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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失血、寒冷、疲惫、伤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意志。眼前的树林景象开始晃动、重叠。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感觉比刚才在地下潜游三里还要漫长。
终于,在视野彻底变黑之前,他看到了树林边缘,几栋低矮破败、摇摇欲坠的砖石窝棚。这里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门窗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声。
他蹒跚着走向其中最靠里、最不显眼的一间,用尽最后力气推开虚掩的、快要散架的破木门,扑了进去,倒在满是灰尘和碎草的地面上。
世界,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感觉到,腰间那把冰冷的老旧匕首,贴着他滚烫的皮肤,传来一丝奇异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温度。
那是仇恨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他已无力分辨。
——金丝雀的反噬,从来不只是逃离,而是让驯鸟人,也尝遍笼中滋味。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挣扎了许久,才如同溺水者般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嗅觉——尘土、霉烂的木头、还有自己身上伤口散发出的、混合了草药和淡淡腐坏的复杂气味。然后是听觉——风声穿过窝棚破洞的呜咽,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以及……近在咫尺的、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
闻仞药缓缓睁开眼睛,视野从模糊到清晰。他躺在窝棚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下是碎砖和枯草。光线从没有窗纸的破窗和墙上的裂缝透进来,是白天,但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左臂,肿胀发烫的感觉隔着粗糙的布条都能清晰地传来。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胃部因为饥饿而痉挛。但他的神志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一些——或许是因为短暂的昏迷让身体得到了最基础的强制休息,也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追捕。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同样冰冷的土坯墙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状况。
左臂的伤口情况不妙,敷上去的草药被水泡得差不多了,布条被渗出的浑浊液体浸透,散发着不好的气味。高烧似乎又开始了,额头滚烫。他必须重新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和食物,否则撑不了多久。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踉跄着在小小的窝棚里搜寻。这里除了灰尘和垃圾,什么都没有。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观察。
外面是一片荒废的窝棚区,大约有七八间类似的结构,大多已经半坍塌,被枯黄的杂草和藤蔓覆盖。更远处是杂树林的边缘,再远,能隐约看到废弃工厂生锈的屋顶和高耸的烟囱。周围寂静无人,只有风声和鸟鸣。
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孤立无援。
闻仞药退回窝棚深处,坐下来,开始处理伤口。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用从窝棚外一个破瓦罐里接到的、还算清澈的雨水(可能是昨晚下的)清洗伤口。伤口红肿得厉害,边缘开始有发炎的迹象,但万幸没有看到明显的坏死组织。他重新敷上怀里仅剩的一点干草药(已经有些受潮),用新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他拿出怀里那个湿了又干、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杂粮窝窝头,掰下一小块,用雨水泡软,艰难地吞咽下去。
食物和水稍微缓解了身体的抗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思考下一步。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所,不是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无法提供任何补给的废墟。他需要药品,需要食物,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
“渡鸦”……还是联系不上。那个老式按键手机早就在逃亡中不知所踪。他没有任何主动联系外界的可靠手段。
或许……可以冒险去附近有人烟的地方?比如那个废弃工厂,也许还有看门人或者流浪汉?或者更远的城乡结合部的小商店?风险极大,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
就在他权衡利弊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从窝棚区另一头传来!
闻仞药瞬间绷紧神经,右手无声地摸向腰间的手枪,左手紧握匕首。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似乎也在刻意隐藏行踪。不止一个人。
靳伯珩的人?警察?还是别的什么?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在逐一检查这些废弃的窝棚!
闻仞药的心沉了下去。他所在的这间窝棚位于最里面,被前面几间稍微遮挡,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体力不支,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他环顾四周,窝棚狭小,几乎没有藏身之处。唯一的办法,是趁对方检查前面窝棚时,从后面破墙或者屋顶的破洞溜出去,钻入后面的杂树林。
他缓缓起身,贴着墙壁移动到窝棚后方。这里土墙有几条较大的裂缝,他尝试着用力推了推,土坯松动,掉落一些碎土。
有希望!
他拔出匕首,开始小心而快速地扩大裂缝。土墙年久失修,并不十分坚固。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隔壁的窝棚门口,传来低声的交谈。
“……这鬼地方,真能藏人?”
“老大说了,任何可能的地方都不能放过。那小子受了重伤,跑不远。”
“仔细点,看有没有血迹或者新鲜痕迹。”
闻仞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裂缝已经足够他侧身挤出去了。
就在他准备钻出去时,隔壁的检查似乎结束了,脚步声朝着他这间窝棚走来!
“这间看看。”
来不及了!
闻仞药眼神一厉,放弃了从后面逃离的打算。他迅速移动到门后一侧的阴影里,握紧了手枪。与其在逃跑时被发现背后中枪,不如在这里拼死一搏,或许还能制造混乱,趁乱脱身。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警惕地端着枪的男人侧身探头进来,目光扫视着屋内。
就是现在!
闻仞药从阴影中猛地扑出,不是用枪(距离太近,开枪可能惊动外面更多人),而是用握着匕首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刺向对方持枪手腕的筋腱!
“呃啊!”那人猝不及防,手腕剧痛,手枪脱手落地!
闻仞药动作毫不停滞,右手手枪枪托狠狠砸向对方太阳穴!同时膝盖上顶,猛击其腹部!
一套动作狠辣流畅,是靳伯珩亲自训练出的、用于近身突袭的致命技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但门外的另一个同伙已经反应过来!
“里面!”惊呼声响起,另一个身影端着枪冲了进来!
闻仞药来不及捡地上的枪,就地向侧方一滚,躲开了第一发子弹(装了消音器,声音沉闷)。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土墙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滚到墙角,利用屋内简陋的破烂家具(一张歪斜的破桌子)作为临时掩体,迅速举枪还击!
“噗!噗!”
两枪射出,冲进来的第二个人闷哼一声,肩头中弹,踉跄后退,但还是顽强地举枪试图还击。
闻仞药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枪声(即使有消音)和打斗声可能引来更多人。他看准对方因受伤而动作迟缓的瞬间,猛地从掩体后跃出,低身突进,匕首直刺对方持枪的手肘内侧!
“嚓!”刀锋入肉!
第二把枪也脱手了。闻仞药顺势一个肘击,狠狠撞在对方下颌上,将其彻底击倒。
他喘息着,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暂时没有更多的人过来。看来这两个是搜索小队分散开的斥候。
他迅速搜查了一下两人身上。没有明显的身份标识,但武器和装备很精良,是靳伯珩“清道夫”的风格。他们身上有一些现金、压缩饼干、水壶,还有……一个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07,08,你们那边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闻仞药眼神一动。他拿起对讲机,犹豫了一下。模仿对方的语气和声调风险太大,但他或许可以……
他按下通话键,用一种刻意压低、略显急促和模糊的声音,快速说道:“……发现痕迹……往东边林子去了……正在追……请求支……”
话没说完,他松开按键,将对讲机扔在地上,一脚踩碎!制造一个他们正在追击、并且暂时无法详细汇报的假象,或许能拖延一点时间。
他迅速捡起地上两把性能更好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药),将现金、压缩饼干和水壶装进一个从对方身上找到的挎包。然后,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两人,眼神冰冷。他没有补刀,不是心软,而是不想浪费时间和弹药,也不想留下过于明显的、指向性更强的杀戮痕迹。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对方的支援很快就会根据对讲机最后信号的位置找过来!
他冲出窝棚,没有选择来时的河边方向(那里可能有快艇巡逻),也没有选择通往废弃工厂的显眼路径,而是再次钻进了窝棚区后面那片更茂密、地势更复杂的杂树林深处。
这一次,他有了少许补给,有了更好的武器,也对靳伯珩追捕的力度和范围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这是一场耐力与意志的比拼。靳伯珩正在动用他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力量,进行地毯式的清理。而他自己,则像一粒投入沸水的冰,在消融之前,必须找到足以冻结火焰的寒渊,或者……将那火焰,彻底引向焚尽自身的结局。
他穿梭在树木之间,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心中,那仇恨的烈焰之下,偶尔闪烁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微弱的余烬。
那里,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关于“闻枭”与靳伯珩之间,那扭曲而真实的、烈火烹油般的往昔温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直到亲眼看见那场大火,将一切焚毁。
第15章 深渊
杂树林仿佛没有尽头。闻仞药拖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在盘根错节的藤蔓、湿滑的苔藓和堆积的落叶中艰难穿行。阳光逐渐变得炽烈,透过树冠,在林间投下晃眼的光斑,蒸腾起泥土和腐烂植物的闷热气息,与他体内燃烧的高烧内外夹击。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包扎的布条又被血和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扯般的剧痛。但他不敢停下。对讲机里最后那句模糊的汇报能拖延的时间有限,靳伯珩的人很快就会意识到不对,并扩大对这一区域的搜索。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让他暂时喘息、处理伤口、并且相对安全的地方。同时,他需要信息。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靳伯珩的处境如何?警方和那些被卷入的“大人物”有什么动作?自己这个“移动的证据库”兼“头号通缉犯”,是否已经成了多方势力争夺或清除的目标?
他想起那两个“清道夫”身上的对讲机,有些后悔踩得太快,或许应该留着监听。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大致判断方向。不能一直往东,东边是更广阔的郊野和农田,缺乏遮蔽,容易被发现。他需要折向东南,那边似乎有连绵的、植被更茂密的小山丘,或许能找到山洞或者废弃的护林屋之类的地方。
他调整方向,继续前进。每走几百米,就不得不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息片刻,喝一口从“清道夫”那里缴获的水,嚼一小块压缩饼干。这些东西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基础能量,却无法遏制伤口的恶化和高烧带来的晕眩。
大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树林开始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低矮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小山丘到了。
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不那么陡峭、植被覆盖更好的坡面,开始向上攀爬。岩石粗糙,灌木带刺,攀登过程异常艰难。有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差点滚落下去,全靠顽强的意志和抓住突出的树根才稳住身体。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在半山腰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时,目光忽然瞥见上方不远处,一处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岩壁下方,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凹陷。
山洞?
闻仞药精神一振,鼓起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拨开厚重的藤蔓,果然露出一个约半人高、向内倾斜的洞口。里面很黑,看不到底,但有一股阴凉、带着土腥味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说明不是死洞,可能有其他出口或者空间较大。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大型动物活动的痕迹,然后才俯身,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洞口狭窄,但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大约有十几平米,地面相对平整,堆积着一些干燥的落叶和鸟兽粪便。洞顶有裂缝,透下几缕天光,足以让人勉强视物。最里面,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向下延伸的缝隙,不知通往何处,但那股凉风正是从那里吹来的。
这里比之前的窝棚隐蔽得多,也相对干燥。暂时安全了。
闻仞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身体的力量也随之抽离。他靠着洞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然后开始处理最紧迫的问题——伤口和发烧。
他解开左臂的布条,伤口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红肿蔓延,中心位置有黄白色的脓点,散发着一股腐臭。高烧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必须清创,否则感染深入骨髓或者引发败血症,神仙难救。但他没有手术刀,没有酒精,没有抗生素。
他咬了咬牙,拔出那把缴获来的、更锋利坚韧的匕首,在洞口透入的天光下,用打火机(也是从“清道夫”身上找到的)的火焰反复灼烧刀尖和刀刃部分,进行最原始的消毒。
然后,他找了根相对干净的树枝咬在嘴里,用未受伤的右手,颤抖着握紧匕首,对准伤口化脓最严重的区域……
“噗嗤。”
刀尖刺入皮肉,挑开腐肉。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嘴里的树枝被咬得咯吱作响,几乎断裂。
他强迫自己保持稳定,用刀尖一点点刮除腐肉和脓液。每一下,都像是在凌迟自己。视野一阵阵发黑,几乎晕厥。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伤口表面看起来干净了一些,露出了鲜红的、微微渗血的肌肉组织。他扔掉匕首,剧烈地喘息着,几乎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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