是讥讽地将辛衡本我唤作“二哥”,而唤祂的心魔为“子策哥”。
他想杀祂,可他不能!
对于辛衡这赎罪无门者来说,若无那心魔予以鞭笞,只怕早便因独乐乐羞愧而死。
俞长宣攥得手背青筋凸起,却冲祂朗然笑道:“子策哥乃规训二哥的好心魔,三弟有什么必要杀你?”
心魔道:“辛衡今朝疯癫不堪,是师门合力逼迫!段刻青念情舍义,乃小人之中小人……那样大的一笔冤债记去虞观命册里,虞观要怎么还?!祂罪该万死,师门中唯一一个敢忤逆祂的宁平溪也被祂驱逐至郊野,又在那儿遇了谪仙,酿成惨祸……段刻青固然该死,可俞代清,你当真以为你这束手旁观者就无辜么?!”
“俞代清,你乃其共犯!”
“俞代清,我与辛衡处处关照你,处处疼惜你,最爱你,最怜你,你却视我们如金银铜铁,称斤两,单因认定辛衡用处远大于虞观,便默许了段刻青的行径……你分明清楚我二人宁死也要保住清白,要他人替己受罪毋宁死,你却还是那般纵容段刻青!!”
“蝮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两般犹未毒,最毒负人心【1】!俞代清,你同那段刻青根本是一丘之貉!”
祂是这样想他的?
俞长宣虽知那心魔口不择言,心脏仍不由得揪紧,倒是笑语微微:“你要这般想,我还能说什么?你恨我也好,爱我也罢,我从未向你讨要过什么感情。只同你说句公道话,今朝辛衡他若死在此处,定要招来天道,到时你费尽心机保住的虞观,可就彻底没救了。”
“虞观?”心魔把那二字咬得极重,几若嚼碎银牙。
俞长宣发觉端倪,朝岚剑更近了,戳住心魔的一缕黑气:“问你,你今日为何伤辛衡?”
心魔以层层黑气为身,这会儿因愤怒,那团黑不断膨扩:“我要杀了那皮偶人,辛衡却不肯!”
俞长宣一顿:“你知道松凝为假?”
“何止我知,辛衡比我更早要知!”心魔瞪视着他,竖眉睁目,面目扭曲,“俞代清,你怎么这样的天真?你当真以为那恨不能将师门人都投入牢笼中饲养的段刻青,会捏出个他人模样的偶人来陪伴辛衡?!”
“什么偶人什么假松凝,根本是段刻青扯下的弥天大谎!”心魔吼得撕心裂肺,“那偶人身上布满鬼气,段刻青将它布在辛衡身边,是为了将他同化作鬼!”
“而辛衡祂甘心乐意!”
轰隆隆——!
这丘陵之上又落了雨,晨间时候,那心魔扯嗓道出那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长宣将辛衡扶去卧房歇下,替他处理好伤口,又在那儿守到夜深,见他仍没有要睁眼的迹象,这才走了。
路上遇见段刻青,只一言不发,闷头回了房。
这夜他睡得颇不安宁,一闭眼便入了梦。
梦里是无边血海,一线的岸。海水浓稠,捞一捧,便胶着在掌心。起初,海面无风无浪。只很快,浪推叠而起,向岸边送来了好几只血手。血手死死抠住岸沿的土,逐渐探出脑袋。
俞长宣一看,是薛紫庭、庚玄、宁平溪,而后便是褚溶月与辛衡,再后来,是戚止胤。他们扯住他的衣袂,好似怨鬼向他索命,可是口中无不投来盈盈诡笑,说——
“小宣。”
“代清。”
“三哥。”
“师尊!”
“你定要活着!独活!孤独万万年!!”
众声喧哗,他们指尖甩动,便有血珠溅到他面上,冰冰凉凉。
俞长宣哆嗦了一下,骤然睁眼,脸上遽然滴落一滴沁凉的水。
他一惊,乍然抬手擦亮榻边灯,便映亮了罩在他身上的那抹黑影——是戚止胤。
俞长宣眉间掠过一丝惑色,他睡前曾去过戚止胤的屋子,确认过敬黎已把戚止胤锁紧,如今又怎会……
“……阿胤?”他伸手去试戚止胤的额温,仍是烧得厉害,唯有那发梢的雨水凉得惊心。
俞长宣一只手分外温情,另只手却悄摸探去自个儿腰间,扯下一把短匕,只还温声问戚止胤:“夜这样深了,可有要事寻为师吗?”
戚止胤的眸色赤红,不语,直盯着他略微散开的襟口。
俞长宣迟缓地将捻在他发梢的手摸去他背上,蛊惑性地抚摸他,只趁其不备,提膝顶去他的腹!
“呃!”戚止胤吃痛,眉间皱得极深,锢在他两侧的双手也就松了松。
俞长宣眸中水光一闪,便捉紧时机,要翻身下榻,不料那人力大无比,竟扼住他的颈,将他掼回了榻上,逼得俞长宣含进一口雪风!
恰此时,屋外响起脚步声,咚,段刻青的指节轻轻叩在屋门上:“小宣,你醒着么?”
俞长宣才要喊,戚止胤已霎时压低了身子,冷热混杂的身体贴了上来,浓厚焚香混杂了麝香腥味灌入他的鼻腔。
戚止胤竟一口吻了上来!
可戚止胤给予他的,已不可用亲吻那般缱绻的词来形容。
是啃嗫。
戚止胤粗暴又生疏地碾着他的唇肉,唇齿相撞,催得俞长宣眼中在瞳中汪出更深的水色。
64/118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