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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青火乍然一摇,便黯淡下去。它们没有熄尽,是庚玄阖上了眼。
黑暗中,有人问他:“你是谁。”
他就答:“朕名庚玄,乃祈明后主。”
“不是。”那人笑说,“我为庚玄,而你,是俞长宣。”
话音戛然而止。
俞长宣就睁开了眼。
面上有泪水,他深知是叫庚玄的心绪感染,匆遽抹了去。
他抬眼,庚玄的心魔正正立在他身前。
俞长宣睫羽湿漉漉,口吻却很硬:“你是因怨恨我不爱你,怨恨我不属于你……故而长留鬼界,以待今日报复回去?”
心魔摇头,只迭连向他迈步,问他:“代清,你可释怀了么?”
俞长宣困惑:“我何曾需释怀什么……”
话音未落,那心魔便被身后一柄寒剑刺穿了胸膛。
那一剑攒满了气力,下的是死手。
心魔毫不挣扎,任那柄剑贯体而出,唯冲眼前的俞长宣微微一笑。
霎时间,俞长宣便记起了那被辛衡的天灯抹消的、被他长久遗忘的、对于庚玄的感情。
原来庚玄死后,他一直憎恨自个儿。
他恨自个儿身负七杀命,唯能给珍视者带来灾祸,因此疏远庚玄,却反致使他害了心病。
他还恨自个儿无心无情,恨自己无法爱上庚玄,唯有眼睁睁地瞧着那人日渐衰弱,报恩无门。
巨大的负疚、悔恨充斥着俞长宣的身体,他捂住双耳,崩溃而喊。
那心魔却忍着彻骨疼痛,上前捧起他的脸,笑说:“代清,你不已拿朕的眼睛瞧过了吗?朕爱你都来不及,如何怪你?如何恨你?我们二人走远,是朕的手笔。朕还恶劣无耻,叫你吃了好些亏。”
祂含着血笑:“朕这心魔,乃因爱而不得而生,归根结底是因爱,留世七万年怎会是为了害你?”
“苦留至今日,不过为了平你的心结。”
“所以,你就此搁下执着,忘了朕吧。”
说罢,那心魔一步步退后,直至吞住藏云剑鄂,脊背抵住剑格。
黑血迸溅,祂流着泪笑,随着祂消散的,还有俞长宣绵延七万年的执念。
俞长宣被从鬼界扯出来时,身上满是浓稠黑血,将衣裳泡得好湿。
“师尊!”
“俞代清——!”
有人唤他。
俞长宣神情懵然,只伸手抚住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他瞳孔涣散,俨然已被地府鬼气迷惑了神智。
戚止胤便知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将清气灌入他体内。
于是捏住俞长宣的下颌,将他的嘴微微启开,隔着几指距离,也张了唇,向他输送浩然清气。
却远不够。
鬼气催得俞长宣身上漫起邪纹,隐有入魔征兆。
戚止胤飞快地瞥了一眼段刻青,见那人仍忙着阖鬼门,便一把将俞长宣打横抱起,回了自个儿厢房。
他踹上屋门,跌坐榻上,才将俞长宣扶上自个儿的腿,便摸住他的后脑勺,立时俯身吻上他的唇。
清气在唇舌间相交换,逼落俞长宣眼尾一滴晶莹的泪。
俞长宣叫戚止胤托着,迷糊间念道:“庚玄……”
戚止胤颦眉,便将舌探得更深,搅乱他的词句,拿那令人羞耻的水声,遮盖俞长宣跨越七万年的迢遥呼唤。
“庚……”
“止胤。”戚止胤轻咬他的舌尖,令清气极快地涌入俞长宣体内,还游刃有余地反复指正他,“戚止胤,是戚止胤……”
唇舌相贴,唯有一道声音反复入耳,俞长宣终含混道出一声——
“阿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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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zzZ!
71:^^(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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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死·豹戏蛇
人在昏沉时,最易做荒唐梦。
谪仙亦然。
血潮狂涌,就连河岸亦是泛着泥腥的赤色土——这是鬼界北域的景致。
乐极生悲,红极生黑。那红愈艳,反愈昭示着此地污秽。
鬼手扎在红土里,是这里勃发的禾苗。锄禾的是那些形貌狰狞的巨兽,饕口馋舌,吞吃一切,只呕出血来,浇灌足下大地。
倏忽,一条银蛇自空中坠落,瞳是烟雨灰,簇拥着与这鬼界勉强相衬的黑漆竖瞳。鳞片青粼粼,似偷了日下水光。
那是仙蛇!
它犯了什么错,竟从不夜九天坠至这无日炼狱?!
那蛇跌得重,鳞片再反不出青光,只剩了雪色。它虚弱地盘着身子,在红土上堆起洁白的雪。
口涎的吞咽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众邪兽叫蛇身的香气刺激,竖耳摇尾,针针毛发皆竖了起来,就连吐息都叫那蛇带去,不自觉便同它叠了拍。
可它们垂涎欲滴,却一动不敢动。
唯有三头玄豹步近了那银蛇,齐声豹吼惊得那蛇瑟缩一下,忙展开身子要窜逃。
它们却不让,只游刃有余地将他围困在中间。
蛇自窄缝间瞧见其余邪兽均奔逃而去,方知原来那一声是为了驱逐争食者。
引颈受戮么?
那蛇自知了无逃生希望,但求死个痛快,便不再试图挣扎。蛇不生眼睑,景象再残酷,也无一例外地落进它眼底。
顿然,一头豹高抬钩子般的爪,呼,那爪子便落了下来!
却是极轻。
爪子虚虚抬着,拿肉垫磨蹭蛇鳞,又将它翻过来,去蹭它极尽柔软的蛇腹。
余下那二豹随之捱来,只不去抚摸,而是俯下身子舔舐它。它们舔得小心又仔细,仿佛成了那蛇的奴,要讨它欢喜以求恩宠。
可它们的舌头挂着倒刺,舌头落处正于蛇最是脆弱的两地——三寸脊椎骨,七寸为蛇心。
它们紧抓着它的命根,竟佯装出个温情!
蛇难耐,蠕动着欲逃,身子却给三头玄豹上了几重锁。
湿舌舔在它身上,作弄出格外激烈的水声,冷血哺育出的冰凉蛇身也给豹舌舔得火烫。
水声从身外来,也从身内来。
银蛇渐趋迷糊起来,它分明正待被豹子吞吃,为何自个儿长舌亦卷着团软肉?
是毒么?
它不假思索,一口咬下,却没能将肉切断。那肉好似还没从他的主子身上剥离,仍动弹着,只一刹便将血抹向蛇的唇齿各处。
好腥!
俞长宣惊醒,本能地拿舌将齿关一卷,满是血的腥。
榻边搁了张椅,上边坐着个合目人。那人应是睡了,听他窸窣坐起,却全无反应。
可光是见生了那张脸孔之人平和地吐息,俞长宣心头便刺麻不已。
他不由得思索,戚止胤当真是庚玄的转世么?还是,戚止胤仅仅是恰巧同那人样貌似极?
古往今来,多少痴情仙追着落入轮回道的旧人跑,就连辛衡那样的重秩序者,也一世世追着虞观补偿他。
俞长宣方成仙那会儿,也痴,愣是在人间寻了庚玄千百年,直至叫辛衡熄灯灭了念想。
如今,庚玄的心魔已死,他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抹痕便彻底没了,所有的痛与恨俱都随祂而去。
俞长宣再不犯痴了,只认定这人走了,便是走了,同湮灭没有差别。轮回转世说到底是新人来,而非旧人归。
戚止胤是庚玄转世如何,不是又如何?他俩天差地别,且不论性子冷热,光是那心意都很不同——戚止胤是他的收徒,拿他当亲爹的好徒弟,万不会如庚玄那般对他产生异样心思。
思及此处,俞长宣便不由得想起自个儿在鬼界拿庚玄的眼睛看旧事,该瞧的不该瞧的,均看了个遍。
他瞧见庚玄拿自个儿纾解欲.念,可那样的记忆刻进他脑海里,再叫他回忆,无异于自个儿拿自个儿自渎。
那感觉十分微妙。
彼时他是庚玄,瞧着自个儿,通身的血都在沸,有如饥蛇撞酥肉,什么都想不了,唯欲把长牙刺入那美肉里。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自个儿是板板正正男人身材,没什么纳罕之处,倒一分不知是哪里引诱了庚玄。
多半是因庚玄品味怪。
太好,戚止胤不会像他那样怪。
俞长宣摸着褥子起身,只转转腕子,拍拍腿脚。他身上并无大的创口,仅有些叫鬼手抓挠出来的血痕。仙落鬼门还能平安归来,真是撞了天大好运。
然而,才高兴了没几息,他抿了抿唇,霎时就吃了痛。拿舌去舔,才知唇瓣上裂了个血口子,就连舌头上也有破开的地儿,怼在一起,疼都不知哪边更疼。
他凝着眉,心道自个儿叫鬼气惑心,却仍能把嘴折腾成这副样子,真真是技高。
移眸见戚止胤仍阖眼抱臂,只道是袖里还揣着那粉肉虞观,待戚止胤醒来,定要被他缠住。
于是他一面瞧着戚止胤的,一面将双足踩进靴子,又将靴跟往地上轻轻一磕,套稳,悄摸就要走。
不料堪堪行至戚止胤身边,一只长臂登时抻开,赫然将他挡下,又揽住他的腰。
俞长宣旋步要退,就中了那人的圈套。戚止胤只顺他的力一搡,就令他跌进了自个儿怀里。另只手臂就顺势压过来,圈住了他。
戚止胤唇角微勾,眸色却沉郁得厉害:“走?师尊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许多话未来得及讲清么?”
“譬如说,那庚玄为何生了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俞长宣给人锁在膝上,只似是自个儿坐上来的般,信手给戚止胤解起颈侧缠绕的头发:“冬日天干,绻发最易生结。阿胤,你当心叫豆大结变作拇指大小,那样便要拿剪刀裁发了……年关将至,剪头可要挑准日子……”
“俞代清,我在同你说正事。”
俞长宣仍是漫不经心的口气,轻轻勾住他的颈子:“用这样的姿势?”
戚止胤知他有心敷衍,便冷笑着拿上怪腔调:“您喜欢吗?”
不待俞长宣答,又说:“该是喜欢的吧,徒儿再怎么不好,至少也生了一张您心心念念的脸呢。”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锋:“腿比石头要硬,硌人,不舒坦。”说着,便拿手拍了拍戚止胤的大腿。
他本意是要戚止胤快快放人,戚止胤却好若被他这举动吓着了,脚尖猛一踮起,腿也就跟着提起,俞长宣被猝不及防往上顶起来,又落下,歪着身子坠在他身上。
俞长宣方醒不久,这一颠,脑袋就又晕乎起来,他扶额:“不放人,又摸不给摸,走也不让走。阿胤,你未免欺人太甚。”
见戚止胤撇开脑袋,显然不吃这套,俞长宣又道:“为师可非弱柳,待得再久些,可要把你坐死了!”
“你说话能别……”戚止胤攒眉,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俞长宣拿指腹去抚他的眉头,直抚平了才肯收手:“好啦,为师知你气什么。可为师不早同你说过的么?为师早忘了那庚玄的模样,昔日褚天纵还在的时候,也没说你同庚玄生了一张脸呀。——他死太久,叫我们都给忘了。”
“你却还打心底好他那一口!”戚止胤觑他,眼中情绪十分晦涩难懂,“那样黯淡寒冷的雪夜,那样瘦小泥泞的人儿,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金刀犯,你竟一眼就相中了我。我说你为何纠缠着要收徒,原来是因这张脸!”
戚止胤话说得十分有气势,好似下一刻就要拔剑同他拼命,偏生把脑袋垂下来,还如从前那样一受委屈便在他胸膛处藏住脸儿。
戚止胤闷声说:“我杀了祂……你会不会恨我?”
“你若见祂不杀,才是有违正道。”俞长宣道,“你没有错。”
俞长宣把话说得轻松,可经戚止胤这样一提醒,就再度意识到这人间再无庚玄。
他不需得再找他了,也不需再牵挂着他了。
可是这样重的担子,又背了那么些年,肩已被压斜,骨头已被压弯。担子没了,那人的痕迹却永远地留存下来。
他虽自认对那人之死除却如释重负的畅快,不作他想,此刻心头却空落落的,似乎被雪风一钻,便要似山间孔洞一般,啸出声响。
“他似是对你有他意。”戚止胤道,“我看他吻你的颈子。”
戚止胤把话说得较平日里头慢些,直叫那令人胆寒的冷声在听者耳道里停得更久:“可他是男人。”
“嗯。”俞长宣道。
“你不介意?”戚止胤问。
戚止胤挨得近,吐息俱都喷薄在俞长宣耳梢,轻慢缓急是他的喜怒哀乐留下的线索,他可以借此去猜透他的心绪。
这会儿戚止胤的吐息很是急,那么……
是给断袖吓着了?还是见师尊给人轻薄,打抱不平?又或者是觉得师尊受辱,如弟子受辱,生了气?
俞长宣辨不得,便寻了个通用的解法:“阿胤,你别怕,庚玄与为师皆乃乡野之人,不拘小节惯了,不过久别重逢,略一问候。”
话音方落,那囚住他的双手愈紧了。
俞长宣纳闷,扭头看戚止胤,他瞳子如针缩,如此一来,怒意倒变得十分显著。
戚止胤呵出一口白气,冷笑:“你的意思是,只要几日不见,就谁都能亲?”
这话没想要俞长宣答。
说罢,戚止胤的手立时就摸去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语声幽冷,好若跑外头喝了檐头雪水:“那您在鬼界耽搁了几日,弟子度日如年,也来亲您一口,如何?”
“何必开这样的玩笑?”俞长宣笑得干巴巴,只去拨戚止胤的手。
拨开时指甲蹭着点颈肉,顿觉刺痛,便探指进了戚止胤的掌心,摸了摸后颈,才知那地儿竟有微微泛肿的几道痕。
俞长宣寻思着,戚止胤没拿锋利玩意儿闹他,不该留下如此伤口才是。因此猜想又是鬼手干的好事,便叹:“唉,鬼手么真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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