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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雀(近代现代)——常俞

时间:2026-02-22 08:57:54  作者:常俞
  是宴会上,靳伯珩将他带在身边,向那些达官显贵介绍:“这是闻枭,我的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意味。那时他心中充满了被物化的屈辱和仇恨,但现在回想,那眼神深处,是否也曾有过一丝……连靳伯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的在意?
  不!那是假的!都是假的!是驯兽师投喂的毒饵,是笼子上的金漆!
  闻仞药在昏沉中猛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旁边的女人立刻按住他:“别动!”
  冰冷的现实触感将他拉回。他睁开眼,看到女人冷静无波的脸,和车窗外飞逝的、陌生的郊野风景。
  毒饵也好,金漆也罢。那些曾经感受过的温度,那些细微的、被他刻意忽略或曲解的瞬间,如同顽固的荆棘,深深刺入记忆的土壤,即使被仇恨的火焰焚烧,依旧留下焦黑的、难以拔除的根系。
  他恨靳伯珩,恨入骨髓。但这份恨意,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复杂,如此……扭曲。恨他给予的虚假温柔,恨他编织的黄金囚笼,更恨自己……曾经有那么一些时刻,竟然可耻地、贪婪地汲取过那囚笼里畸形的温暖。
  爱与恨的边界,在他们之间,早已被权力、欺骗、仇恨和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无法完全否定的细微触碰,搅拌得模糊不清,血肉模糊。
  这份认知,比伤口更让他痛苦。
  越野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驶离山路,开上了一条相对平整但依旧偏僻的公路。车速稳定下来。
  疤脸男人再次通话:“……确认尾巴甩掉了。目标情况稳定,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让‘医生’准备好。”
  闻仞药听着,意识游离。靳伯珩不会轻易放弃的。“渡鸦”这些人,能保护他多久?而他,在这一切结束后,又该何去何从?仅仅是将靳伯珩送进监狱,就够了吗?他内心那团焚烧一切的火焰,是否就能熄灭?
  他不知道。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物流园区的地方,七拐八绕后,开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大门紧闭的仓库。仓库门迅速关上,内部灯光亮起,露出一个经过改造的、设备相当齐全的医疗室和临时居住区。
  几个穿着便装但行动干练的人迎了上来,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立刻开始指挥将闻仞药转移到手术台上。
  “局部麻醉,立刻清创缝合,准备血浆。” “医生”语速很快,动作利落。
  闻仞药被抬上手术台,无影灯刺眼的光芒让他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冰凉的消毒液,感觉到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局部麻醉),然后,意识便彻底沉入了药物和疲惫带来的黑暗深渊。
  ---
  半山别墅,此刻已如同风暴过后的废墟,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靳伯珩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里,脚下是散落的文件、砸碎的古董和倾倒的酒柜流淌出的暗红色酒液,像干涸的血。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暴怒的宣泄。但此刻,他脸上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沸腾的岩浆,是即将坍塌的冰川。
  心腹助理站在门口,不敢靠近,低声汇报:“……接应目标的车队进入了城东老工业区,失去了追踪信号。那片区域监控稀少,地形复杂,我们的人正在排查,但需要时间。”
  “赵天南那边呢?”靳伯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联合了几家银行和股东,正在试图启动对靳氏集团的紧急接管程序。检察院和经侦的联合调查组已经正式进驻集团总部,冻结了大部分核心资产和账户。”
  “李副厅长?”
  “他……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将之前与我们的所有往来都推给了下属,声称自己是被蒙蔽的,现在正‘积极配合调查’。”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现实得令人心寒,却又毫不意外。
  靳伯珩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眼底的丝毫暖意。他精心构筑的帝国,正在他眼前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亲手带回家、悉心“教导”、并一度以为完全掌控在掌心的那只“枭”。
  不,是“仞药”。一把他亲自打磨,却最终反噬其主的利刃。
  恨吗?当然恨。恨他背叛,恨他毁灭自己的一切。
  但除了恨,还有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面对的情绪——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巨大的失落,甚至……一丝扭曲的“欣慰”?
  他养的不是一只只会嘤嘤求宠的金丝雀,而是一头能撕裂他喉咙的猛兽。这证明了他的眼光,也证明了他这么多年投入的心血(哪怕是别有用心的)没有完全白费。闻仞药的狠厉、果决、坚韧,哪一样没有他靳伯珩的影子?
  他们太像了。像到彼此伤害时,都精准地知道如何刺中对方最痛的地方。
  这种认知,让靳伯珩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混杂在无边的愤怒和毁灭欲之中。
  他想起闻仞药在他身边时,那些鲜活的、带着刺的瞬间。想起他漂亮的眼眸里燃烧的不屈火焰(那时他只以为是少年意气),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在药物和掌控下脆弱时),想起宴会上他站在自己身边,那紧绷而单薄的侧影……
  那些画面,此刻如同淬毒的针,反复刺戳着他。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只温顺的雀。他想要的是能与他并肩,或者能让他感受到征服快感的猛禽。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却没想到,这只猛禽的利爪,最终对准的是他自己的心脏。
  现在,猛禽挣脱了锁链,还叼走了能置他于死地的秘密。
  他要抓回他。不惜一切代价。
  不是为了重新锁进笼子(也许……也是),更是为了给这场扭曲的关系,画上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血腥的句号。
  要么,他将利刃彻底折断,拥着残骸共赴地狱。
  要么……不,没有要么。只能是他赢。
  靳伯珩转身,看向助理,眼神幽深如寒潭:“‘暗影’清除行动,开始了吗?”
  “已经按计划进行。‘渡鸦’的几个已知或疑似联络点、安全屋,正在同步清理。但‘渡鸦’本人很狡猾,行踪不明。”
  “继续。”靳伯珩冷冷道,“还有,动用我们最后埋在警方和检察系统里的那几颗钉子,不惜暴露,也要给我弄清楚,闻仞药现在到底在谁手里,具体位置。‘渡鸦’不过是个中间人,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是。”
  助理退下后,靳伯珩独自留在弥漫着酒气和毁灭气息的书房里。他走到酒柜废墟旁,捡起一个尚未完全碎裂的水晶杯,倒出里面残留的一点酒液,一饮而尽。
  酒精的灼烧感一路向下,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闻仞药……我的仞药……
  你以为逃出去了,就自由了吗?
  你我的账,还没算清。
  这以恨为名、纠缠着扭曲温度的关系,注定要以最惨烈的方式,燃烧殆尽。
  他望着窗外刺目的阳光,仿佛看到了那最终对决时,必将染红天际的……血色余烬。
 
 
第20章 荣耀
  闻仞药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迟钝的、遍布全身的沉重麻木感,以及左臂上紧密而专业的包扎带来的束缚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老旧建筑特有的微尘气味。
  他躺在一张简陋但干净的病床上,身处一个类似病房的狭小房间。墙壁是单调的白色,一盏节能灯散发着稳定而苍白的冷光。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除了床和一张小桌子,别无他物。
  他的意识逐渐清晰,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溯——废弃工厂区的仓库、手术、“渡鸦”的人……还有那些在昏迷中纠缠不休的、关于靳伯珩的混乱记忆。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臂,一阵清晰但尚可忍受的钝痛传来,比起之前那种灼烧和撕裂感,已经好了太多。高烧似乎也退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身上的破烂衣服已经换成了一套灰色的、毫无特征的棉质病号服。他摸了摸身上,匕首、手枪、现金、甚至那个微型存储器和苏清泉的笔记本都不见了。只有贴身的口袋里,似乎还留着那部卫星电话的冰冷触感,但它已经因为电磁脉冲彻底损坏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金属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之前那个给他处理伤口、面容冷峻的年轻女人,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药片和一些清淡的食物。
  “醒了?”女人语气平淡,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还好。”闻仞药的声音依旧沙哑,“我的东西呢?”
  “暂时保管。”女人言简意赅,“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复。把药吃了,东西吃了。”
  闻仞药看着她:“‘渡鸦’在哪里?我要见他。”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让你见。”女人不为所动,“先把身体养好。你不想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吧?”
  闻仞药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多问。他接过水和药片,吞了下去,然后开始慢慢进食。食物是寡淡的白粥和一点蔬菜,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女人站在一旁,等他吃完,收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别乱跑,这里很安全,但也很复杂。门外有人守着。”说完,她便离开了,金属门再次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闻仞药靠在床头,打量着这个密闭的空间。安全?或许暂时是吧。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就像一件被暂时存放在保险库里的危险物品,“渡鸦”救他,绝不是出于善心。他在等待,等待合适的时机,把自己和手里的东西,卖个好价钱,或者发挥更大的作用。
  而他,也在等待。等待恢复力量,等待了解外界的情况,等待……决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接下来的两天,闻仞药就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度过。女人定时送来食物、水和药物,检查他的伤口,但从不与他多谈。门外确实隐约能感觉到守卫的存在。
  他的体力在药物和食物的帮助下缓慢恢复,伤口愈合情况良好,疼痛逐渐减轻。但精神上的囚禁感和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焦灼,却与日俱增。
  他试图从女人口中套话,询问靳伯珩的现状,外面的风声,但女人守口如瓶。他也曾仔细观察房间,寻找任何可能的漏洞或监听设备,但这里显然经过精心设计,毫无破绽。
  第三天,女人来换药时,闻仞药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决:“我要见‘渡鸦’。或者,至少告诉我,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有权知道。”
  女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你的情况我会汇报。至于外面……”她顿了顿,“靳伯珩的帝国正在崩塌,比你想象的要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最后的力量也很疯狂。你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那‘渡鸦’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闻仞药追问。
  “等他觉得安全了,或者……有必要的时候。”女人包扎好伤口,收拾东西,“耐心点。你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
  她再次离开。
  闻仞药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知道女人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死。但他讨厌这种被完全掌控、被动等待的感觉,这让他想起在靳伯珩身边的日子。
  时间在无聊和焦躁中又过去了一天。
  这天傍晚,女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闻仞药正感到奇怪,金属门再次被打开。
  但进来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疤脸男人,还有另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气质阴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正是“渡鸦”本人。
  “渡鸦”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和警惕,眼底带着血丝,但那股子精明的算计劲儿丝毫未减。他上下打量着闻仞药,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
  闻仞药坐直身体,直视着他:“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的东西呢?”
  “不急。”“渡鸦”拉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疤脸男人则靠门而立,警戒着。“我们先谈谈……报酬,和下一步。”
  “你想要‘星火’的数据?”闻仞药直接问。
  “那只是其中之一。”“渡鸦”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我为你提供的帮助——情报、安全屋、医疗、还有这次冒险的营救,价值不菲。光是‘星火’的基础框架数据,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靳伯珩海外秘密资金网络的全部节点和密钥。” “渡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从他保险柜里拿走的密件里,一定有这部分内容。那是他‘涅槃’计划的核心,也是他现在还能垂死挣扎的底气。”
  闻仞药心头一震。“渡鸦”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连“涅槃”计划都清楚!
  “你怎么知道这些?”闻仞药反问。
  “我有我的渠道。”“渡鸦”弹了弹烟灰,“别忘了,我是靠贩卖情报为生的。靳伯珩的麻烦,对很多人来说,都是珍贵的‘商品’。”
  “给你那些,然后呢?”闻仞药紧盯着他,“你会怎么处理我和那些证据?”
  “渡鸦”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放心,我和靳伯珩不是一路人。我要的是钱和情报,不是麻烦。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会确保你手里关于靳伯珩罪行的核心证据,以最‘合适’的方式,交到最‘合适’的人手里,确保他永无翻身之日。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笔钱,送你去一个靳伯珩残余势力够不到的地方。从此,我们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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