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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虽然勾心斗角,但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通常不会为难将死之人,毕竟大部分古人都迷信。
因此宫人虽然觉得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
晋王皱眉,萧云琅则环顾一圈,问:“殿内还有其他闲杂人等吗?”
宫人连忙摇头,还道:“娘娘的梳妆也是奴才等人来的,殿下放心,都仔细着呢。”
这意思是暗示皇后身上也没留下什么危险的东西。
萧云琅于是道:“孤不见她,就在外间。”
他和江砚舟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就在外间,有什么动静立刻就能赶到。
宫人忙“哎”了一声,给江砚舟撩起垂帘。
皇后的宫殿很大,里外间都宽敞,人在里间低声说话,外间只能听到模糊声响,但听不清内容。
江砚舟入内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趴在桌上的嬷嬷,身体没有起伏,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来的路上江砚舟确有预料,但乍见此景,面色还是白了白。
虽然在边陲见过更惨烈的死状,但再来几次,江砚舟依然不会习惯看到死人。
他拽住袖口,绕开后再往前几步,看到了正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榻上的江皇后。
皇后说是病危,但此刻却是盛装打扮,头戴九龙九凤金冠,外搭黄色大衫,红色缘领,身佩金玉,明艳不可方物,极致的雍容华贵。
江家出美人,江皇后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绝色,这些年容色渐衰,但今日似乎格外光彩照人,仿佛回到了最盛的年华。
但她面上敷粉太重,似乎要完全藏起脸色,嘴唇鲜红似血,很不正常,江砚舟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尊敷粉镀金的塑像。
她还坐着,却已经不似活人。
江皇后看了看江砚舟带凤的礼服,又看了看他脖颈的纱布,雕像开口,声音却是带笑的:“本宫病于宫中,再难知晓朝堂事,但好在还剩了几个人合用,听说你在边陲立了功,这很好。”
江砚舟抬手,行了个礼。
江皇后悠悠:“魏家大概也在今日安排了什么戏吧,也不知道有没有开演戏,可惜,我是看不见了。”
江砚舟注意到她称呼变了,刚放下手,就听到江皇后压抑地咳了几声,用巾帕捂住嘴,移开时,巾帕上分明是血。
江皇后咳完,不动声色捏住巾帕:“自从皇帝留我而不废,我就知道,他留着我,是等着魏婉盈杀我,好将她也除去,魏婉盈就是不动手,皇帝迟早也会替她动手。”
江皇后清楚,魏贵妃也心知肚明,因此心里又急又怕,她要自救,也得想办法,今日寿宴魏家本来另有安排,可如今都落了空。
江皇后勾唇笑起来:“可怎么办呢,本宫既不想便宜皇帝,也不想便宜魏家,就只好、咳咳,给他们每人都送份礼。”
江砚舟沉默着明了,九皇子的死跟江皇后脱不开干系。
她笑起来,将死的气息和满身的珠玉像极了穷途末路的江家,到了最后,也要维护最后那点毕生不肯放下的世家体面。
这次皇后咳得久了些,她眼神开始涣散,话语喃喃:“当年太后还在,兄长还在,江家是何等风光,我们把控前朝后宫,杀人、御权,我们才是真正的天意。”
永和帝在做皇子时,就有了几个儿子,但等当了皇帝,后宫却久久未能添子嗣,直到太后离世,江皇后孤立,后宫才有新丁出现。
“皇帝,不过还是一介不得宠的王爷时……拜姑姑为母,跪在姑姑膝前,说等他继承大统,许我江家荣华富贵,他还要娶我为妻,还说下代皇帝必然也会立江家女为后,要给江氏一门三后,无上尊荣。”
“哈,哈哈,可笑!”
她笑起来,边笑边咳,溢出口的血已经顾不上擦了,她在大笑里咒骂“骗子”,又落下两行清泪,叹道“是我们技不如人”。
她情绪大动,身子开始慢慢歪斜,终于停下来时,已经气若游丝,她看着江砚舟,哑声:“你凑近些……”
她声音已经很低,不凑近也该听不着了,但江砚舟心存防备,虽近了点,也随时能退。
“皇帝必然想让太子身败名裂,死得窝囊,咳咳,但是你,你做了太子妃,又立了功,你,咳咳咳!”
江皇后剧烈呛咳,眼看似乎要直接过去,但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重新坐直了,一把扣住江砚舟的手腕,力道之大,令人心惊。
江砚舟愕然挣了一下,第一下竟然没挣开。
江皇后双目圆睁,死死拽住江砚舟的手:“你想办法,让太子死在风光的时候,然后,你可收拢他的势力,再、再带着江氏……我江氏百年名门,不到该绝的时候!”
“你去杀了太子,再杀了皇帝!我江家——”
江皇后凶猛的角力忽然一停,江砚舟立刻趁机抽手,他皮肤白,这么片刻的功夫,他手腕已经出现了一圈红痕。
江皇后口边渗血,最后抬手,在虚空中无力地抓了一把,似乎还想抓住那昔日鼎盛,但往事如风,早从指尖漏走。
“宁州,烟雨春……江畔……梦月轮,啊……”
江皇后的手心最终空空如也,砸落在榻边。
浮生一场梦,醉里笙歌舞,高楼终成空。
江家最后一个被帝王忌惮多年的野心家在这深宫中香消玉殒,帝后到死不复相见。
他们因为各自的目的,心甘情愿做一对怨偶,彼此厮杀,互相折磨,为权为名,付尽心血,也负尽天下人。
他们眼中或许不过成王败寇,可这争斗之间,又夹杂了多少无辜的性命。
江砚舟偏开头,艰难闭了闭眼,这样美轮美奂的宫殿中,他只觉得森冷彻骨。
历史上的江二……必然是没什么手段,也在萧云琅手里翻不出花的,但他依旧占据了萧云琅唯一一段婚事。
萧云琅称帝后没有提过这位太子妃,没有追封,也不让人记录更多,可见关系并不好。
左右环顾都是虎狼,还要考虑江北赈灾,被逼迫咽下令人厌恶的婚姻,紧跟而来的龃龉,大约也是萧云琅后来不再谈论婚嫁的原因之一。
但是天家的情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的。
江砚舟转身,呼吸急促,快步离开了里间,帘子摇晃,直到他看见了萧云琅的身影,阴冷的感觉才淡去不少。
宫人见到江砚舟出来,意识到什么,赶紧进去,很快,里面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拉长音:“皇后去了——”
殿内殿外,宫人侍卫立即呼啦啦跪了一地,晋王当即就想往里闯,亲自查看,但是忍了忍,握拳急匆匆甩袖而去。
萧云琅低声道:“走吧,今日怕是出不了宫了。”
江砚舟微微点头。
宫里为寿宴装点的东西挨个被撤了下来,永和帝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丽嫔大哭大叫一定要彻查九皇子的死因,宫中人人自危,内宫乱作一团。
皇子和家眷们果然都没能出宫,到了夜间,被安排去了各处宫殿留宿。
这时候,等在宫外的王府侍卫们就能进宫陪着主子了,风阑和风一带来了换洗衣物,还有江砚舟涂抹和要喝的药。
沐浴后,萧云琅在房间给江砚舟上药,除了脖子,还有手。
他今天被抓过的手腕居然已经变得青紫了。
看着吓人,但还真的已经不疼了,萧云琅不信,江砚舟知道自己有前科,这会儿的话可能没有说服力。
但这回真是肤色太白和体质问题,一捏就是一个红印。
而且太医刚刚来看过了,也说没有大碍,一晚上就能散。
他们如今在这里说什么,也不怕隔墙有耳,因为巡防的锦衣卫也都是自己人。
宫中其他妃嫔极其心腹暂时都被以案子未查清,恐有嫌疑以及保护为由,看管了起来。
其中自然以魏贵妃最严。
永和帝并没有让太医当着所有面宣布皇后和九皇子死因,也不管丽嫔哭闹,将她带了下去。
皇后和九皇子到底是病故还是死于非命,全看永和帝如何想。
最好的方式就是暂时捏住,以做对魏贵妃的威胁,因为他还想用晋王去查江氏的田粮。
皇后死在这时候,也乱了他的棋盘。
明明等宁州田地清算后才是最好的时机,偏偏选在今天。
永和帝恨得咬牙切齿。
江皇后到死也不服输,她这一手实在狠,寿辰喜事丧办,永和帝余生不知要做多久噩梦,也一辈子忘不掉了。
萧云琅给江砚舟抹完药:“今日早点休息,明天说不准早早就会被叫起来。”
他说完就起身,但在转身时,袖子忽然一坠。
萧云琅停住,回身,看见江砚舟捏住了他的袖摆,正抿唇抬眼望着他。
萧云琅看了看窗外的天气,确认今晚暂时没有惊雷,又转念一想,大约是白日里亲眼目睹人的离世,心里安定不下来。
于是他去握江砚舟的手:“我守着你睡?”
江砚舟的确想让萧云琅留下来,再多看他一会儿,但是又没生病又没打雷,再让太子守着他睡就太不像话了。
江砚舟为难,但萧云琅非常简单解决了他的纠结。
他选择直接躺下,陪着江砚舟一块儿睡。
江砚舟:“……”
原来是这么守啊。
好么,现在又变成另一种纠结了。
江砚舟根本不敢从同床共枕的角度去看萧云琅的脸,红着耳朵背过身去,得亏他现在脖颈上的伤口不怕压了,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是好。
萧云琅看着太子妃柔软的墨发,含笑弹指熄了烛火,在静悄悄的黑暗笼过来时,轻声道:“我从前觉得住在宫里很没意思。”
江砚舟小小蛄蛹的动作一顿。
不管是最初的冷宫,还是后来的宫室,萧云琅都觉得没意思。
“但出了宫立了府,离开了以为是牢笼的地方,发现也没什么差别。”
无非是从一个屋子,换到另一个屋子。
萧云琅:“不过你在这儿陪着我,睡不惯的宫殿,忽然就变得还挺好。”
江砚舟手搭在被子边缘,微微动了动。
“所以先什么都别想了,养足精神明日再说,好梦。”
萧云琅说完,也背过身去,他刚闭眼,就察觉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细微的动静,而后……他的背部被人小心翼翼轻轻靠上了。
浅淡的温暖顺着薄薄的里衣传过来,萧云琅闭着眼弯了弯唇角,也往后动了动,让他们靠得更密切了点。
宫中也不是向来只有冷清,他们躺在其中,将后背交付彼此,互相倚靠着,挡住了波澜诡谲的寒风,枕在好梦中。
第54章 神佛为证
天家的事传到民间时,已经不知道出了多少个版本。
有人编排爱恨情仇,有人揣测朝堂争斗,但不管哪一种,都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谈完,还是得日出而作,各自奔波生活。
皇宫大内看似离他们很远,可里面做的许多决定,都会影响天下,与他们息息相关。
永和帝果然按下了皇后皇子的死因,让查,可又暂时不让人查个分明,只说他们死得存疑。
帝王心术,苦的是底下干活的人,也只好按照皇帝的意思硬拖着。
然后皇帝口中嫌疑最大的魏贵妃也给软禁起来。
江皇后之后,就轮到她。
永和帝盛怒之下,给皇后想了很多恶谥,但是最终他还是冷静下来,用了礼部拟的一个中规中矩的谥号。
毕竟木已成舟,那也只能顺着安排,必须让他们的死发挥作用。
晋王被禁止与魏贵妃相见,他就来明辉堂下跪,口口声称自己母妃绝不可能是杀人凶手,请皇上明鉴。
永和帝坐在明辉堂内,面前是摊开的奏折,但他根本没看进去。
他已经连着两夜无法安眠,头还一直在疼。
慕百草这次进京是悄悄跟回来的,宫里没有得到消息,自然也就没法召他来给永和帝看病。
永和帝就这么枯坐着,对着一屋子政务,等晋王跪足了大半天,他才终于动了动眼皮,从一棵枯树慢慢挪回成一个人。
永和帝开口,嗓音低哑:“让他进来。”
小太监立刻下去宣,双全则给永和帝捧了茶,永和帝只喝一口就放下了。
顺气的药茶,他竟也到了要经常食用这些的时候。
晋王进了堂内,噗通一声换了个地方跪。
“父皇,母妃绝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辈,案子到现在也就查出了些宫人模棱两可的说辞,”晋王也知道永和帝的心思,证不证据不重要,关键是皇帝怎么想,“父皇明鉴啊!”
永和帝这几日精神气肉眼可见的不行,他像是终于把一些执拗和强势收敛,熬成了沧桑的疲惫。
他头一回恨铁不成钢地打量着晋王:“知道朕为什么从前总数落你吗?”
这语气跟从前太过不同,听得晋王一顿,谨慎地抬起一点头来。
永和帝:“你总是跟魏家臣搅在一起,魏家前魏家短,萧风尽,你姓萧,是我萧家儿郎啊!”
“魏家你可以利用可以算计,但不能全然倚仗,不能把权交出去,有朕和江家的前车之鉴,你还如此不争气!怎么,你将来子孙想姓魏,要把大启也改姓魏吗!?”
晋王惶恐:“儿臣不敢!”
这话说得,好像有过想立他为太子,只是看他只知道用魏家所以怒其不争似的。
晋王面上惊慌,心中却冷笑,要不是自己还有个魏家撑腰,这会儿能不能参政都未可知。
即便将来要打压魏家,那也得先让他上位不是?父皇当年不也是靠着江家才坐上皇位的么。
皇帝要是早几年说这些话,晋王可能还信一信。
但现在晚了,他跟魏家私下做了那么多的事,哪怕抛开血缘,只从利益上讲,也早就分不开了。
但晋王还是要哭:“百善孝为先,儿臣只是忧心母妃,跟魏家其他人哪有什么干系!”
永和帝皮笑肉不笑:“孝,那你对朕的孝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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