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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传回京城,朝野称庆。
望月关接到军报时,萧云琅已经在回程路上,江砚舟捏着军报,反复看了好几遍。
风阑从甘泉关回来,给江砚舟置办了个轮椅,他如今还不能走动,因为怕扯到脖子的伤,但有了轮椅,偶尔还能在院子里透透气。
他不在的时候江砚舟出了这么大的事,看着好不容易把身体养起来一点的公子又是满脸病容,风阑心疼不已。
江砚舟算着时间,等萧云琅回来。
不过古时没有格外精准的计时器,大军抵达时间是个大概,而江砚舟如今气血太虚,喝了药后,白日就很容易犯困。
第七天的时候,他早早就开始等,但是等着等着,还是不受控制睡着了。
等江砚舟再睁眼时,竟然已经到了黄昏。
他一惊,连忙拉了床头的小铃铛。
风阑过来,知道江砚舟最关心什么,立刻道:“殿下一个时辰前回来了,先过来看了公子您,又被叫走了,刚出去不久。”
江砚舟被他扶起来,写字:去哪儿了?
风阑:“这会儿可能在城边营地。”
江砚舟错过了大军进城的时候,不想再继续干等,又写:我们去接他。
风阑便给江砚舟收拾好,带上轮椅,推着他出门。
去了一问,才知道萧云琅这会儿上了城墙。
风阑要遣人上去给殿下通报,谁知江砚舟却拉了拉他。
江砚舟把轮椅边匣子里的笔墨拿出来,落字:上去吧。
风阑吃了一惊:“但是您的伤……”
江砚舟点了点脖子,示意有夹板:就跟扶我起来时一样,大夫都说,小心一点,没问题的。
这不是他胡诌,他这几天换药吃药,自己都非常小心,伤口恢复很好。
上一次他醒,是萧云琅守着他,等着他,还没等到问题的回答,又不得不急匆匆奔赴战场。
所以这一次,江砚舟想,该由自己去见他。
于是风阑背着江砚舟,另一个侍从在旁边扶着江砚舟的头,就这么上了城墙。
萧云琅跟将领的正事已经聊得差不多,他刚想着事情做完,该回去看看江砚舟醒了没,结果回头,就被一片水色的衣摆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萧云琅:“……”
旁边几个将官都是一愣,随即纷纷交换眼神,都识趣地停下了话头。
萧云琅原地顿了顿,才走了过去。
他从风阑背上接下了江砚舟,小心地抱在怀里坐下,一手扶住江砚舟的头。
江砚舟坐在他怀里,身体下意识绷了绷,随即努力地试着放松下来。
两人坐在城墙头,其余人都暂且退下,给主子们腾出了空间。
萧云琅意外他的举动,一时间不知拿出什么表情:“怎么不等我回去?”
江砚舟没有带纸笔上来,萧云琅摊开手心,让他用手指写在手心里。
柔软的指尖跟温热的掌心相触碰,江砚舟一笔一划。
【有话想尽快告诉你】
萧云琅眼神动了动:“什么话?”
【我错了】
江小公子诚恳地道。
这回他反省了足足七天,终于反省到了点子上,没再歪去十万八千里。
萧云琅感受着手掌的微痒,嘴角忍不住稍稍扬了一点,但还是克制着,问:“我要的答案呢?”
江砚舟又写。
【我愿意学着】
【对自己好一点】
【如果哪里又做得不对】
【你教我】
【好不好】
江砚舟不能低头,因此写字的时候,他一直都看着萧云琅,写下来的字、还没出口的话,都全在他那双新雪初融的眼睛里了。
他还不知道要怎样毫无负担地接受一个人的好意,还不明白被在乎的人要怎么让挂念他的人安心。
但是……他可以学,也想学学看了。
因为有人一遍遍地对他诉说在乎,江砚舟不想让这个人失望。
萧云琅希望他存在,从此活着这件事本身对江砚舟来说,就有了意义。
原来有人这么想让他留在世上。
那江砚舟愿意为了他,试着重新活一活。
然后,然后再一点点尝试,怎么才算真正的爱惜自己。
萧云琅一把握住了江砚舟搁在自己掌间的手指,怕他反悔似的,飞快道:“说好了,江念归,你不能食言。”
江砚舟轻轻眨了下眼,里面是酸涩的笑意,眼尾又有点泛红。
萧云琅终于闷笑出声,不再压抑着唇畔的弧度,他有点儿想跟江砚舟额头相抵,又怕动着他脖子的伤口。
于是勾过江砚舟的指尖,跟他拉了个勾,锁着他的手指头。
“一言为定。”
江砚舟睫羽扇了扇,唇瓣翕动,无声答应——
【一言为定】
第49章 遥遥相斗
江砚舟和萧云琅正好在城墙看了一场落日。
夕阳斜晖,金霞烟云烧透了半边天,边陲天高地阔,好像什么都很远,又什么都很近。
硕大的红阳西沉,橙光洒在斑驳的城墙,给人和景都镀上一层岁月的余味。
江砚舟白瓷的脸拢在暮光里,眼神动了动,他其实还有话没说完。
但不知道眼下是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但是他仔细斟酌,萧云琅都那么剖心了,他起码得把事情理清。
于是他拉下萧云琅的手,又在他手心里写:殿下,你留给我的诗……
“诗”字还没写完,萧云琅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终于发现我心意,知道我喜欢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吓得江砚舟手一抖,在萧云琅掌心划拉一道,耳朵瞬间一红。
但萧云琅没让他手掉下去,五指一收就给圈住了。
江砚舟这几日确实没什么血色,就连面红都红得很浅淡,倒像纸上染了淡朱砂,洇开三分诗意的清艳。
江小公子没想到太子这么直白,窘迫地梗成了一根弯不下去的青竹,急得差点忘了自己不能讲话,嘴唇翕动。
可张嘴只能哑出“啊”的气音,半点不成样,他又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江砚舟留在外面的眼睛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脸上绯色又添了一层。
萧云琅看得心情大好,江砚舟给了承诺,搁在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就总算落了地,他现在哪儿哪儿都觉得舒畅,要是江砚舟的伤能眨眼就好,那他就更松快了。
“我没想让你马上给我回应,”萧云琅说,“你好好想清楚了再提不迟。”
他知道江砚舟在乎自己,仰慕自己,但以前的江砚舟是个连自身性命都可以不顾的人,就算隐约对谁有好感,他自己真能明白吗?
比起爱别人,萧云琅想先看他学会爱自己。
萧云琅扶着江砚舟的头,凑近了,那平日里向来淬了双的锐目,此刻眼中只映着一个人,敛了所有锋芒,温存而无声。
夕阳给他侧脸镀了边,他在高穹下,城楼上,认真地说:“你拒绝我也没关系,但你拒绝的理由可以是对我没那心思,而不能是因为——你的眼中根本没有看到自己。”
江砚舟在这样的注视中心口噗通噗通飞快地跳了几下。
……毕竟他真想过萧云琅怎么会看上这样庸碌的自己。
这话是觉得自己远远够不到萧云琅。
但此刻他从萧云琅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江砚舟的身影。
那么明显,那么珍重,自己就这样被他不由分说装了进去。
江砚舟想逃,但不知为什么却没能挪开目光。
可能是因为,他从萧云琅眼里看到的自己,好像真的有那么点不同。
黄昏渐沉,残阳只剩一下,夜晚的风吹了上来,萧云琅拢了拢江砚舟的衣服:“走吧,先回去。”
他偏头朝楼梯口喊:“风阑。”
风阑重新上来,别管他听没听到主子们说话,反正面上看不出,这回由萧云琅背着江砚舟,风阑在旁边帮忙扶住江砚舟的脖颈。
水色的袖摆从后面缀在萧云琅玄色的衣袍上,萧云琅道:“又瘦了。”
江砚舟很轻,但是萧云琅背得很重。
江砚舟心道,他前两月还是涨了点的,四舍五入就算……好吧,好像不能这么算。
他看着萧云琅的发丝,小心翼翼贴在他背上。
少年储君的脊背载得了江山,也载得住他。
原来萧云琅,是真的喜欢他,不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啊。
江砚舟发间明珠垂落。
萧云琅没有立刻要他展露什么心意,江砚舟是松了口气的。
他喜欢萧云琅,毋庸置疑,但那是后世人对武帝的敬仰,是泥沼里的人对波澜壮阔灵魂的向往,不是诗经绸缪中的邂逅。
风花雪月的喜欢,对萧云琅?
……他可以吗?
江砚舟光是冒出这样的念头,哪怕还打着问号,心脏都会悄悄乱撞。
这可是武帝!
江砚舟在擂鼓的心跳声中找不到能落下的地方,摇摆不定地想:这个,他也要试着学一下吗?
下城楼这么点路的时间还没法让江砚舟做决定。
他们的影子融在了一块,不分彼此,城门口的士兵们看着太子背着个俏公子下来,都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
有萧云琅在,推轮椅的活就轮不着别人了,风阑更另一个侍从在后随着,萧云琅推着江砚舟往回走,裴惊辰撒着腿跑了过来。
这小子比在京城时结实不少,懒散的纨绔气也基本看不见了,先规规矩矩朝江砚舟萧云琅行了礼,才道:“侯爷那边来问,庆功宴挑在哪天。”
反正不能是今天,回来后第一顿饭萧云琅就想跟江砚舟安安静静地吃,萧云琅:“明晚吧,还有,大家伙儿自己庆祝可以,但不准酗酒闹事,都跟他们提个醒。”
裴惊辰:“是。”
他咧嘴笑了笑:“侯爷还说,您可一定得带上太子妃,兄弟们都等着拜见殿下呢。”
萧云琅:“太子妃要是身体允许,会过去露个脸的。”
裴惊辰:“好嘞!”
他得了口信,转头又去回复,江砚舟当初也没料到裴惊辰还能在太子府有一席之地,他用轮椅旁的纸笔写:你想用他吗?
写完举给身后的萧云琅看。
萧云琅扫过:“那小子有点机灵劲儿,但能涨多少本事,日后走多远,还得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出息。”
他边说,边把江砚舟那张纸拎了起来,显然对这边更感兴趣:“字写得愈发好了啊。”
悬空写的字能写多好?江砚舟终于确定了,太子殿下果然还是有说瞎话的时候。
但是,知道萧云琅是什么心意后,瞎话的味道也就变了。
……也没哪本史书记载过,萧云琅从做殿下的时候起,就这么会哄人啊。
江砚舟忍不住抬起一张纸,挡了挡自己的脸。
两人回到住处后,正合适用晚膳,侍从们张罗着立刻开始布菜。
在外行军时虽然将领为了安全,有亲兵专门做饭,食物充足的时候,伙食也不差,但跟家里还是没法比。
并且萧云琅为了节省时间,已经连吃了好几天的面条面饼,夹着肉一卷,几口吃完下肚,就能继续干正事。
知道今天大军回关,厨子早就备了好些菜。
裹了浓厚芡汁烧得油汪汪金灿灿的鸡块,上好羊肉,用炭火炙烤得外焦里嫩,再撒上西域特质香料,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还有从望月关附近一个湖泊里捞出来的某种小银鱼。
这在西域可是金贵东西,一部分做了奶白的鱼羹,好给太子妃补身体,再拿几条分裹了面糊一炸,酥酥脆脆,一口下去鱼骨都能脆生生嚼开,别提有多香。
江砚舟还不能吃难嚼的东西,因此大部分时间在舀鱼羹,以及慢慢吃两口撕好的羊肉。
萧云琅配合着他的速度,吃得不紧不慢,享受着这顿饭。
“我还想打风伽。”萧云琅给江砚舟添了点鱼羹,“已经让镇西侯写在给京城的折子里了。”
江砚舟抬了抬眼——因为没法出声,他近来用眼睛说话的本领越发炉火纯青。
鸦戎被连拿两城,城中如今留了大启的兵和将,萧云琅开了他们的粮仓和城主的钱库。
鸦戎从大启这些年抢了多少东西走,这一回要他们成倍地吐出来。
鸦戎擅长进攻的两个将军都一直扮作马匪,侵扰大启,这一回全死了,损失惨重,忙不迭朝周边其他国家发信求援。
但萧云琅和镇西侯以雷霆之势,一口气清剿数万马匪,那其实也是西域诸国的联军啊,某些小国本就只能拿得出几千兵力,大伙儿都焦头烂额,一时间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萧云琅没打算长期占据鸦戎的两城,因为那两城对大启来说位置着实一般,太远,守着不划算。
他要等鸦戎求和,拿钱财粮食和另一块地方来换。
之后打风伽,再要一片地方,重划界线,把两边一连,就能再开一条商路,把他以前建立起来的小互市,拓展成西边一带的贸易大集。
来日都是流向国库的钱。
还可以多出片缓冲地,更好瞭望西域诸国的动静,避免再出现数万马匪直驱而入的景象。
西面尽快安定下来,也是为日后北边防御做准备,万一北边部落真动了,不至于让大启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萧云琅:“预估攻打风伽的粮草时,我让侯爷多写了点。”
江砚舟很快就想到了萧云琅要做什么。
他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玉。
玉州魏家。
萧云琅就知道江砚舟明白,跟他谈事就是默契:“对。”
“我不提有人泄露运粮路线的事,皇帝反而自己会怀疑我军被埋伏是否有内情。”永和帝就是这么个多心的人,江砚舟舍身救人的事京城也会知道,他都这么干了,那么内奸肯定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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