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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启不假思索,说会。
董霄弹了下雷启的额头,说摊上你这种男朋友真是我的福气。
然后,她转头对卫岚说:“那要看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吧。如果对方只是为了欺瞒,那当然会生气,但如果对方是为了保护我……那再另说吧。”
卫岚反问:“那什么样的人才会需要保护?”
董霄也答不上来,但她想了想,说:“任何人都会有需要被保护的时候。”
卫岚双腿屈起,手肘搭在膝盖上,两手松垮垮抓着头发,听了董霄这话,他深深苦笑了。
他没言语,不想让董霄为难,但他在心里问着自己。
那任何人都会有被骗到死的时候吗?
*
草坪另一边,在香槟塔前,沈子翎也在和易木进行着差不多的对话。
易木刚到没多久,穿得……和平时上班时也没什么两样,很利落的平驳领英式西装,与其说像黑手党,倒更像帮黑手党洗/黑/钱的银行精算师。
此人的行为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刚踏入场地,手里就已经端了一杯缀着樱桃的无酒精饮料了。
要不是他开车来的,沾不得酒,沈子翎毫不怀疑他连杯中的樱桃都会换成酒渍樱桃。
沈子翎心中郁郁,但看见易木,就像望见了一艘牢稳的大船,会顷刻觉着一切风浪都能够扛得过去。
他颈口轻松了些,甚至有闲心调侃,问易木,怎么没见到你的“室友”?
易木抬腕看了眼手表,说他今天从国外回来,大概婚礼开始的时候能赶到。
之后,他们又聊了些工作,直到易木喝完这一杯,冲他一竖食指,说下班不谈工作,老板都懂的事,你这个董事怎么还不明白了。
沈子翎笑了,说好,那我问你个别的。
易木换了一杯无酒精饮料,抬抬下巴,示意他说。
沈子翎远远望向了卫岚——无意识的举动,但就像倦鸟归巢,他的目光总会在无处可去的时候奔向卫岚。
眼中的卫岚和初识时仿佛没什么不同,英俊、赤忱、才华横溢,体内蕴含着无限的冲劲,随时准备和世界交手并大胜而归。
但沈子翎明白,有什么变了,不一样了,卫岚的心口开了个洞,有些太重要的灵气快要在暗地里流尽了。
沈子翎眼神黯淡,缓缓开口:“woody,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无能为力的时候?”
易木开了句玩笑:“前两天跟乐翡那边没谈拢的时候,感觉挺无力的。”
沈子翎也笑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
“哦,”易木抿了口饮料,“那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人无完人’?”
沈子翎轻轻蹙眉:“我没有要求别人做到很完美……”
易木转头看向他:“我说的是你。人无完人,你不能要求自己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得到,更不能要求自己每件事都做得到最好。人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太正常了,倒不如说人真正能做到的事少之又少。”
“道理我都懂,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往歧路上走。”
“你看着是歧路,说不定人家觉得是正道呢?”
沈子翎望着卫岚,慢慢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越走越差的正道的。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我会觉得是我毁了他。”
易木不用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都能知道他在看谁。
“为什么会觉得是你毁了他?他又不是为了你才走上那条路的。”
沈子翎别开了视线:“如果他确实是为了我呢?”
易木有些揶揄地说:“哦,这么甜蜜,把整个人生都交给你了。”
沈子翎还没说话,易木就接着道,“那就分手。”
口吻平淡,快刀斩乱麻。
沈子翎错愕看去,易木神情如常地说:“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都有限,绝没有办法负担得起两个人的人生。如果你已经竭尽所能,但还是没有办法改变他,也没办法改变现状,那你最后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道别了。”
道别……吗。
是否可行暂且放一边,这句话,倒确实符合易木的性格。
然而紧接着,易木就接起了通电话。
听清来人后,易木神情一变,目光下意识投向了卫岚,在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对”,“是我”,“情况如何”,“人现在在哪儿”之后,易木撂下了电话。
沈子翎见他看卫岚,就已经猜到是谁出事了,紧张问道:“怎么了?”
易木神情还有些凝重,但对他勉强一笑:“他受了点儿小伤,现在人在医院。没什么大事,但我现在得赶过去。”
“那需不需要卫岚也……”
“不用,”易木放下香槟杯,拍了拍沈子翎的肩膀,“真没什么事,放心吧。我先去跟cherry……她人在哪儿?”
沈子翎望了一圈,也没看到苗苗。
他知道易木此刻看似冷静,其实急得不行,就说道:“她可能在酒店里,我过会儿帮你跟她说,你先走吧。”
“好,那麻烦你了。”
易木匆匆离去,几乎是在他下山的三分钟后,山上掠地起了大风,风中带着土腥气,蓝天蒙了阴霾,而在那浓云密布的山那头,骤然劈出数道紫光。
一点。
两点。
无数点。
铜钱大的水滴顷刻间浇打下来,白森森几乎冒了烟气。
暴雨来了。
第118章 风继续吹——四
“这和我想象中的婚礼一模一样!”
化妆间里,苗苗站在三面屏风式的穿衣镜前,左照照右瞧瞧,又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婚纱裙摆随之翩跹,宛如倒置的珠光色郁金香,是要层层绽放的模样。
她百看不厌。
童潼擎着化妆刷,在腮红盒上磕了磕余粉,像个要送妹妹去结婚的娘家姐姐似的,笑得温柔而欣慰。
“是啊,总算那么多天的准备没有白费。来,我再帮你补一下妆,过会儿出去惊艳全场。”
苗苗闭上眼睛,双手扶着膝盖,将一张粉白黛绿的漂亮脸蛋送到童潼跟前,沁着蜜色的嘴唇却犹在一开一合,吐出欢天喜地的话来。
“童潼姐,你看到那个气球拱门了吗?里面每一个颜色都是我线下挑的,本来还担心出来效果会不会违和,没想到那么好看!”
“之前本来要用传统红毯的,但又觉得和草坪不适配,所以就用蓝色绣球花围了一条路出来,特别漂亮对吧!”
“还有还有,这次的婚礼菜单也是我们去试过的,我特别期待前菜拼盘里的牛油果蟹肉塔和鹅肝布丁,哦对了,主菜还是这里最招牌的勃艮第红酒炖牛肉……”
说着,隐隐有咕咚吞口水的声音。
童潼正用小镊子帮她调整假睫毛,失笑道:“宝贝,你是不是饿了?”
“嗯……”苗苗有些害臊,睫毛微微在颤,“为了穿婚纱好看,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吃了块小蛋糕……”
童潼皱了眉毛,“这可不行,”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块黑巧,剥开包装,直接送到了苗苗嘴边。
“乖,吃点儿巧克力,不然过会儿低血糖了怎么办。”
苗苗知道她说得有理,又怕沾到唇釉,就小心翼翼衔住巧克力,三嚼两嚼吃掉了。
不吃还好,一吃甜的,肚子更饿了,叽里咕噜叫个不停。
童潼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块,苗苗可怜巴巴摇头,说我过会儿直接去自助台偷偷吃点儿甜品吧……这次甜品有歌剧院蛋糕呢……呜,饿死我了……不说这个了,越说越饿。
“也是,”童潼用梳子尖帮苗苗抿好几缕发丝,“我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顿正经饭,惟一和子翎他们也是,大家都饿坏了。婚礼还是快点儿开始吧,不然过会儿草坪上就会有一群光鲜亮丽的饿死鬼了,再往后面种一排向日葵一排豌豆……直接cos植物大战僵尸,还全是正装僵尸——有这种僵尸吗?”
“没有……吧。哎,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大家居然都按照dress code来穿了,没有一个乱穿毁气氛的,到时候婚礼照片拍出来肯定特别好看。我刚才看到我的小侄女——就是这次的花童,穿了一身白纱的小洋装,像小羊羔一样,特别可爱!我过会儿要好好和她拍几张……还有我舅舅,平时连带领子的衣服都受不了,今天居然也正经穿上西装了。”
童潼揶揄:“苗心甚慰。”
苗苗睁开眼睛,嘻嘻笑了,抬手抚了抚心口:“苗心甚慰。不枉我一天一通电话地去骚扰他们……还好这次请的都是熟到不能再熟的亲戚朋友,要是换了别人,我还真不好意思去打这个电话……”
“是啊。婚礼就应该只请最亲密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走向幸福。”
童潼最后托起苗苗的脸蛋左右看了看,确认完美至极了,才满意地扣上眼影盘,收起化妆包。
“好啦,走吧,新娘该正式亮相了。”
二人走出化妆间,还没到庭院,就在走廊里撞见一群家里亲戚,都是满脸的焦灼,其中就有苗苗那位不穿带领子衣服的舅舅。
舅舅此刻扯掉了领带,解开了衬衫扣子,燥得直用婚礼菜单扇风。
“咦,”苗苗笑着问,“你们怎么没去外面转转?”
亲戚们见了苗苗,纷纷簇拥上来,七嘴八舌呱啦起来,苗苗听了个懵懂,还是舅舅一语中的,指着外面急道。
“外面下大雨了!”
苗苗心头一震,几乎同时,彩绘玻璃窗外白光乍起,紧接着滚过轰隆隆的雷声。
苗苗仿佛从一场美梦中惊醒,在这一刻才有了知觉,嗅到了空气中浓郁的土腥气,也听见了噼里啪啦的密集敲窗声。
她快走几步到了门口,就见门廊上挂着无数串雨绳,雨绳外掀天揭地,暴雨滂沱。
亲戚围过来,苦脸说年轻孩子都在那边抢救东西呢,让我们先回来……
苗苗没听人家说完,弯腰抱起婚纱,冲进了大雨之中。
童潼吓了一跳,大喊着苗苗,随即抓起门口的雨伞,也跟着冲了出去。
苗苗穿着华丽到不像话的婚纱和高跟鞋,照理说走路都困难,可由于心里太着急了,她不但能跑,而且居然跑得很快,平时要走两分多钟的路,她几十秒就跑完了。
她气喘吁吁赶到了婚礼场地——现在只能叫“泥地”——彻底傻眼了。
气球拱门飘飘摇摇地爆了十几只,飞了十几只,边缘只剩铁皮框架。蓝色绣球花全被淋成了蔫头耷脑,精致的甜品塔泡了雨水,洋纱裙的小表妹鞋子陷在泥里,正在嚎啕大哭。
至于那些漂亮的奶白色桌椅板凳,在雨下纷纷倒戈,显出了萧条的本相。
她梦寐以求的婚礼如今狼狈不堪,大雨将一切都冲毁了。
想在这种水洼中办婚礼,除非她是只蜗牛,韩庭是只青蛙。
“苗苗……”
童潼追了上来,目光担忧,用伞给她撑出了一小片天地。
对着这样一个水做的世界,苗苗茫茫然怔了几秒,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头,逼着泪水倒流回心里。
今天是她的婚礼,就算是哭,她也只能接受“喜极而泣”。
而绝不是被一场大雨逼得走投无路,无助无能地掉下泪来。
稳住了心神的苗苗立即行动起来,她首先去把小表妹抱了出来,让一个半大孩子带她回室内,又拜托童潼带人去把那些需要用电的灯光和乐器都保护好。
不消她说,她的朋友们早已经在竭力抢救婚礼了。
数分钟前,在雨点子刚落地时,沈子翎就指挥着六神无主的摄影组把摄像机等设备运回室内,董霄和雷启扯了桌布来盖住音箱和乐器,卫岚则是和几个小年轻匆匆忙忙把甜品小吃挪去避雨,童潼和另外几个人去搬运鲜花。
正如亲戚所说,在场的年轻人各忙各的,谁都没闲着,但大雨不留情面,一心一意地下个不停。
所以,躲在屋里的摄影组没了用处,盖住的音箱和乐器更是成了摆设,那些甜品小吃足有十几桌,一时之间根本挪不完,鲜花则还是被浇打得花瓣儿掉落,宛如小猫小狗秃了尾巴。
苗苗不肯放弃,还要亲力亲为,可童潼不让她在现场盯着了,一定要让她赶紧去房子里躲雨不可,否则就算婚礼救回来了,但新娘淋了一身雨,那怎么行。
苗苗听了她的话,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一边搂起婚纱,撑着伞往酒店走,一边回头嘱咐他们,把东西搬到哪儿弄到哪儿,搬不动的怎么就地藏一藏,说得太用心了,都没发现前面有四个人正合力抬着巨大的婚礼蛋糕,螃蟹似的横挪了过来。
那四个人——连带着一个在小心给蛋糕举伞的——也都专注得很,视线被足足五层的大蛋糕挡住,根本没看到苗苗。
童潼倒是看见了,惊呼小心!
可晚了,苗苗合身撞上了其中一人,那人被撞得蛋糕台脱手,高到颤巍巍的奶油蛋糕就这样整个地扑向了苗苗。
一声尖叫后,苗苗跌坐在草地上,前面裙摆糊满了蛋糕,后面裙摆沾满了泥水,膝盖磕到了石头,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一层油皮。
坏蛋糕,脏泥巴,一塌糊涂的婚礼。
旁边几人立刻围了上去,童潼更是冲过去要扶她起来,可苗苗却仿佛身心一起被冻结了,直愣愣看着婚纱上的奶油与泥泞,一股莫大的委屈顺着喉咙往上涌,她死咬牙关不肯哭出来。
下一秒,她脑袋沉了一沉,雨水的味道被更为熟悉的气味取代了。
她顶着西装外套抬头,隔着一层泪膜,她看见韩庭半跪下来,紧接着通身一轻,是她被拦腰抱了起来。
她把脸蛋埋进了韩庭的颈窝,揪着他的衬衫前襟,像被弄脏了皮鞋的小侄女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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