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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上映着一个黑影,却不似人影,时而变作走兽,时而变作飞鸟,末了化作一张分外狰狞的兽面。
这是弄影邪术!
戚止胤凤目骤敛,八根冰针登即破门而出。
不料来客身手极为敏捷,脚踝一拧,便拐入廊角。戚止胤挥袖燃起一烛,便扫上屋门,追了去。
桑华门夜里有宵禁,大道不予燃灯,何况层林之中的羊肠小道。
可那黑影像是颇熟悉这山上布局,竟一路未停,末了纵身一跃,落去一爿小庙之顶。
庙门已叫虫蛀烂,在春风中晃悠着身子,咿呀,咿呀,间或露出庙中崇梧真君残损的泥像。
然而这尊杀神像并未蒙眼,也并没执剑,只平掌执布,露出一双雕琢精细的含笑桃花眼。
怪!这泥像何其粗糙,独那双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眨动起来。
戚止胤心头咯噔一跳,却只将五指在云藏上摸定,抬眼睨住那瓦上客。
他蓄势拔剑,那瓦上人先道:“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师尊的秘密吗?”
戚止胤仔细辨认那声,虽觉得调子有几分耳熟,声音倒并不十分熟悉:“既是师尊的秘密,我又有何必要知晓?”
铿!云藏出鞘,堪堪显露一截银光便似要冻结方圆数里之物。
那瓦上客并不讶异,只道:“若那秘密同你密不可分呢?”
戚止胤冷眼瞥去:“师尊不说与我听,自然有他的道理!”
“小子,你当真是糊涂得可怜,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那瓦上客笑说,说着倏自袖间甩下一口小鼎,“这鼎名唤【走痕鼎】,同你司殷宗那【先知鼎】出于同一巧匠之手。不过么这只鼎不可见未至之事,唯可瞧得从前事。运鼎也不难,单需滴血七滴,并默念所望之日。”
瓦上客蒙头盖脸,只有笑声不断从他那铜面具后流出来:“这鼎一人一生仅可瞧一回,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话音方落,那瓦上客蓦地闪身至戚止胤身畔,于他近耳处留下数道风声:“你近来心口疼得紧吧?那么定要瞧瞧你同你师尊在天酉城歇脚那日旧忆!看那叫你奉作神明的好师尊,是如何的凉薄狠心!”
“戚止胤,他俞长宣心中唯有可用与无用之分,你不过是他的登天阶!”
“你以为你是怎样的稀罕的宝贝,能得他这般对待?他待你好,仅仅是因你有用!”
戚止胤眼中寒意顿现,腕一转,云藏已冲那人颈子滑去。可还未能触及那人,他已遁逃无影,唯留满地枯菊。
戚止胤驱使云藏归鞘,先提鼎去寻了桑华门精通灵器的痴老头,得知那鼎确乎为走痕鼎后,方蹙眉回了屋。
屋外春寒料峭,屋内却十分暖和,那支在他临走时燃起的一支烛仍熬着。
戚止胤惯常昼警夕惕,并无散床帷的习惯,如今迈步向里,就见俞长宣面朝榻外,火舌舔出一张温白玉面,就是那颗红痣,此刻也淬了血似的艳。
俞长宣仍保持着先前缩在他怀里的姿势。只是先前抓着他的前襟的手,此刻揉满了被衾,细绒自他苍白透青的指缝里探出尖尖。
戚止胤望得动情,不自觉地吞咽一口唾沫,勾指时牵动手上那尊小鼎,一时间又令他被寒意裹挟。
看么?戚止胤犹豫着,好若光是生了那般欲探查的心思,都似亵渎了俞长宣。
可如今他心中已然生了个疙瘩,此时若不平,恐会一直突兀地竖在心头,直至被磨作尖刺,刺破他粉饰已久的假太平。
他迟缓地眨着眼,须臾咬破了指头,在鼎中滴落去七滴血。
走痕鼎中无烟灰,唯有一堆堆黄沙,那沙吮饱了血,登时呕出远比落入鼎中还要多的血水。那血水与鼎缘齐平的一刹,戚止胤便被攫入了一方幻境。
幻境之中,是一陌生之地,虽处室内却如集市一般吵嚷。
数十跑堂围着一别致的木台,台上列满奇珍异宝,叫卖声此起彼伏。台下则是数十张排列有序的太师椅,坐的多是女君。其间男人少见,若见着了,也多是屈腰逢迎的小倌。
俄顷,就见那门帘一颤,探进来一只温白的手,露出一个佩帷帽的郎君,只一眼,戚止胤便辨出来俞长宣,看那白纱下依稀晃动的两颗青玉耳铛,他就知这确乎是五年前的俞长宣。
俞长宣在席间拣了个不引人注目的位子坐下,觑着珍宝抬上又抬下,他自无声。
半个时辰后,台上那位专职唱卖的牙婆,从奴仆手中将一匣子接来,嫩手一揭,便露出里头含着一颗黑玉似的种子。
那牙婆翘着兰花指,小心拣起一颗供台下修士们看,笑道:“诸位,此乃邪种【血仙冢】,鬼界万年才得一颗,种去人心头,休论变人性情,不论多刚直的正人君子,最迟十年,定当变作人间恶鬼!如此宝贝,百两银子开唱!”
话音方落,台下唏嘘一片。
戚止胤亦不以为意,他明白,在座的若不是个傻子,就不会把银子花在这损人不利己的东西上。
就是再恨一人,瞎造魔也可能把自个儿的命也搭进去,若叫正道觉察,甚至可能搭去自个儿的仙途,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曾想,俞长宣竟捋袖抬手,掷去一把碎金。
牙婆喜滋滋兜下,将那匣子双手奉上:“仙师爽快!”
戚止胤如此瞧着,唯觉得心头给人拿菜刀粗暴地剁下一块肉来,只喃喃:“那邪种未必会栽入我心,师尊他待我何其掏心掏肺,师尊他何其疼爱我……”
便在俞长宣起帘离去时,眼前淋下血雨,织成了客栈中的一师一徒。
他觑见俞长宣解下大氅,将年幼的他的身子拢住。听他喊疼时,面上满是疼惜表情。
须臾,却执一把叫火燎过的刀尖割开了他的心口。年幼的他闭紧双目,而那张适才还满布温情的面庞已叫漠色涂满。
俞长宣纵着血仙冢,将那邪种深深埋入他的心脏,又在他看来时,露出故作的悲悯神色。
戚止胤瞧及此处,心脏已仿佛叫快刀剁得稀烂,疼痛已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亦不知只是心头发紧发疼,还是五脏六腑哪儿当真受损。
疼,好疼啊。
冷汗恍若汗珠一般愈凝愈大,脉中血水也似沸起般咕噜咕噜。
啪!
那小鼎叫戚止胤挥手扫去桌下,泼出来的却无半分血水,唯黄沙而已。
戚止胤捂住脸,通身疼得近乎晕厥,他的五指死死掐进桌板中,磨破了指尖。
“阿胤?”榻上突响起一声轻唤。
戚止胤猩红着一双眼朝旁瞥去,就见俞长宣双臂撑褥探起身来,被衾叫他略微凸起的脊骨虚虚挂住。
俞长宣正要凑过来,忽垂眸瞧着自个儿的手臂,似乎有些意外:“……变回来了?”
移时间,俞长宣噙着笑又看过来,“阿胤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那鼎中事还在眼前似有若无地闪,戚止胤扶额摇头,嗓音是哑的:“没……”
俞长宣却拿那薄衾将身子囫囵一裹,就赤着脚过来,他空出只手牵他,长眉一下便折了折。他将戚止胤的手攥在一处,放在唇边轻呵,问:“适才外出了么?手怎么比为师的还要凉?”
“是啊。”戚止胤道,“外出了,还做了场好远好长的梦,梦得徒儿好疼……”
俞长宣一怔,那还未完全清明的瞳水里溢出来一丝忧色:“身子也疼?”
戚止胤如今瞧着,却已有些辨不出这神色的真假,只咬住苦涩点点头。
“可是心口疼?”俞长宣问,“若是,定要告予为师知。”
嗡一声。
戚止胤的耳道叫嘈嘈耳鸣堵塞,青紫色的脉络好似再也不能送出血来,里头塞满了石子块,令他的整只手都阵阵发麻。
戚止胤只抽抽嘴角,道:“别地儿疼就不打紧了吗?师尊为何那么在意心口疼呢?这般……这般就好似……里头埋了什么顶要紧的东西……”
戚止胤的手叫俞长宣攥着,能轻易觉察他身子的反应,于是那人指尖微乎其微的一颤就叫他捕捉。
紧张了?为何?难道俞长宣当真在他心脏里埋了邪种?难道五年来当真只把他当作个埋种的盅具?
可……那么多回的偎依相伴,那么多情真意切的高声低语,俞长宣多少次替他挡灾,多少次替他移痛……
这些亦不含一丝真心吗?
戚止胤头疼欲裂,却是挤出来一丝笑。他不相信,他不信俞长宣待他了无情意。
他想,或许他是疯了,昏了头了,不清醒了,是明知是火也要去扑了。
可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便不可能放手。他要挣扎到死,心死之际,身亦死,这样他就不需忍受心痛。
于是将一只手从俞长宣手里抽出来,将俞长宣拥入怀中,又顺势将脑袋埋去俞长宣肩头说:“师尊,阿胤爱您,世上无人要比阿胤更爱您……”
“是、是。”俞长宣不知戚止胤为何孩童般撒痴放娇起来,只轻轻扑打着他的脊背,说,“阿胤是为师的掌中玉。”
戚止胤含着泪:“再说。”
“阿胤是为师的心头肉。”
“还要。”
“阿胤是为师的命根子。”
戚止胤搂紧了俞长宣,用手背挡着眼,淌落几滴不为人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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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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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菊少君
“阿胤自哪儿受了气呢?”俞长宣把语声放得很轻。
那埋在他肩头的脑袋登即滚了滚,戚止胤闷声说:“没。”
俞长宣倒不追着,手在戚止胤的脊背舒缓地拍打。
二人贴得极紧,好似胸膛腰腹生出根,把彼此的肌肤当了泥土,死死扎了进去,以至于密不可分。
俞长宣意识到自个儿似有许久没这般拥住戚止胤,手在他背上滑动时,能清楚触着他不再纤细的筋骨。
一时间,他又悲又喜。
若他与戚止胤只是一对平凡师徒,他或也能真情实意地为戚止胤的成长而欢心。
可不是。
他是以徒为补天石的恶师,戚止胤每一寸骨头的延展,皆昭示着他又朝死亡迈去一步。
俞长宣不自觉咬紧牙关,心跳变得又缓又重,沉甸甸地叩击着他的心头。
咚。
“师尊啊,徒儿,为何不是您身上一块割不下来的肉?!”
咚。
“俞代清,你来日若弃我不顾,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咚。
“他日我杀你如蝼蚁!”
咚。
“天道呢?神君又何在?”
脑海中,光阴在倒着走。
俞长宣想回去,回到那庙里,就停在神龛后头,不要与戚止胤相见。
他悔极,可补天迫在眉睫,偏又令他悔不得!
于是想,世间之大,怎会不容他法?在邪种彻底成熟前,他定能寻着新法,定能……
定能吗?
不能又如何?
他身为杀神,横行于天地,何曾惧怕过什么?若不能,他便挣开仙锢,斩了那狗天道!哪怕此“因”,终换得一以命来偿的“果”。
俞长宣在戚止胤背上绞紧双手,回神时突感那压于他肩胛的脑袋冰得瘆人。他忙将戚止胤推开,就见那人面容白得发青。
“可是觉得冷?”他急切问去。
戚止胤慢吞吞把头点上一点,就叫俞长宣往榻上推:“方及寅时,正是春夜寒时候,快些拿被衾裹住身子!”
戚止胤倒十分温顺地爬上榻去,只固执地把被衾扯高,说:“师尊也一道进来吧。”
“你先歇着。”俞长宣将戚止胤的手收进软衾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随即去取了衣裳披上,又行去收拾地上散沙。
他表面上一副从容,可因道心开裂,这会儿抓沙如抓针,疼极反令他生了笑:“天杀的无情道……”
榻上,戚止胤如病中小儿夜啼般,迭连唤起他来,什么师尊代清长宣,皆胡乱挂在嘴边。
俞长宣觉得他可爱,声声有回应“就来就来”,却仍忙于收拾那满地沙。
将沙鼎摆回桌面时,他倏地眯起眼睛。
适才身子掩住了光,他瞧得不仔细,此刻在烛光下一琢磨,便觉这鼎的做工眼熟得紧。
他上手叩敲一番,不见鼎有何异象,方住了手。
俞长宣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已注好一汤婆子。
他回榻给戚止胤送,不料那人虽已睡得迷糊,力气却还很大。他方至,便叫戚止胤伸手环住了颈子。
适才因尚处迷蒙中,俞长宣没能嗅清他身上的味道。这会儿甫一叫他摸住后脑勺往胸膛压,就嗅得阵阵甘菊香。
仙萸香?
俞长宣将方才裹身的薄衾团成团儿,连着汤婆子一并塞进戚止胤怀里,自个儿则又抓起戚止胤的袍角嗅闻。
果真是仙萸香。
这香方已很老,如今极少人焚用。这般一嗅,便牵出他旧忆中的一张笑面。笑面之上,是对异色瞳,一只黑,一只琥珀。
这人将嘴启开,眼泪却要比词句先流。身旁大大小小的声音响起,皆唤他作“疯子”。
“来人,快快制住那疯子!”
“将那疯子扯开,护住国师!!”
然而那疯子却先一步将他掼倒在地,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他使上欲杀人的劲儿,说:“俞代清,伪君子,你骗了我!!”
而他只是仰起颈子,平静一笑,说:“你病得太重了,不若去郊外小住一阵罢。”
官兵将那疯子从他身上剥去时,那人依旧喊着:“俞代清,你罔顾初心,终遭报应!俞代清!!”
“师尊。”
戚止胤一声闷哼将他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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