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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己琢磨手段,和江砚舟把把柄主动送上去,可不是一个概念。
这下在永和帝那儿,江砚舟也跟江家完全摘开了。
江砚舟眼皮沉沉,一笔一划写在萧云琅手心。
萧云琅跟江砚舟交流的时候,喜欢让江砚舟把字写在他手里,有笔墨也会被放到一边。
掌心和指尖互相染上彼此的温度,一个比一个柔软。
江砚舟写完最后一笔,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萧云琅:“困了?”
江砚舟轻轻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太子非常自然地把他揽过来:“睡吧,今天也没别的事要忙了。”
江砚舟挨着萧云琅就合了眼,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逐渐习惯萧云琅各种接触,被搂搂抱抱时身体第一时间也没那么格外紧绷了。
当然,目前仍只限于只有他们两人时。
太子的车架驶回府内,近卫们开了车门,一抬手,看清了车厢中的景象,都识趣转了个弯,只撩起马车门前的帘子。
萧云琅抱着睡着的江砚舟下了车。
他抱着个人,落地的时候脚步还能无声,功夫可见一斑。
萧云琅压低声音:“让厨房炖个汤,再把其他菜的料先备着,等江公子醒了再出菜,还有,他伤还没好,忌口的单子记得给厨子,让他们都记牢了。”
风阑领命而去。
萧云琅抱着江砚舟径直入了燕归轩,小公子的衣摆似水,又像轻盈的花,在风中慢悠悠摇曳,霎时好看。
太子不假他人之手,把江砚舟放上床榻,盖好被子。
不知道是不是沾到了熟悉的床铺,小公子下意识就往被窝里埋了埋。
萧云琅看得心都要化了,觉得世界上再没有这么可怜可爱的人。
他拨了拨江砚舟额前的发丝,情不自禁想垂首,吻一吻他的额头。
但他刚刚凑近了,窗户上就响起了不轻不重的笃笃敲窗声。
萧云琅动作骤停。
等他起身来到屋外时,面上看不出喜怒,隋夜刀站在院内,估摸着他的脸色,笑了笑:“我没打扰到两位吧?”
萧云琅面无表情:“……说事儿。”
隋夜刀立刻识趣闭嘴,拿出一封信。
他是避人耳目来的太子府,近卫们见是他,放了行,但也都还在院子里守着,尽职盯着他呢。
隋夜刀手里的是萧云琅离京后,冒出来的魏家一派的名单。
除了有人名,后面还详细记录了他们跟魏家的牵扯,有些人深,有些人浅。
要查这些不容易,挺费功夫,锦衣卫也是终于干回他们老本行了。
萧云琅先一目十行快速扫过名单,又不急不慢收起来:“辛苦。”
“兵部侍郎的儿子裴惊辰,之后会进禁军,给你知会一声。”
自己人,隋夜刀懂:“晋王想要禁军,但陛下虽然不放心禁军,可也没打算给旁人。”
禁军总督跟江临阙牵扯很深,按理在先前的案子里是该下去的,但永和帝不仅饶了他一命,还让他官留原职,这就是要他感恩戴德效命的意思。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实在没合适的人选,不如先拿捏住没了靠山的,再慢慢选。
“皇帝寿宴,宫中巡防怎么定的?”
“锦衣卫和禁军协防,”隋夜刀很上道,“换值的安排我抄一份给殿下,不过臣多嘴一句,如今两方都卯着劲,协防起来,外臣恐怕很难在宫里做点什么。”
“我没准备在宫内做什么,”萧云琅冷笑,“晋王发现边陲天高手远,又想让我回来了,他比我急。”
隋夜刀了然。
他翻墙进来,又翻墙出去,无影无踪。
江砚舟被叫起来吃晚饭时,还是精神不济,要不是因为得吃点东西才能喝药,他搞不好能直接睡到第二天。
萧云琅看他累,饭桌上也不多言,让江砚舟喝过药继续睡,他则去书房,召了幕僚议事。
结果到了深夜,也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江砚舟意识浮上来,成了浅眠,开始做奇奇怪怪的梦。
一会儿他还是现代的学生,一会儿又回到大启。
再一会儿,又变成他穿着古装,却还站在现代的屋子里。
江砚舟看着房子的布置,认出这是他第五个寄宿家庭。
这里有令他印象深刻的一张圆桌,一盆明明一直枯着、但总没扔掉的盆栽,房子采光不好,站在这里,总容易让人感到森冷和喘不上气。
江砚舟轻轻屏住呼吸。
他听到了一下又一下的击打声。
木棍破风,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
江砚舟绕开地上堆着的杂物,循着记忆从餐厅走到客厅,按理来说明明只有几步路,但不知为什么他走了很久很久。
光影都被拉长,他在老旧的岁月里,看到了木棍正敲打的东西——
一个孩子的手心。
一个叫江砚舟的孩子。
江砚舟顿时跟着那孩子疼得一抖。
他看不清孩子的脸,也看不清打他的人,但话却清晰刺耳,记忆犹新。
“看着你就烦!我们养着你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啊,成天给我们添麻烦!”
江砚舟一会儿在旁边注视着那孩子,一会儿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儿,手心生疼。
他在骂声中反驳。
……可我没要什么,我明明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我添了什么麻烦,你说,我可以改。
但如果仅仅是因为存在就招你们厌恶……
“就你这种只会碍事的小杂种,怎么当初不干脆死了得了呢!”
“啪!”
木棍沉沉一下,砸得江砚舟猛的一颤。
他抽着气,颤抖到,是啊,当初为什么不死了干净呢,为什么,要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呢?
他从没得到过关怀,只能从旁边观察他人的爱是什么样,他谨小慎微,可依然在哪儿都很多余。
可是,可是他来都来了啊。
童年的他抱着委屈,但骨子里,也是生出了几分倔强与不甘的。
那份不甘后来几乎被消磨殆尽,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来一趟,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他们说他不配,所以长大的他也逐渐觉得自己不配吗?
江砚舟在梦中重新审视,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活着很疼,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真的都很疼,但就这么死了,这些人可能会嘲弄地笑笑,更可能会像丢掉一件垃圾一样,淡然“哦”一下,哦完,该干嘛干嘛。
他们一道道给自己砸下伤口,自己对他们却无足轻重,死亡除了会伤害自己,没有任何别的作用。
而且死了就看不到路边偶尔开出的小花,就看不到自己最喜欢的史书,不会有机会徜徉在璀璨的文明中,不会看到武帝勾下的丹青,也不会……
遇见萧云琅。
是了,他遇见了萧云琅。
江砚舟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跟幼小的指节重合在一起,在那根木棍被打断之前,一把夺过来,扔了出去。
他明明看不到面前人的脸,却知道他正惊讶着。
记忆力庞大如山的阴影,站在如今的他面前,其实没有想象中高大慑人。
江砚舟红着眼眶,不再需要抬头仰视他,他轻声道:“我没错。”
“我从来也没想成为谁的麻烦,我不是自愿来到世上的,可我已经来了,我也已经很努力了,我……”梦里的江砚舟哽咽了下,继而慢慢压住声音,“我没错。”
他活得那样小心翼翼,是因为身边的环境只能让他遍体鳞伤。
但现在不同了。
有人在乎他,有人从不觉得他是麻烦,甚至就等着他开口,朝他索取点什么。
他抬手,那人眼中就会有笑。
记忆中的谩骂指责,在那人温暖的怀里都渐渐开始褪去了。
这些伤口,江砚舟用力擦了擦他的手心,这些伤口,他不想要。
他如今有了能回去的地方。
江砚舟转身,想从这里逃走,可是小小的屋子变得弯弯绕绕,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扇门,拉开后往前跑,却是一脚踏空——
江砚舟心口猛地一跳,从梦中惊醒。
他微微喘息,刺目的光亮乍起,让刚从晦暗梦中逃出来的他忍不住伸手挡了挡。
等他慢慢放下,睁开眼后,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江砚舟听着耳膜边心脏不安的鼓噪,失神地盯着床顶。
有些东西如跗骨之俎,烙在他骨子里,时不时就要窜上来啃他一口。
因为他尝试改变,所以它们又出来了?
但他都下定决心了……江砚舟死死攥紧了被子,酸疼地抽了一口气,喑哑的嗓子咽下了一声委屈。
他红了红眼尾。
——他不想输。
江砚舟唯独不想输给从未善待过他的人,给他留下的那些痕迹。
萧云琅、柳鹤轩、小神医,还有这座太子府里很多的人,给他打开了窗,朝他伸出了手。
明明真诚的好意是最不必怕的东西,他不怕恶念,却在善意面前害怕起来,白白让对他好的人难过。
若不想让他们失望伤心,他……也得自己学会挣脱牢笼,走到他们身边去。
第52章 接踵而至
江砚舟在床榻上又静静躺了一会儿,平复了下心悸。
窗外传来鸟雀的啾鸣,声音很是快活。
江砚舟慢慢呼吸着起身,忽的顿了顿。
院子里常见的麻雀叫声都差不多,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欢快声里,好像总有那么一声听着很耳熟。
不会吧……
江砚舟升起股奇异的跃动,他知道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是这瞬间,他翻涌的心绪根本不受控制。
江砚舟下床,给自己披了件衣服,然后快速来到窗边。
五月的天,即便他还有些畏寒,披一件衣服也够了,他打开窗户,朝外望去。
院中侍从们都在,但为了不打扰江砚舟休息,都没出声,此刻见江砚舟推开窗户,安静的院子一下热闹,他们迫不及待的大呼小叫——
“公子醒了!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公子看呀,快看!”
“小山雀回来了——!”
连近卫们也从屋顶墙头探出脑袋凑热闹,众人纷纷看稀奇:小东西居然真回来了!
小山雀跟一般麻雀可长得不一样,那小短腿和松软的羽,圆滚滚的肚子和白羽脸颊,还有背上色彩形成的跟花瓣一样的独特小花纹,是他们那只山雀没错了。
那么丁点大,一旦没入天地就再也找不着,谁能想它还能再度出现。
怎样奇妙的缘分啊。
小山雀嘴里还叼了东西,在树枝上搭窝,明显是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
江砚舟愣愣瞧着,小东西发现了他,嘴里还叼着根小树枝就飞了过来,落到江砚舟窗前。
它小脑袋一点,松开树枝,也不知道它是临时把树枝放一放,还是要送给江砚舟,张开翅膀,欢快地对江砚舟叫起来。
“啾啾!”
江砚舟如梦初醒,不可思议地伸出手指,试着抚过小山雀,胸口的绒毛还是温热的。
梦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梦外却阳光明媚,江砚舟像是想确认不是梦,又揉了好几遍。
小山雀享受地抖抖翅膀。
……真回来了。
江砚舟感受着团子的温热,思绪也跟着暖洋洋流淌。
燕归轩,燕归,小山雀,你也把这里当成家了吗?
小山雀的回归受到了阖府上下热烈欢迎,萧云琅过来后,也稀奇地盯着小东西,挠了挠它的羽毛。
他从北苑来,跟江砚舟坐在院内石桌旁,小山雀不是一个人……哦不对,不是一只鸟回来的。
是的,它出息了,是带着伴儿比翼双飞飞回来的。
它的伴儿显然警惕性要高些,站在树枝上搭了一点的窝旁边,歪头注视着人类,谨慎地没有靠近。
江砚舟时不时抬眼,看树上那只鸟一眼,小山雀正蹦哒在江砚舟掌间,萧云琅见状,就从旁边抓了点坚果,放在江砚舟手心。
小山雀拍着翅膀愉快用餐,还回身对树上的伴儿啾啾,没一会儿,它的伴侣也拜倒在美食之下,扑着翅膀也落到了江砚舟掌心。
看来也没谨慎到哪儿去,给吃就认人。
江砚舟捧着两只小团子,眼神微亮。
萧云琅:“要是啄得你疼了,就放下,别伤着手。”
江砚舟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的,不过不疼。
两只鸟的喙都很钝,力道也不重,不仅不疼,还挺舒服。
不过一直举着手也挺累,江砚舟心满意足了,就把它俩放在了桌上。
那头近卫们找了不少草枝和绒毛之类的东西,开始帮小山雀搭鸟窝。
萧云琅打量山雀:“出去这么久,也没见瘦啊。”还是圆滚滚一团,真是在哪儿都能活得很好。
“倒是你瘦了。”
别的不说,但江砚舟觉得跟刚受伤那两天比起来,他肯定是涨回了一点。
古代人其实也会称体重,通常在立夏和立秋的时候,秤悬梁上,人们坐上去,取意身体康健。
但江砚舟无论称出来多重,萧云琅肯定都会觉得他瘦弱,还得补。
两只小团子吃饱了,在石桌上依偎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啄羽梳毛,萧云琅:“它的动作倒是快,这就找到伴儿了。”
江砚舟眼珠动了动。
他现在脖子慢慢侧动也无伤大雅,他微微侧头,发间明珠晃了晃,轻轻看向萧云琅。
萧云琅好整以暇,支颐着脸,他无须太多神情,自有飞扬的气质。
“我其实一点儿都不担心你会给我什么答复,”萧云琅说,“不信你问问自己。”
那颗心就当真半点没为我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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