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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爸身居高位,怎么两套房子还得咬牙才买,只能说是清官难做,比贪官难得多,仕途光鲜,但又清汤寡水。
他当年如果也效仿他那些“朋友”,找人通融,陆续买了十余来套房子,兴许就不会在后续被构陷污蔑,险些潦草入狱。可如果当真同流合污,他现在极大可能和他其中某些“朋友”一样,已经死刑投胎了。
于是了,清官难做,但是正道,贪官好做,但一不留神就会做得脑袋脖子分家。
如今,这房子一处在大学毕业时转至沈子翎名下,另一处在妈妈名下,每月按时能有小一万的租金入账,也算另一种形式的退休金。
他们家在这方面算挺有运气,毕竟之后房价一路水涨船高,开发区附近又迁去两所大学,他们的房子差不多都是租给了大学生,事情相对少些。
沈子翎到出租屋时,中介和租客已经在等了。
以前这些事都是全权交由陈林松打理,租客提要求也都是陈林松在应对,故而房子租出去一年多,沈子翎还是第一次过来。
他没什么经验,大致扫了一圈,见四处收拾得挺干净,只是靠墙根儿有块污渍,厕所地板还被泡了一块儿。问了这对情侣租客,后者一一解释,又可怜巴巴表示,这些都和之前那个哥说过了,他说没事。
陈林松是个生意人,向来精明不吃亏,想他当初说了没事,那约莫就是真没事。沈子翎现在也不可能打电话过去再问,又见小情侣拎着大包小包,眼巴巴等着他的示下,就心下一软,如数退了押金,放他们欢天喜地赶车去了。
中介还在,跟他说找了别人来看房,差不多半小时后就到。沈子翎看看手机,时间还早,就应下说好,和他一起等。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无非是聊房子,后来中介接了个电话,沈子翎在客厅坐着无趣,就在这栋买来但从没细看的房子里四处转了转。
客厅还留着租客买的挂画,留作装饰,厨房两瓶没拆的酱油醋,卧室一床奶白床垫,地面洒扫一净。桌子改了位置,靠墙临窗,沈子翎随手抽开桌子抽屉,见里面塞了不少杂七杂八的零碎,不由皱眉,再去检查旁边的床头柜,柜里同样一堆玩意儿缠着两团废弃充电线。
他又去开衣柜,底下也攒了一沓不要的破床单。
合着只是明面上干净了,暗地里全是破烂儿,留着不知道给谁收拾呢。
沈子翎气得要笑,想起刚才那对情侣走得高高兴兴,原来是逃之夭夭。
好在只是垃圾,没沾了什么汤汤水水,他找了一卷大垃圾袋,自己动手,很快收拾出了半袋子。
期间,有支没水了的圆珠笔被碰掉,一路滚进了床下,沈子翎半跪着去够,却看见床底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推得极深,几乎靠近床板正中心。
似乎是只挺大的鞋盒,不知怎么被搡到床下了,周围脏兮兮,大概落了不少灰。
他是房东,不能稀里糊涂把房子交给下一任租客,这点儿事又实在不必劳动中介,他就找了把扫帚,试图将鞋盒够出来。
扫帚碰到鞋盒,刚往外拨了一下他就觉得不对劲,太重太重了,即使里面放着的是一双鞋,也断断不会这么重。
恰好中介回来了,见状赶紧要搭把手。其实根本不用帮忙,谁还能连只沉重的鞋盒子都弄不出来?
可等鞋盒子正式面世,看清内容的俩人都睁大了眼睛,认为世上确实不该有人惨到要把这东西从床底扒拉出来。
……那赫然是满满一鞋盒的陈年猫屎。
*
等到离开出租屋,坐在去往父母家的车上,沈子翎胸口仍然堵着一团火气。
那盒猫屎不知道攒了多久,连味道都快没了,天知道那情侣俩是有多懒多坏才会憋出这种招数,连盒带屎地推进床底下。
情侣自知做了亏心事,刚出门就联系不上了,他和中介只得忍着恶心,亲自动手,忙了半天才收拾好,最后是床底干净了,二人却统一觉着自己不干净了。
此刻在车上,他忽然想起这房子某任的租客退租时,是他和陈林松一起来的。彼时二人正赶时间,可陈林松还是检查得事无巨细,问这问那,当时他还嫌磨叽,觉得问太多显得小气。后来正式上班,才知道事事高抬手并不意味着洒脱,而只意味着好哄好骗,他着意改过,在工作上至少挺有成效,可在现实生活中,他还是谨慎得不够。
想到这里,沈子翎气忿之外多了些懊恼,恰好有电话打进,是卫岚,他接起来。
卫岚最近跟着锈月满国乱跑,小小年纪,居然体验了一把出差滋味。他每天固定给沈子翎打一通电话,发再多文字消息都不行,就非得是电话,要听恋人的声音语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腻歪废话。就这样,每每挂掉电话还依依不舍,于是连异地恋的滋味也尝到了。
等过些天回来,想必还能体验下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卫岚说他们新到了南京,天气不是一般的热。今天在路上遇到一只和皮皮鲁很像的萨摩耶,小狗热得吐舌头直喘,像根融化了的红版“绿舌头”冰棍插棉花糖上了。他太理解了,他只穿了背心短裤,但还是汗流浃背得恨不得伸舌头喘气。再看街上行人,个个跟他差不多。
沈子翎一听他说话,笑意就忍不住。让他做好防晒,当心中暑,别省钱不舍得打车,回来给他报销。又哄他,说回宾馆就不热了,你们住在哪儿了?
回应是,这次他们斥巨资住了连锁酒店,哪哪都好,还包早餐。而且,确实是回宾馆就不热了,但倒不是因为空调,是因为旁边俩人一凑在一起,自动就会释放冷气。
距离上次的相亲闹剧已经过去好一段日子了,董霄和雷启维持住了一种尴尬的和平。
要从表象来看,他俩关系和缓了不止一点,至少没再一言不合吵起架来,卫岚再不必当两头受气的风箱老鼠。可他实在高兴不起来,他还保留着为人子女的直觉与本能,明白总是吵吵闹闹的爸妈忽然相敬如宾起来了,那多半不是要好,反而是要坏。
卫岚在电话里叹气,说,我总觉得他们是要离婚了。到时候我跟谁呢?
沈子翎又想笑,心说你怎么四处给人当儿子。
他以着多年在广告公司见人识人的经验,问卫岚怎么觉着他们就要“离婚”了?
卫岚也说不太上,只说他俩平时也会说话,但感觉很公事公办,有时候也闲聊,但聊得都没滋没味,像在互相敷衍。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们再也没有对视过了,不管是谁撞上谁的视线,都是要么迅速别开,要么假笑一下。他们本来都是真性情的人,现在突然假起来,就假得吓人。
这相处模式,沈子翎再熟悉不过,他下了定义。
“这不就是公司同事吗?处又处不来,躲也躲不开。说起来,既然他们以前天天吵架,你又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曾经‘结婚’过?”
“很明显。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很明显。”
“哦?”沈子翎笑道,“怎么说?”
“就像我当初暗恋你的时候,看你的眼神。”
沈子翎一怔,不可遏止回想起咖啡厅玻璃窗内的眼神,暗幽幽、湿漉漉,像两簇迫不及待想要燃烧森林的焰火。
他瞟见前头司机只是一味用手机听书,就轻声道。
“那……还真是很喜欢很喜欢了。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更喜欢你了。”
“……傻子,我不是说我们,是说他们。”
“他们啊。我觉得,他们现在看对方的眼神,带着一点点死心。不是那种,我以为你有男朋友了的那种死心。”
沈子翎再度腹诽,心道你当时哪里死心了?不是追得更起劲了吗?
“而像是那种,我忽然发现你是异性恋,已经结婚还生了两个孩子的那种死心。”
沈子翎浑身滚层鸡皮疙瘩,沉默片刻,说。
“那也太死心了。”
“是啊。啧,有时候看着也烦,真想直接把他俩捏一起,再也别分开。”
这月老当得够粗暴的,沈子翎不好过多评价,聊起了其他。
他没和卫岚说起公司遇到的老同学,他向来不爱抱怨切切实实的真问题,而是话头一拧,以先是玩笑,后是动气的口吻,说了刚才那一盒猫粑粑。
说到最后,他维持不住体面了,忍无可忍,咬牙切齿。
“气死我了!”
卫岚震惊得有限,走南闯北,他见过的神经病比沈子翎多得多。他的第一反应是问沈子翎在哪儿,而后回过神,想起自己不在本地。
沈子翎戏谑说:“你要是在云州要怎么样?像你撮合乐队成员一样,把那对情侣一把捏死?”
“捏死应该是不行,他们不是已经跑了吗?但能跟你一起骂两句出出气,你家教好,不肯骂脏字,我无所谓。”
“哦,合着是个陪骂。”
“我是想过去替你把东西收拾了,你干不来这种活。”
沈子翎不明所以:“我好手好脚的,怎么就干不来这种活了?”
那头的卫岚听上去理所当然:“你洁癖又娇气,平时帮我做饭打下手都要五分钟洗三遍手。看似平和,其实脾气很大,遇到这种又脏又恶心的人和事,你肯定要气坏了。”
沈子翎一时噎住,听卫岚说得清楚太过,简直像把他底朝天翻过一遍,不知道该笑该恼。
最末,只好又笑又恼,说我哪儿气坏了,你又没在现场,说得跟你看到了一样。
卫岚态度仍然,多了些遗憾:“我要是在那儿,就不会让你生气了。陪你骂过人,再替你收拾干净,然后转移话题,问问你今天想吃什么,说几个没品笑话,应该就能哄好。”
沈子翎蹙眉一哂:“我二十来岁了,有那么需要人哄?”
“需要,而且你很好哄,再而且,我也很擅长哄好你。对不对?”
沈子翎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他是一块被剜出来的心脏,突跳柔软,急不可待要钻回谁的胸膛。
他一面觉着卫岚太能借机说情话了,装得无边无际;一面又按抐不住,处处怦然。
他不肯落了下风,干脆不理这茬儿,死死攥住手里最后的“潇洒”,故作镇定地揶揄。
“小卫同学,我是你的什么毕业课题吗?这么爱研究我?”
卫岚笑了,顺着他回。
“小沈老师,选专业的时候就说了,要是真心喜欢什么,不研究也会很了解,很了解了也会想要继续研究。”
“好,我是课题,那你是什么?”
“我是……”
晚霞漫天,卫岚兴许正漫步街上,犹豫的空档儿,旁边响起某首歌的前奏。
他有了灵感,大言不惭道。
“《温蒂公主的侍卫》。”
*
挂断之前,卫岚照例问起沈子翎在做什么,答在车上后,对面语气有些兴奋,问你要回家了吗?
沈子翎面色一赧,有了前几天的经验,他在某些暧昧要求提出前就掐断了苗头,说不是,是要去看看爸妈。
等哪天有机会,我也带你见见他们。
撂下电话后,车里就只剩司机的听书声了,沈子翎琢磨着最后一句,提前犯起愁来。
愁到他下车,上楼,找钥匙开门。
门开,屋里却昏黑没人。他本想给爸妈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扑了个空。电话打过去,好在爸妈只是出门遛弯买菜,并没像之前似的,突发奇想报了旅游团,一走就是一个来月。
得知他在家里,二老显见的高兴,问他想吃什么,刚好买了回去做。
他老实不客气,说想吃小炒了,就想吃老爸做的青椒炒肉。
妈妈在那头笑了,说这好办,哎,你爸看到奶茶店了,是你高中爱喝的那家,问你要不要带呢?
沈子翎嫌奶茶太甜,这两年没那么爱喝了,但不想扫了老爸的兴,就还是笑着说那太好了,给我带杯芋泥的回来吧。
等爸妈回来时,沈子翎洗干净了手,坐在客厅沙发上,无所事事地望着栖居了他整个青春期的家。
他脑内不由得旧话重提,想起刚才给卫岚许的诺。
带他回家见父母。
然而,十八岁的小男朋友要如何引荐给父母?
不知道,没想好。
没想好,那暂且就不想了,他等了很久也不见人,想来晚高峰,菜市场离得又远,回来得好一会。
他索性先去洗个澡,四下找浴巾睡衣的时候,来到书房,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摄影作品。
那幅,他们家衰败至此的始作俑者。
第49章 人类不宜飞行——一
一家三口吃饭时,沈子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事。
“对了,我在书房看到了以前那张照片。我记得那些东西被我打包全扔了,怎么还在?”
顿一顿,他为免气氛沉郁,又刻意开了个玩笑。
“这么阴魂不散?”
周昭宁给他夹了满满一筷子的上海青,泰然地笑:“你确实扔了,但又被我捡回来了嘛。”
沈子翎筷子一滞,往事涌上喉头,面对满桌鲜香,他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捡回来干什么?尤其是那张照片……”
“照片怎么啦?”周昭宁来到云州许多年,说起话来却还留着些许吴侬软语的调子,“妈妈看那照片好着呢,是不是,老沈?”
沈铮自然帮腔,开口就是一把又亮又润的好嗓子,天生适合在演讲台上发言。
“是啊,拍得多好。”
“……行,就算不扔,压箱底放着就行了,怎么还挂出来了?”
爸妈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昭宁挑着鱼肚子,又给他夹了一块好肉,温声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们儿子拍的,还拿了奖,当然要挂出来了。”
沈子翎张口无言,不能理解他们语气中的轻飘飘,仿佛那张该死的照片不曾将他们家逼入绝境。
他有些日子没回家了,坐在最熟悉不过的家里饭桌前,望向再熟悉不过的爸妈,莫名有种看不懂了的陌生感,仿佛他是一段崭新的胶片,被塞进了旧时老电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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