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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舟看出他未尽的话,默默想:有的,但那些心动也不能算,吧?
“……”
真不能算吗?
很久之前的肯定不算,但在跨过史书,越过武帝太子等头衔,开始逐步认知萧云琅这个活生生的人后……
江砚舟在他面前慢慢的放松、到喜欢上雪松的味道,再到熟悉他掌心的温度。
没有哪一次仅仅是因为后人写下的几段文字。
每次被深深吸引,都是因为萧云琅本身。
这些呢,也不算?
尤其在明白了萧云琅的心意后,每一次胸腔中的鼓噪,就更难分说了。
江砚舟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带着迷茫和迟疑,光是想想萧云琅的怀抱,他就又有些脸热,但这些就算是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肤浅了?
想跟人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应该不是如此轻易的感觉吧?
江砚舟思索着,困惑地蹙了蹙眉,桌上两个小团子看着他,同时齐刷刷往一侧歪了歪脑袋。
“啾?”
画面冲击感太强,旁边奉茶的侍从差点被美人跟鸟崽萌得晕头转向。
还得是太子殿下耐力好。
还能坐得八风不动。
就是好像听到了指骨的声响。
萧云琅把指骨摁了半天后,才深呼吸,收了力道抬手,抚了抚江砚舟的眉心:“不闹你了,别皱眉,我待会儿要入宫,之后还得去季老家中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了。”
他划重点:“这次是真不回,你别等我,自己好好用饭。”
永和帝这回把统筹寿宴的事交给了温吞的大儿子安王,江氏的事他暂时按在了手中,应该是准备寿宴后再解决。
太子和晋王虽然都受了冷落,但在边陲的事上,太子亲身打了仗,魏家受晋王号召出了钱力,所以现在商议跟西域几国重新立约时,也还是会叫上他俩。
早在江砚舟和萧云琅慢悠悠回京的路上,镇西侯就拿下了风伽。
鸦戎和风伽已经妥协,镇西侯手上还扣了部分马匪战俘,查得清身份的,也要他们那些国家出钱出粮来换。
当中有些人,本就是西域诸国的一些善战的贵族家中的子弟,伪装成马匪。
换吧,等于承认他们国家干的破事,但不换吧,家中人被抓的权贵又不干了,我家替国王冲锋陷阵,你现在不救?
自己人之间就能吵翻天,给内政埋下祸根。
所以萧云琅才坚持要打这一仗,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而创造这份时机的,江砚舟当属头功。
说到季老,萧云琅要去的话肯定要伪装身份,可他的面具还在江砚舟那里呢。
太子殿下伪装的法子肯定不止一种,但是当初说好了回来后就会来要面具,现在却一直没提。
江砚舟也是才想到:难道是要我提吗?
小公子惴惴,揣测这些事,简直比分析历史还难啊。
萧云琅起身时,把江砚舟也带了起来:“你也有事要忙。”
江砚舟以为萧云琅还有什么要事安排,立刻收住了脑子里各种琢磨,认真起来。
结果萧云琅嘴角一勾:“去试衣服。”
江砚舟懵住。
啊?
“给你新做了一身朝服。”萧云琅道。
皇帝寿宴没什么所谓,但太子妃的新礼服不能少,这次的样式萧云琅已经验过了,江砚舟穿着,一定很好看。
*
眨眼又过几日,永和帝的寿辰终于到了。
陆陆续续的珍品从宫外送入,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大宴从午时开始,置宴宝华殿。
玉阶琉瓦映日辉,金龙盘柱耀乾坤,百官着锦袍,齐声恭祝万寿无疆。
永和帝是难得的好脸色,就连愁苦相都在群臣的山呼里淡了几分。
殿内起乐奏歌,如听仙音,但暂无伶人献舞,因为地方都空给了抬礼人,皇帝要邀诸位大臣一起品鉴各地的贺礼。
江砚舟与太子居上座。
太子妃着金绣云霞凤纹服,用的还是仅次皇后的四凤,云锦中衣,外覆翼纱袍,色彩与绸缎层层叠叠铺开,在他身后铺出一片华丽的云霞,又彷如真正的鸾凤曳尾。
玉面生春,薄唇噙丹色,明珠一晃,三千青丝点星辰。
江小公子天生凝着几分琉璃易碎的贵气,满殿的宝贝都不及他的风华。
脖颈上的绷带不但不减气度,反而更易让人心生怜爱。
众大臣感慨:江家的没落在这位身上可半点看不出来。
没人知道江砚舟把整个江家都已经送给了皇室,还以为可能是他在边陲的义举让皇上和太子都对他稍微改观,所以哪怕江氏落魄,也没苛待太子妃。
不信看看江皇后,这次皇帝寿宴,竟都没能出席。
永和帝如今是不再需要跟皇后再演什么人前相敬如宾了。
他就这么既不废后,也不见人地把皇后圈禁,今日带了魏贵妃和丽嫔上席,两位妃子都小心慎重,衣衫打扮也都往端庄靠,不敢太招摇惹眼。
夫妻一场,却都是貌合神离,永和帝坐拥后宫,但无人真正与他知心。
镇西侯今天也在席间,他来给皇帝贺寿,再等论功行赏,会在京中留些时日。
品鉴贺礼,说白了也是一种暗暗比较。
萧云琅虽然是随意挑的摆件,但也是西域产的好石头,而且够大,甭管究竟算不算好看,反正一眼瞧过去还是挺阔气,放在所有礼物里,中规中矩;
晋王则献了一扇木质屏风,这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从木材到鬼斧神工的雕功,雕出来的仙人祝寿图那是栩栩如生,人物个个鲜活,神情打磨细腻,永和帝一下就相中了这扇屏风,恨不能立刻凑近了细细打量。
但他不想再今天抬举魏家和晋王,因此他们送上来的礼,再喜欢,面上也要表现得平平淡淡。
这时候就需要伺候的太监有眼色了。
双全一看永和帝一些小动作,就知道哪些陛下是真喜欢,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窥探帝王心意,于是吩咐小太监们把皇帝喜欢的跟某些金贵的一起先挪过去放好。
江砚舟还挺喜欢这种宴会。
一来,宫里东西还是很好吃的,别人忙着吹捧皇帝的时候,不能说话的他只需要安静地吃;
他现在已经能正常进食,那个桂花小丸子粉粉糯糯,清甜爽口,他已经吃完一碗了。
还有就是长见识,太长见识了。
那一件件宝物,精细的、华贵的、珍奇的,随便哪一件搁在后世,都是镇馆之宝。
某些物件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能留存下来的只有极少数,江砚舟甚至还见到了传说中的“琼玉飞花树”。
这可是仅存在于启朝一幅画卷和部分文献中的珍物,是金镶玉工艺的集大成之作,玉飞花,金走叶,不仅半点不俗,还像是天宫瑶台上的仙树。
后来这棵玉树听说常在重要祭祀典礼上出现,见证过启朝繁荣的时刻,但最后王朝更迭,不知所踪。
仙树被口口相传的故事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就算是对启朝不感兴趣的,也都听过仙树传说。
而江砚舟居然见到真的了!
江砚舟无声地惊叹:这是真漂亮。
萧云琅早习惯了江砚舟对小到路边摊的竹编器件、大到宫中异宝都会露出惊奇的模样,不过这回对着玉树欣赏的时间显然更长。
他将手伸到桌子下,勾过江砚舟的手,用衣摆做遮挡,在江砚舟手心写:喜欢?
温热的指尖划过掌心,酥酥痒痒,第一笔刚勾过去,江砚舟就是一颤。
原,原来被写字是这样的感觉吗?像羽毛扫过手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磨人。
江砚舟被这细细密密的轻触磨得忍不住蜷了蜷五指。
但是一缩就会碰到萧云琅的手,他又连忙张开,保持不动。
萧云琅写了两遍,他才终于凝神在心里拼出了是什么字。
于是他回:只是觉得好看。
一边想,这么写字,太子殿下就不觉得轻痒难耐吗?
殿内乐声袅袅,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席上一对小年轻正在桌子底下悄悄“说话”。
萧云琅捏了捏江砚舟的手,面上正襟危坐,瞧着玉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琼玉飞花树一出,被惊艳的不止江砚舟一个,永和帝也大悦,连连称赞,要赏赐献礼之人。
酒意微醺,丝竹悦耳,正当大家都洽欢正乐时,一个宫人面色煞白,急匆匆赶来,凑到丽嫔耳边说了什么。
只见上一刻还在兴致勃勃赏宝的丽嫔,下一刻花容失色,当即失声尖叫,竟直接瘫软在地。
乐声骤惊,凄厉的尖叫刺破大殿,众人皆是一讶,永和帝正在兴头上,刚皱眉,太监便也战战兢兢禀报。
“皇上,不好了,九皇子他,他,”小太监不敢在皇帝寿宴上说过于晦气的字,只好道,“看着要不好,已经请太医过去了。”
永和帝面色猛地一变:“你说什么!?”
群臣哗然,满座皆惊。
江砚舟也愣住。
九皇子在历史上也是早夭,后世可考的记载中生平不详,就跟历史上原本的江二公子一样,死因也不明。
有几种说法,但没有哪一种说法,猜过他是在永和帝寿辰当天死的。
江砚舟和萧云琅几乎同时看向了晋王。
却见晋王有一瞬间也满脸惊诧,不像作假,因为他带着那样的诧异目光下意识看向了魏贵妃。
魏贵妃却比谁都惊疑,不知她想到什么,面色忽然一白。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是魏家的安排?
然而还没完,又一个宫人慌慌张张扑进来,这次顾不得任何礼数,连鞋都差点跑掉了。
“陛下——!”
“皇后病危!”
酒盏滚落在桌上,水撒了一桌,滴滴溅落在地,像在嘲笑这场支离破碎的寿宴。
第53章 一枕好梦
朱瓦连云,雕甍映日,宫殿外,前来赴宴的群臣个个垂首而立,面无神情。
其实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皇帝大寿,底下的人总不好哭丧着脸,可皇后皇子病危,他们又不好眉开眼笑,于是一个个只好暂时瘫着脸,不做声,仿佛不会喘气的木头。
皇子其实不是病危,在太医赶过去之前就已经没了。
方才在殿内,面对皇后和九皇子同时危及的消息,永和帝选择去看小儿子。
但那传话宫人战战兢兢道:“皇、皇后有言,希望能有个娘家人,去送她最后一程。”
江皇后如今在宫中无足轻重,已经没有半分地位,但将死之人的话也不好不带到。
如今宫中赶得及的娘家人,不就剩江砚舟一个么。
江砚舟没有露出任何神情。
他在皇帝面前跟江家划开,这时候全看皇帝怎么说。
永和帝迈出的脚步一顿,他面颊上的皮肉因为激动的情绪被忽然按住,而痉挛似地抽动了下。
那短暂的时间里,这位不再年轻的帝王不知想了什么,拂袖:“……准。”
江砚舟行礼,萧云琅立刻道:“皇后既然病危,孤身为东宫,理应前去侍奉。”
晋王紧跟而上:“都是皇子,臣也该去中宫问安。”
萧云琅冷冷剜了他一眼,晋王以行礼做遮掩,冷笑回应。
他母妃肯定是要随着皇帝去看九皇子的,他正好去皇后那边。
嘴角扯完,晋王的心却沉下来。
他们在寿宴上的安排根本还没开始,就被两道接连的消息给全盘打乱,不得不停下。
皇后要真现在就死了,那么危险的就是他母妃。
于是大皇子等人跟着永和帝去看九皇子,江砚舟萧云琅和晋王则往另一边走。
此刻九皇子身边,宫人跪了一地,小孩儿早就没了气息,太医也没本事把死人医活,丽嫔抱着孩子跪坐在地,放声痛哭。
在亲耳听到九皇子死讯那一刹那,永和帝的神情凝固了。
就连伺候他多年的太监双全,一时也难说清皇上是愤怒、伤心,还是别的什么。
幼儿那毫无生机的脸被丽嫔按进了怀中,旁人再难看见。
按理说,永和帝信自己能长命百岁,能亲手教导出最满意最顺心的继承人,一个皇子,死了也就死了,他还可以再生。
但不知为什么,在看到九皇子慢慢铁青的脸,永和帝突然想到了四皇子。
那个被他亲口下令处死的儿子。
四皇子在被处死之前,幽禁在王府,据说他曾咒骂永和帝鳏寡孤独,不得善终,那时永和帝除了震怒,就是嗤之以鼻,一杯毒酒,送走了这个不孝子。
他几个儿子长得各有不同,可细看,好像有些地方是很像,永和帝早已不记得四皇子幼年是什么样,可今日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九皇子与他相似。
两个儿子的脸仿佛在逐渐重合。
一个被他赐死,一个死在了本该普天同庆的,他寿宴这天。
好好的诞辰见了人命,越上年纪,有时候越忌讳,这些人、这些人!竟是连片刻的祥和都不给,一定要他不得安生!
永和帝忽然呼吸急促,觉得难以喘息,晕得眼前一黑,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双全大惊失色扶住他:“陛下!”
永和帝被他扶着,老迈的狮子紧紧盯着丽嫔手中的襁褓,身体因剧烈的喘气而起伏。
双全带着哭腔:“陛下节哀,如今,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永和帝闭了闭眼,缓了好一阵,这才抬手,让太医上前。
九皇子这边还有太医,皇后宫里却没有。
她若病危,出于什么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必要费那表面功夫。
江砚舟萧云琅等人到了殿外,把手殿门的兵卒和宫人连忙行礼。
永和帝幽禁皇后,派了兵卒守门,也有宫人巡查,却仍然故意留下了口子,为的是某些人方便对皇后动手。
但谁曾想,会在皇帝生日这天,等来出乎意料的结果。
宫人埋头轻声道:“回诸位殿下,皇后娘娘说、说只愿见娘家人,其余人等,就不必惹她心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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