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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说谁呢你!难道这就是你工作上对上级的态度吗!你知不知道我可以……”
“不,”沈子翎转身,姿态自然,笑容俊逸,伸出一根手指,冲副总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这才是我对这份工作的态度。滚你大爷的,老子不伺候了。”
沈子翎,作为KAP上下有名的漂亮人、文明人、体面人,在离职这一天,尽管漂亮依旧,但却一点儿都不文明,更不体面了。
当然,要说不体面,那被一个平A骗出大招的副总更不体面,在会议室里气得上蹿下跳,后脑勺假发片都飞了,导致一众员工憋笑险些憋出工伤。
无独有偶,沈子翎这边走出KAP大楼,转眼就在楼下星巴克看到了苗苗,一问才知道,不光是他忍无可忍,苗苗同样也受不了反反复复的折磨与试探,在这天提出了辞职。
前些日子,俩人为了不给对方传递负能量,所以再难再累也都自行忍下了,并没有互相通过气,现在在咖啡店里坐下一聊,沈子翎才知道苗苗最近也不容易。
她从前的上司被调往了分公司,副总也不知出身有多硬,居然也暂管了美术部,上任后别的不问,非抓着她结婚一事做文章,即使她已经明确说了近三年都没有生育打算,他也依然咬定她婚后会立刻生上一窝孩子,从此觉醒母爱,专心忙小家,再也无心工作。
以此为由,要给她降薪。
苗苗气够呛,但她从小到大都是个温温柔柔的性子,只递出了辞呈,没能结结实实给副总一拳,想想真是可惜。
听了这话,沈子翎放下咖啡杯,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普普通通的黑笔,一摁笔帽,却播放出人声来。
正是那个副总的声音。
沈子翎晃晃黑笔,笑意慧黠,说是早就预备好了录音笔,想着哪天真要辞职了,好留个证据,将他一军。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苗苗高兴极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对着沈子翎毕恭毕敬,顶礼膜拜了一番。
有证据在手,将来无论是进是退,至少都有了把柄,绝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而后,他们出门打车,这次有了地址,二人奢着胆子,直奔易木家。
易木给出的三条锦囊妙计,前两条灵验了,这最重要的最后一条,却是被他俩抛到了脑后。
他们怕被骂,路上特地对出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可过去一敲门,易木蓬着头发叼着烟,眼下挂着青晕开了门,看见他们先是一愣,后将烟一咬,眼睛一眯。
“你们……不会是辞职了吧?”
二人怔住,双双心虚,那预备好的完美说辞立刻没了上场机会。
他俩被得知真相的易木狠狠骂了一顿——那种喷云吐雾抽着烟,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的骂法。
骂得不留情面,仿佛他们不是来投奔,而是来讨债的,但二人低着脑袋,都在沙发上坐得心安理得,同时又都觉得自己有点儿贱。
因为在易木这里挨骂,比在公司受夸要舒服多了。
骂完了两支烟,易木看他俩喜滋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干什么?挨骂挨出好来了?”
“是啊,”听他松口,沈子翎抬眼玩笑道,“听不到你骂人,在公司待着都没意思了。”
易木又笑了一下,揿熄了烟,不理他的俏皮话。
“别扯没用的。就像我之前说的,创业这条路很难,线下广告更是难上加难,如果你们只是一时兴起才想加入,那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Charlie,之前BON BON不是想挖你当产品运营吗?Cherry也是,你负责的曼奢丽早就想找你当美工了吧。在公司打工虽然累身,但不算劳心,你们年纪轻轻的,家里又没负担,没做好十足的准备,还是别轻易往这条路上走。”
说完,他又抽出了一根烟,并没点燃,夹在指间对他们点了点。
“不用觉得我在试探你们,我现在没那个闲心。”
苗苗和沈子翎对视一眼,她代二人表了忠心:“woody,你放心吧,我和子翎是商量好,想明白,做足准备了才辞职的。”
顿了顿,她又说。
“我知道,你是怕我们跟着你受苦,才会这么生气的……”
易木哼笑一声,刚想反驳,可又瞟到了沙发上整整齐齐的俩孩子。不论身份怎样变化,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总还像当年,赤忱又明亮。
他劲头一松,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你们不知道,创业是真难,比你们想象的还难……比我想象的还难。”
“看出来了,”苗苗颦着眉毛说,“你最近瘦了好多。”
沈子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上前“嚓”地点亮了火。
“之前在你手底下当实习生的时候,没能帮上你的忙,现在不一样了。况且,我们也不只是来帮忙的,我们是相信跟着你能拥有更好的前途。你有能力带我们到更好的地方去,我和苗苗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易木眼神动容,连带着神情都柔软了许多,吸燃了这一口烟,他借着呼烟别开了眼,又不太自在地清清喉咙,说。
“嗯,你们想明白了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决心忠心诚心都已经明朗了,易木先前的担忧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与欣慰。
易木向来讷于言而敏于行,有空画大饼,不如先请人吃个大饼。
他走到冰箱前,问他们吃没吃饭,要不要顺便在这儿吃一顿。
沈子翎和苗苗再度交换了个眼神,心说嫡系升级成了合伙人,都能吃上woody做的饭了。
不过易木翻了半天,发现室友知道他懒得下厨,走前特意把冰箱清空了,现在只有冷冻层里放着没吃完的几十只饺子,食材着实不够请上一顿的。
苗苗凑上来,问:“woody你还会包饺子啊?”
易木:“室友包的。”
苗苗笑嘻嘻揶揄:“室友?是嫂子吧?”
“嫂子?”易木一挑眉毛,“谁告诉你的?”
“唔,子翎说的……不是吗?”
易木瞥了眼尴尬的沈子翎,非但不戳破,还微微一笑:“是。确实是你嫂子。你嫂子出差,知道我不爱做饭,临走的时候给我包了两百个饺子冻着,让我慢慢吃。”
“两百个?”苗苗瞪圆了眼睛,“那腰不得累断了?”
易木回想了下:“没断,结实得很。不过你们过来一趟,我总不能只给你们吃饺子吧?”
关上冰箱门,易木把手一挥,决定举行工作室的第一场团建,出去找家饭店,边吃边说,他们挑地方,他来请客。
地址最后选定了一家附近新开的烤肉店,过去一看,排号排出了两百开外,他们等不了,又懒得再转,便就近吃了一家本帮菜。
本来想聊正事的,结果一顿饭吃得三人都沉默了,最后半饥不饱地回了易木家,还是把冰箱里的冻饺子煮了吃了。
还真别说,饺子个个浑圆馅满,油香肥润,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吃着饺子喝着热汤,三个人详细谈起工作室事宜,聊到深夜才堪堪有了眉目。
正事谈得差不多,他们闲聊起KAP——现在已经是三人共同的前司了——都认为就这么饶过那个副总,未免太便宜了他。
但貌似也没什么办法,副总背靠公司,而以个人之力抗衡资本,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只能骂上一骂,过过嘴瘾。
时间来到十一点半,苗苗那苦命的未婚夫这时候才下班,她接人去了,本想叫沈子翎一起回家,可沈子翎表示自己还有些话想跟易木说,让她先走。
苗苗走后,沈子翎开门见山,直接对易木说,他打算针对副总一事,去申请劳动仲裁。没告诉苗苗,是因为她最近忙着婚礼,本来就够累了,不想给她多添负担。
彼时的易木蹲在兔笼边,正拿着草条零食喂兔子,闻言并不赞同,说太麻烦了,况且也没有证据。
沈子翎早有预料,掏出了录音笔。
易木颇意外地看着录音笔,又往上看向了他:“那你签了离职协议吗?”
签了的话,在仲裁程序中就会受到诸多限制,其实主动离职无需签署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但很多HR会就此下套,避免员工日后用法律途径进行反击。
不过沈子翎显然不是被蒙骗的员工之一,他笑了笑,从外衣口袋中掏出折得四四方方的离职协议。
HR的确给了,但他没签,耍了点儿小招数,直接将其带了出来。
易木拍了拍手上的草料,起身接过协议浏览一遍,末了笑道。
“好样的,不打无准备之仗。工作久了,狐狸崽子也成精了啊。”
*
从这天开始,沈子翎一边着手准备起诉,一边就此开始了创业生涯,也正是从这天开始,他深刻体会到了易木口中的“难”。
至少,他再也没十一点前回到家了。
客户资源是广告界的命门,BON BON的艺术总监很够意思,不但自己随着沈子翎转移了阵地,还额外帮忙牵线,给他介绍了好几个服装品牌。
沈子翎感念之余,彻底忙成了陀螺,从前可以推却的应酬,现在都成了必须。
他无处可埋怨,知道苗苗作为现在唯一的创意岗,恐怕每天脑细胞都在成片死亡,易木既是工作室负责人又是家里唯一经济来源,只会比他更累。
那……告诉卫岚?
他实在张不开这个嘴。
卫岚毕竟年纪还小,再能扛事,沈子翎也不忍心把自己的担子往他肩头放。
成年人早知道了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沈子翎明白,这也不过是他注定要独自走上的又一条夜路罢了。
忙得实在抹不开身,他只能把皮皮鲁交给了父母喂养,二老知道他辞职后跟着上司单干,虽然不很懂广告工作室应该如何运营,但他们见多了自行创业的年轻人,知道创业能赚钱,但前期也最缺钱,就默不作声往他的卡里转了三十万。
沈子翎收到钱后,心里一阵酸楚,正如爸妈体谅他心疼他,他也知道家里虽然年年有余,但二老现在都是在领退休工资的,虽然不缺钱,不用他养着,可也不是多么富裕。
三十万块,对他们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一片心意,他不好推辞,不过工作多年,沈子翎自己也有了不少积蓄,就将那三十万暂时存了起来,等着过了这段时间, 就说是创业赚钱了,再还回去。
然而,广告不同于其他,很多项目需要垫资,回本周期漫长,身为入股的合伙人,而非上下级,他没有让易木一个人垫资的道理,所以他的积蓄在几条待拍的TVC广告中很快预支,连那三十万块都被咬了好几口。
沈子翎从小到大没穷过,现在的处境像兜头一瓢冷水,登时让他一个激灵,彻底提起了精神。
他从前是份内的工作能做多好做多好,其余的事情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仿佛是受了某种恐吓,他如今睁眼忙工作,闭眼工作忙,总而言之,比之前更像一只陀螺了。
每天唯一的空闲,就是午餐时间。
这天中午,他一边吃外卖,一边趁机跟卫岚聊聊天。
不能聊工作,免得徒增烦恼,可问卫岚那边怎么样,卫岚又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所以他拣着闲事来聊,说到前几天不小心把手机摔了,屏幕碎了,打算今天有空送去换个屏幕。
卫岚问他怎么不换个新手机,现在的用很久了吧。
沈子翎回复,也没有很久。再说了,换个屏幕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还要花冤枉钱去换个手机。
卫岚很久没回,沈子翎当他有事,并没放在心上,下午忙完再看手机,发现卫岚给他发了一万块的转账, 让他挑款新手机。
沈子翎当然不肯要,甚至忙中偷闲,特意打了个电话给卫岚。
然而卫岚比他更坚决,说你不挑,那我给你挑一个好了。
沈子翎哭笑不得,即无奈又心疼,说你赚钱不容易,现在总算攒到了一万块,就不能自己好好存着吗?
卫岚却沉默了下,说这不是稿费,是工作室给开的奖金。
沈子翎不太信,问工作室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给开一万块的奖金。
这次卫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看我表现好,想跟我长期合作。我知道的,我给他们带来的收益可不止一万块。
说着,还在微信上给他发了聊天截图。
截图中,对方确实说他最近表现优秀,要嘉奖他。
沈子翎将信将疑,不过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却没去换手机,而是替卫岚存了下来。
经过这段时间,他在二十七岁这一年终于懂得了金钱的意义——那就是底气。
有了钱,人才能沉得住气,站得住脚,所以不怪卫岚看出来了,是沈子翎最近的确改变了不少消费习惯,至少那些七八十,动辄上百块的漂亮饭外卖,他是再没点过了。
第二天的午餐时间,卫岚不知干什么去了,没有回他,沈子翎就自己刷刷微博下饭。
刷着刷着,他看到关注的新锐导演发了个动画短片,看标题和画风都是卫岚喜欢的类型,他点了进去,本打算看完分享给卫岚,可看着看着,他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止了。
这分明是卫岚的电影。
创意、分镜、画面……早在短片还是速写本上的草稿时,沈子翎就做了卫岚的第一个观众,如何不熟悉这一笔一画?
可短片从头到尾,角角落落,却都没有出现卫岚的名字。
一个模模糊糊的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生成,扎根,挥之不去。
沈子翎咽下嘴里的米饭,忽然食欲全无。
*
这一天,沈子翎陪客户吃饭喝酒,拖着酒意回家时已经半夜一点多,本想强撑着洗漱睡觉,刚一进门却被一道高大黑影摁在门上,堵住了嘴唇。
在瞬间的惊恐后,他的嗅觉率先安抚了身体,身体遂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鼻翼翕动,对着黑暗轻声道。
“……卫岚?”
他这样问着,但没有得到回应,亲吻延烧下去,他们很快滚得浑身是火。
野火燎原。
卫岚始终一言不发,唇舌落下去,比起亲吻更像咬噬,浑似一种磨牙吮血的报复。
终于结束时,沈子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堕入黑甜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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